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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宝石案

蓝宝石案

“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当然,我们还留着你自己那只鹅的羽毛、腿、嗉囊等等。所以,如果你希望……”
“好,那么你认为另外那个人亨利·贝克和这件事有牵连了?”
“‘杰姆,你抓那只鹅干什么来着?’她问。
“没有。”
“是的,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那只鹅对谁来说都将是不堪食用的了。但是,我认为餐柜上那只鹅的斤量和你的鹅不相上下,而且十分鲜嫩,这会同样使你满意的。”
“这就是他的战利品。”
“正是如此。现在再查看一下总帐吧!”
这个人犹豫了一会儿,眼睛向旁斜视了一下,回答说:“我的名字是约翰·鲁宾逊。”
“我说是这样。”
“那没有用。”
“你正忙着呢,”我说,“也许我打搅你了。”
“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看门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拿起宝石对着光线仔细鉴赏,“真是一颗美奂绝伦的宝石,”他说,“请看看它是何等地光彩照耀呀!当然,它又是罪恶的渊薮。每颗珍贵的宝石无不如此。它们是魔鬼最得意的诱饵。在更大的和更古老的宝石上,每一个刻面都象征着一个血腥的罪行。这颗宝石问世以来还不到二十年,它是在华南厦门河岸上发现的。它的奇异之处在于:除了它是蔚蓝色的而不是鲜红色的这一点之外,它具有红宝石的一切特点,尽管它流传在世为时不长,可是已经有过一段不幸的历史了。由于这颗重四十谷的结晶碳的缘故,已经发生了两起谋杀案,一起浇洒硝镪水毁人容貌案,一起自杀案,另外还有几起抢劫案。谁能想到如此美丽的小装饰品竟是向绞刑架和监狱输送罪犯的供应商呢?我要把它锁在我的保险柜里,并写一封短笺给伯爵夫人,说我们已经觅获这颗宝石。”
“现在去找布莱肯里齐,”我们离开酒店走进寒冷的空气中。他一边扣着外衣,一边继续往下说,“记住,华生,虽然在这条锁链的一端,我们现在只找到象鹅这样家常的东西,但在另一端,我们却会找到一个肯定将被判处七年徒刑的人,除非我们能够证明他是无罪的;可是,很可能我们的调查也许只能证明他有罪。无论如何,有一条被警察忽略了的调查线索由于一种特别机缘落入我们的手中。让我们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为止。现在朝南快步前进!”
“好的,当然可以。”
“我的鹅!”这个人好象很吃惊。
俄而,他蹒跚地站起身来,但因站立不稳几乎倒下,可是白兰地给他两颊带来了一些血色,他又坐了下来,带着恐惧的眼光盯着谴责他的人。
“‘我们给你留的那一只要比你刚才抓的那只整整重三磅。’她说:‘那是我们特意为你喂肥的。’
“如果你的啤酒能象你的鹅一样出色,那将是最上等的啤酒了。”他说道。
“我几乎已经完全掌握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环节和我可能需要的一切证据。所以没有多少事情需要你告诉我的了。但是,为了圆满地结束这件案子,我们也把那件小事弄清楚吧。赖德,你曾经听说过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吗?”
“坐到你的椅子上去!”福尔摩斯厉声说,“现在你倒知道磕头求饶了,可是你没有想想可怜的霍纳却因为他并不知情的罪名而被置于被告席上。”
“真的?我认识他们当中几个人,是哪一个呢?”
“的确如此,十二月二十二日,也就是五天以前。约翰·霍纳,一个管子工,被人指控从伯爵夫人的首饰匣里窃取了这颗宝石。因为他犯罪的证据确凿,现在这一案件已提交法庭。我想这里还有些关于这事件的记载。”他在那堆报纸里翻弄着,眼睛扫视一张张报纸上的日期,最后把一张报纸摊平,叠了一折,然后念了下面的段落:
“既然是这样,我将继续处理我的日常业务,不过我今天晚上会在你刚才说的时间回来,因为我很想看看如此复杂的事情是怎样迎刃而解的。”
“是的,先生,这的确是我的帽子。”
“那些鹅可真是不错啊。那么,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怎么回事?”
他拿起帽子,并用他那独特的、足以表示他的性格的思考方式凝视着它。“这顶帽子可能提供的引人联想的东西也许要少一些,”他说道,“不过,还是有几点推论是很明显的,而其它几点推论至少或然率是很大的。从帽子的外观来看,很明显这个人是个学问渊博的人,而且在过去三年里,生活相当富裕,尽管他目前已处于窘境。他过去很有远见,可是,已今非昔比,再加上家道中落,因此,精神日趋颓废,这仿佛说明了他受到某种有害的影响,也许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恐怕这也是他妻子已不再爱他这一明显事实的原因。”
“不,不,我是问你的真名实姓,”福尔摩斯和蔼地说道,“办事情用化名总是很不方便的。”
“不是,不过话虽如此,那里面有一只鹅是我的呀!”那个矮个子唉声叹气地说。
“但是你对这件事能知道些什么?”
“他的名字叫布莱肯里齐。”
“好吧,煤气灯亮着的那个货摊上还有几只。”
“这是他的帽子?”
“‘噢,好吧,把它宰了,你就带走吧。’
“别废话了,滚吧!”
“‘哪家经销店?’
有一个患者耽误了我一点时间,当我重新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半了。我走近寓所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穿一件带苏格兰帽的上衣,上衣的纽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他正伫立在屋外一个从扇形窗里照射出来的半圆形的灯光下。我到达门口的时候,门正好打开,我们一起被领进福尔摩斯的房间。
“一点儿也不错,‘世界旅馆’的领班。请上马车吧!我一会儿就能把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告诉你。”这个小个子站在那里,来回打量着我们,眼神半是耽心,半是希望。这正是一个处于吉凶未卜的境地,对自己的前途毫无把握的人的表情。随后他上了马车,在车上我们都缄默无语,一言不发,可是我们的新伙伴呼吸急促、微弱,两手时而紧握,时而放松,透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半小时以后,我们回到了贝克街的起居室。
“恰恰相反,华生,你什么都能看出来,可是,你没有从所看到的东西作出推论。你对作出推论太缺乏信心了。”
“就这样,我照我姐姐说的做了,福尔摩斯先生。于是我带着这只鹅一路跑到基尔伯恩。我把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了我的伙伴,因为他是一个可以将此类事情推心置腹地相告的人。他乐得喘不上气来。我们持刀将鹅开了膛。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因为嗉囊里根本没有蓝宝石的踪影,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差错。我置鹅于不顾,急步奔向我姐姐家里,匆匆走进了后院,但是那里已经一只鹅也不见了。
店主人点了点头,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我的同伴。
“瞧,先生,你瞧我妻子从鹅的嗦囊里发现了什么!”他伸出手,在他手心上展现着一颗闪烁着夺目光辉的蓝宝石。这颗蓝宝石比黄豆稍微小一些,可是晶莹洁净、光彩闪闪,就象一道电光在他那黝黑的手心里闪烁着。
“滚出去!”他说。
“那么,关于这个人的身份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并不怀疑我自己是很迟钝的,但是我必须承认我不能领会你说的话。举个例子说吧,你是怎样推断出这个人是很有学问的?”
“‘谢谢你,麦琪,’我说,‘但是如果对你来说都一样的话,我还是愿意要我刚才抓到的那一只。’
“一点都不错!因为我最近每天都看《泰晤士报》有关这颗宝右的启事,我应该知道它的大小和形状的。这颗宝石绝对是独一无二的珍宝。它的价值只能约略估计。可是悬赏的报酬一千英镑肯定还不到这颗蓝宝石市价的二十分之一。”
“那么,后来彼得森怎么办呢?”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兹于古治街拐角拣到鹅一只和黑毡帽一顶。亨利·贝克先生请于晚六点半到贝克街221号乙询问,即可领回原物。’
歇洛克·福尔摩斯飞快地朝我看了一眼,略微耸了耸肩膀。
“不十分饿。”
“对。”
这位陌生人的苍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好吧,那么,”他说,“我的真名实姓是詹姆斯·赖德。”
“我会很高兴再见到你,我七点钟吃晚饭,我相信会吃到一只山鹬。顺便提一下,考虑到最近出现的情况,也许我应该请赫德森夫人检查一下那只山鹬的嗉囊。”
“噢,《环球报》、《星报》、《蓓尔美尔报》、《圣詹姆斯宫报》、《新闻晚报》、《回声报》和你想到的随便哪一家报纸。”
歇洛克·福尔摩斯现出仿佛十分懊恼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镑的硬币扔在大理石柜台上,带着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叫人莫测高深的厌恶神态走开了。走出几步以后,他在一个路灯杆子下站住,以他特有的姿势会心而默默地笑了起来。
“我不信。”
“你对每个问题都做出了解答,可是你究竟是怎样推断出他家里没有安煤气灯的呢?”
“噢,是这么一回事,我不想告诉你,就是这个样!”
“这里?”
“确切地说,你指的是我找回艾琳·艾德勒相片的尝试,玛丽·萨瑟兰小姐奇案和歪唇男人这几个案件吧。我不怀疑这件小事也属于法律上无罪的范畴。你认识看门人彼得森吗?”
歇洛克·福尔摩斯喊住一辆路过的四轮马车。“既然是那样,我们与其在这个刮着寒风的闹市谈话,还不如到一个舒舒服服的房间里细细讨论这个问题,”他说,“但是,在我们还没出发之前,请把我有幸为之效劳的人的尊姓大名告诉我。”
“这是我的放大镜,你素来知道我的方法。对于戴这顶帽子的那个人的个性,你能够推测出什么来吗?”
歇洛克·福尔摩斯吹了一声口哨,坐了起来。“天啊,彼得森!”他说道,“这确实是一件秘藏的珍宝啊!我想你知道你得到的是什么。”
“当然你的推论似乎是言之有理的。”
“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儿保留好几天了,”福尔摩斯说,“因为我们期待着从你的寻物启事上看到你的地址。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登报呢?”
“我逃走,福尔摩斯先生。我要离开这个国家,先生。那么,对他的控告也就会撤销了。”
“这顶帽子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掸掸刷刷了。我亲爱的华生,如果我看到你的帽子堆积了个把星期的灰尘,而且你的妻子听之任之,就让你这个样子去出访,我恐怕你也已经很不幸地失去你的妻子的爱情了。”
“是的,甚至到了这样的程度,”我说,“那就是我记录上最近增添的六个案件中,倒有三个完全与法律上的犯罪行为无关。”
“是的,先生。”
“不,不,并非犯罪行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笑着说,“这只不过是许多离奇的小事中的一件罢了。在一块仅有几平方英里的弹丸之地,拥挤不堪地住着四百万人口,这类小事是少不了的。在如此稠密的人群尔虞我诈的争逐中,各种错综复杂的事件都是可能发生的;有些疑难问题看起来很惊人和稀奇古怪,但并非就是犯罪行为。我们对于诸如此类的事件是早有经验的了。”
“认识。”
“那只不过是赏格而已,而且我确实知道伯爵夫人由于暗中某些感情上的考虑,只要能够找回这颗宝石,她就是将财产分一半给人也会心甘情愿的。”
“一千英镑!我的老天爷呀!”看门人扑通一下跌坐在椅子上,瞪大眼睛轮番看着我和福尔摩斯。
“我的名字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是我份内的事。”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能够从这顶帽子作出什么推论呢?”
“那只鹅,福尔摩斯先生!那只鹅,先生!”他喘着气说。
那个人猛然转过身来,我在汽灯下可以看见这个人面色泛白,毫无血气。
我们的客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右手抓住了壁炉架。福尔摩斯打开他的保险箱,高举那颗蓝宝石,那宝石光芒四射,象一颗灿烂的寒星。赖德拉长了脸,直瞪瞪地注视着宝石,不知道是认领好还是否认好。
“她让我来问你要。”
“晚安,多么冷的夜晚哪!”福尔摩斯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笑了起来,“这就说明有远见。”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指放在钉松紧带用的小圆盘和搭环上。“出售的帽子从来不附带这些东西。这个人定做了这样一顶帽子,正好说明此人颇有远见,因为他特意用这个方法来预防帽子被风刮跑。可是我们又看到他把松紧带弄坏了,而又不愿意费点事重新钉上一条,这清楚地说明他的远见已不如从前了,同时这也是他意志日渐消沉的一个明显证明。另一方面,他用墨水涂抹帽子上的污痕,拚命加以掩饰它的破旧,表明他还没有完全丧失他的自尊心。”
“‘其中是否有一只尾巴带有黑道的鹅?和我挑选的那只一样的?’我问道。
“我想亨利·贝克很可能是绝对清白无辜的。他决不会想到他手里的鹅的价值比一只金子铸成的鹅的价值还要多得多。不管怎么样,如果我的启事得到答复,我就能通过一个极其简单的检验来测定这一点。”
“‘考文特园的布莱肯里齐。’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自尊,”他没有理睬我的反对而继续说下去。
“明天早晨,我可以卖给你五百只鹅。”
“‘没关系,我要我抓的那只,我打算现在就把它带走。’我说。
“是啊,我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竭尽全力飞快地跑到布莱肯里齐店主那里,可是他早就把所有的鹅都卖掉了,而且他一句话也不肯告诉我,鹅究竟卖到哪里去了。他今天夜里说的话你已经亲自听到了。他总是那样回答我。我姐姐以为我要发疯了,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我是要发疯了。而现在,我已经是一个打上了窃贼的烙印的人了,尽管我并没有得到我为此出卖人格的财宝。愿上帝宽恕我吧!愿上帝宽恕我吧!”只见他用双手捂着脸抽搐着哭了起来。很长一段时间,房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用指尖有节奏地叩打桌沿的声音。突然,我的朋友站了起来,猛地把门打开。
“当你遇到留着那种络腮胡子的人,而他又不愿泄露机密时,你总是可以用打赌的方式使他吐露真情,”他说,“我敢说,如果我刚才在那个人面前放上一百镑,那他就决不会象通过打赌的方式那样向我提供那么全面的情况。噢,华生,我真想不到我们已经接近了调查的尾声。现在剩下唯一需要决定的是我们今天晚上就应该到这位奥克肖特太太那里去,还是应该等到明天再去。从那个粗鲁家伙的谈吐中,可以清楚地知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它人也急于知道此事,因此,我应该……”
“噢,它怎么啦?莫非它又活了,拍打着翅膀从厨房的窗户飞了出去?”为了把这个人的激动面孔看得更清楚一些,福尔摩斯在沙发上转过身来。
“那么,好吧,先生,”他扬着头,手叉着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咱们就直截了当地说个明白。”
“此外还有几点:他是个中年人,头发灰白,最近刚理过发,头上抹过柠檬膏。这些都是通过对帽子衬里下部的周密检查推断出来的。通过放大镜看到了许多被理发师剪刀剪过的整齐的头发楂儿。头发楂儿都是粘在一起的,而且有一种柠檬膏的特殊气味。而帽子上的这些尘土,你将会注意到,不是街道上夹杂砂粒的灰尘,而是房间里那种棕色的绒状尘土。这说明帽子大部分时间是挂在房间里的,而另一方面衬里的湿迹很清楚地证明戴帽子的人经常大量出汗,所以不可能是一个身体锻炼得很好的人。”
圣诞节后的第二个早晨,我怀着祝贺佳节的心情,前往探望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他身穿一件紫红色睡衣懒散地斜靠在一张长沙发上,右手边放着一个烟斗架,眼前还有一堆折皱了的晨报,显然是刚刚翻阅过的。沙发旁是一把木椅,椅子靠背上挂着一顶肮脏的破烂不堪的硬胎毡帽。帽子简直糟得不能再戴了,有好几处都裂了缝。椅垫上放着一个放大镜和一把镊子,这说明那顶帽子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挂着,目的是为了便于检查。
“我从前有过一个叫莫兹利的朋友,他曾经干过坏事,刚在培恩顿威尔服刑期满。有一天他碰到我并和我谈起盗窃的门径以及如何把赃物出手的方法。我相信他不致出卖我,因为我知道一两件有关他的事,于是我打定主意去基尔伯恩他的住处找他,并向他吐露我的秘密。他一定会教我怎样把宝石变换成钱。但是怎样才能安全到达他那里呢?我想起了我从旅馆来的路上惶恐不安的心情。我也许随时都会遭到逮捕和搜查,而宝石就在我背心的口袋里。当时我正倚着墙看着一群鹅在我身边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我突然心生一计,我想此计一定能瞒过举世无双的侦探。
“‘那只尾巴上有一道黑的白鹅,就在那群鹅里面。’
“只有尽我们所能去推测。”
“这不是一颗平常的宝石,而恰恰是那颗名贵的宝石。”
“可是他的妻子——你刚才说过她已经不再爱他了。”
“大动肝火!如果你也象我那样被人纠缠的话,也许你也会大动肝火的。我花大价钱买好货,这不就完事了吗。但是你却要问:‘鹅在哪儿?’‘你们的鹅卖给谁了?’和‘你们这些鹅要换些什么东西啊?’人们在听到对他们提出这些唠唠叨叨的问题时,也许会认为这些鹅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了。”
“不,不是。是他拣来的。帽主是谁尚未知晓。但请不要因为它只不过是一顶破毡帽而等闲视之,而应当把它当作一个需要智力才能解决的疑难问题来看待。首先说说这顶帽子的来历。它是连同一只大肥鹅一起在圣诞节早晨送到这里来的。我相信,此鹅现时正在彼得森的炉前烧烤。事情是这样的:圣诞节破晓大约四点钟的时候,彼得森,正如你所知道的,为人淳朴诚实,在某处参加了一个小小的欢宴之后正在归家途中,他是取道托特纳姆法院路走回家去的。在煤气灯下,他看见一个身材颇高的人在他前面走着,步伐有些蹒跚,肩上背着一只白鹅。当彼得森途经古治街拐角时,这个陌生人忽然和几个流氓发生了一场争吵。一个流氓把他的帽子打落在地,为此他抡起棍子进行自卫,他高举棍子四处挥舞,一下子把身后商店的玻璃橱窗打得粉碎。彼得森正想挺身而出,助这个陌生人一臂之力以对付这帮无赖,但那个陌生人正因打碎玻璃而感到惊慌,同时又瞥见一个身穿制服、状如警官的人冲他而来,于是把鹅丢下,拔腿就跑,很快地消失在托特纳姆法院路后面弯弯曲曲的小巷里。那帮流氓看见彼得森正在赶来也逃之夭夭了。这样,只留下了彼得森在那里,不仅占领了战场,而且掳获了这两样战利品:一顶破旧的毡帽和一只上等的圣诞大肥鹅。”
“可是他可能是个单身汉哪!”
“是的,先生,那么这颗宝石怎么办呢?”
“噢,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为这件小事而大动肝火?”
“‘有的,杰姆,一共有两只尾巴带黑道的鹅,连我都分不清它们。’
“你真是会开玩笑,从这顶又破又旧的毡帽上你能推测出什么来?”
“我们到家了!”我们鱼贯走进屋子时,福尔摩斯愉快地说道。“在这种天气里这熊熊炉火是很令人惬意的。你似乎很冷,赖德先生。请你坐在这把藤椅上吧。在解决你这件小事之前,让我先换上拖鞋。噢,现在好了,你是想知道那些鹅的情况吧?”
“喂,过于自信的先生,”店主人说道,“刚才我以为我把鹅都卖光了,可是在我结束营业之前,你会发现我们店里还剩下一只鹅,你看见这个小帐本了吗?”
“因为他知道我对那些即使是最细小的问题也是很感兴趣的,所以就在圣诞节早晨带着帽子和鹅到我这里来了。这只鹅我们一直留到今天早晨。尽管天气较冷,但有些迹象表明最好还是把它吃掉,没有必要再拖延了。因此彼得森带走它,去完成一只鹅的最终命运,而我则继续保留着这位失去了圣诞节佳馔的素未谋面的先生的帽子。”
赖德激动得颤抖了一下。“啊,先生!”他喊道,“您能告诉我这只鹅的下落吗?”
“不是这样。”
“你决不可能使我相信你的话。”
“那么最后记的一笔帐是什么?”
“‘世界旅馆’宝石偷窃案。约翰·霍纳,二十六岁,管子工,因本月二十二日从莫卡伯爵夫人首饰匣中窃取一颗以‘蓝宝石’闻名的贵重宝石而被送交法院起诉。旅馆侍者领班詹姆士·赖德,对此案的证词如下:偷窃发生当天,他曾带领约翰·霍纳到楼上莫卡伯爵夫人的化妆室内焊接壁炉的第二根业已松动的炉栅。他和霍纳一起稍逗片刻,旋即被召走。及至重新回到该处,发现霍纳已经离去,而梳妆台则已被人撬开,有摩洛哥小首饰匣一只弃置于梳妆台上,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嗣后人们才知伯爵夫人习惯存放宝石于此匣内。赖德迅速报案,霍纳于当晚被捕。但从霍纳身上及其家中均未搜得宝石。伯爵夫人的女仆凯瑟琳·丘萨克宣誓证明曾听到赖德发现宝石被窃时的惊呼,并且证明她跑进房间时目睹情况和上述证人所述相符。B区布雷兹特里特巡官证明霍纳被捕时曾经拚命抗拒,并且用最强烈措词申辩自己乃是清白无辜的。鉴于以前有人证明他曾犯过类似盗窃案,地方法官拒绝草率从事,并已将此案提交巡回审判庭处理。霍纳于审讯过程中表现得异常激动,在判决时竟至昏厥而被抬出法庭。
“我说不上来。”
“我已经够直截了当的了,我很想知道你供应阿尔法酒店的那些鹅是谁卖给你的?”
“这出戏算演完了,赖德,”福尔摩斯平静地说,“站稳些,赖德,不然你就跌到壁炉里去了。扶他坐到他的椅子上去,华生。他还没有足够的胆量泰然自若地去干罪恶的勾当。给他喝点白兰地。好了,现在他看起来有点人样了。真的,他是一个多么瘦小的人哪!”
“他这个人一向深居简出,根本不锻炼身体,是个中年人,头发灰白,而且是最近几天刚刚理过的,头发上涂着柠檬膏,这些就是根据这顶帽子所推断出来的比较明显的事实。还有,顺便再提一下,他家里是绝对不可能安有煤气灯的。”
“噢,我从考文特园一个推销员那里买了二十四只。”
“哎呀!先生,你正是我渴望要见的人,”这个身材矮小的人哆里哆嗦地伸出双手喊着,“我难以向你解释我对这件事是何等地感兴趣。”
“‘唉!那就随你的便吧。’她有点生气地说,‘那么,你要的是哪一只呢?’
“这不过是要让你输钱罢了,因为我知道我是正确的。但是我还是愿意拿出一个金镑的硬币和你打赌,仅仅是为了教训你不要固执己见。”
我坐在他那张扶手椅上,就着木柴劈啪作响的炉火暖暖自己的双手,因为严寒已经降临,窗户上的玻璃都结了晶莹的冰凌。“我猜想,”我说道,“尽管这顶帽子很不雅观,但它却和某桩性命攸关的事故有所牵连,就是这条线索能引导你解开某个疑团,并且指导你去惩罚某种犯罪行为。”
这样写既简单又明了。”
福尔摩斯翻到了他所指的那一页。“正是这里,奥克肖特太太,布里克斯顿路117号,鸡蛋和家禽供应商。”
“噢,那当然,那当然。”贝克先生松了一口气说。
那个小男孩取来一个薄薄的小帐本和一个封面沾满油腻的大帐本。把它们一起摊在吊灯下。
“对,很简单,很清楚,可是他会看到这个启事吗?”
“从这顶帽子上?”
“莫非是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吗?”我喊了出来。
“噢,这颗宝石我先保存着,谢谢你,还有,彼得森,在你回来的路上买一只鹅送到我这里来,因为我必须给这位先生一只鹅来代替你们全家人正在吃的那只。”
“奥克肖特太太,布里克斯顿路117号——249页,”福尔摩斯念道。
“‘噢,’她说,‘我们早已把准备送给你的鹅留在一边了,我们给它起名叫做杰姆的鹅。就是在那头的那一只大白鹅。我一共养了二十六只鹅,一只是给你的,一只留给我们自己吃,还有二十四只是要卖到市场上去的。’
“真的!那么,是谁的呢?”
“‘卖给阿尔法酒店温迪盖特,售价十二先令。’”
“你认为霍纳这个人是无罪的了?”
我们的客人难为情地笑了笑,“我已经阮囊羞涩不象过去那么有钱了,”他说道。“我相信袭击我的那帮流氓早把我的帽子和鹅都抢走了。因此试图找回它们是毫无希望的,我不想为此再花钱了!”
“他无疑是想把这些东西归还原主的吧?”
“我想,或者更确切地说,你想知道的是那只鹅的情况吧。我设想你最感兴趣的是一只白色的、尾巴上有一道黑的鹅。”
“没有的话,我很高兴有一位朋友来和我一起讨论我研究所得的结果。这完全是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说着,他竖起大拇指指了一下那顶帽子,“不过,同它有关联的几个问题却不是索然无味的,甚至还能给我们一些教益。”
“亨利·贝克先生的事情就到此结束。”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关上了门。“很明显,他对此事是一无所知。你饿了吗?华生?”
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只听见楼梯上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嘭”的一声关门声,接着是从街上传来的一阵清脆的跑步声。
“当然会的,他肯定会注意看报的,因为对于一个穷人来说,这损失也算是惨重的了。他显然由于打破玻璃闯了祸以及彼得森向他逼近,而惊慌失措,因此除了只顾逃跑以外,没有想到别的。可是,过后他一定是深感后悔莫及,痛惜一时的冲动而丢下了他的鹅。另外,报上刊登了他的名字一定会使他看报,因为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会提醒他去注意看报的。彼得森,这给你,赶快把它送到广告公司,并且要刊登在今天的晚报上。”
“我看不出什么来。”我一面说着,一面把帽子递还我的朋友。
“你说得很合乎情理,顺便提一下,至于那只鹅,我们不得已把它吃掉了。”
“是的,仅在半小时以前我刚和你们俱乐部的会员亨利·贝克先生谈过。”
“噢,是的;我给他送去了二十四只。”
这是一个凛冽的寒夜,所以我们都身穿长大衣,脖子围上了围巾。屋外,群星灿烂,在万里无云的黑夜里闪烁着寒光,过往行人喷出的呵气凝成冷雾,就象许多手枪在射击一样。我们的脚步发出了清脆而又响亮的声音。我们大步穿过了医师区、威姆波尔街、哈利街,然后又穿过了威格摩街到了牛津街,在一刻钟内我们到达博物馆区的阿尔法小酒店。这是一家很小的酒店,坐落在通向霍尔伯恩的一条街的拐角处。福尔摩斯推开这家私人酒店的门,从红光满面、系着白围裙的老板那里要了两杯啤酒。
“谁介绍的?”
“噢,我不认识他,好吧,老板,祝你身体健康,生意兴隆。再见。”
“我亲爱的伙伴,难题就出在这里。的确,这只鹅的左腿上系着一张写着‘献给亨利·贝克夫人’的小卡片,而且这顶帽子的衬里也的确写着姓名缩写‘H.B.’的字样,但是,在我们这个城市里,姓贝克(Baker)的人数以千计,而名叫亨利·贝克(Henry Baker)的人又何止数百,所以要在这许多人中间找到失主,把东西归还给他,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可能,因为那天晚上他正要把那只鹅带回家去作为一件表示亲善的礼物献给他的妻子的。你可别忘了系在鹅腿上的那张卡片。”
“我喊道:‘麦琪,那些鹅都到哪里去了?’
“阿尔法酒店的老板。”
“什么,先生?!噢,愿上帝保佑你!”
“这顶帽子已买了三年,这种平沿、帽边向上卷起的帽子当时是很时兴的。它是一顶第一流的帽子。你瞧瞧这条罗纹丝绸箍带儿和那华贵的衬里。如果这个人三年前买得起这么昂贵的帽子,而从那以后从没有买别的帽子,那么毫无疑问他是在走下坡路了。”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福尔摩斯。”
“对不起,”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我刚才无意中听见了你对那个商贩提出的问题,我想我也许能够帮你一点忙。”
“毕竟,华生,”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拿那只陶土制的烟斗,“我现在还没有被警察局聘请去向他们提供他们所不知道的案情,如果霍纳现在处于危险境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这个家伙是不可能再出头露面控告他了,这个案件也就会不了了之。我想我在使一个重罪得以减轻,但也可能我是挽救了一个人。这个人将不会再做坏事了,他已经吓得丧魂落魄了。要是把他送进监狱的话,你就会使他变成一个终身的罪犯。再说,现在正是大赦时节,我们何乐而不为呢。偶然的机会使我们碰上这个十分奇特的古怪问题。而这个问题的解决也就算是对它的报酬了。如果你愿意按一按铃,医生,我们还可以开始另一案件的调查,其中主要的特点仍然是一只家禽。”
他的话忽然被一片喧噪的吵闹声打断了,声音是从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货摊那里爆发出来的。我们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獐头鼠目、身材矮小的人正站在门口吊灯的黄色光晕下。那个店主人布莱肯里齐堵在他那货摊的门口,向这个畏畏缩缩的人恶狠狠地挥舞着拳头。
“它到我这里来过了。”
“登在哪家报纸上,先生?”
我们穿过霍尔伯恩街,折入恩德尔街,接着又走过道路曲折的贫民区来到了考文特园市场。在一些大货摊中有一个货摊的招牌上写着布莱肯里齐的名字。店主是个长脸的人,脸部瘦削,留着整齐的络腮胡子,这时候,他正在帮着一个小伙计收摊。
“噢,这一点当然很清楚了,但是说这个人有‘远见’,又说他‘精神颓废’这是怎么回事呢?”
“当然可以,先生,”他站起身来并且把刚刚得到的财产夹在腋下说,“我们当中有些人经常出入博物馆附近的阿尔法小酒店,因为我们白天都在博物馆里。你明白吗?今年,我们的好店主,名叫温迪盖特,创办了一个鹅俱乐部,因为考虑到每星期向俱乐部交纳几个便士,所以我们每个人在圣诞节都收到了俱乐部给的一只鹅。我总是按时付钱。至于以后发生的事你已经都知道了。先生,因为戴一顶苏格兰帽既不适合我这样的年龄,也不适合我的身份,而你使我受惠非浅,我谨向你深表谢意。”他带着一种滑稽的自负神态向我们两人严肃地鞠了一躬,然后迈开大步走出房间。
“几个星期以前,我姐姐曾经告诉过我,我可以从她的鹅中挑选一只,作为她送给我的圣诞节礼物。我素知姐姐说话是算数的。那么,我不如现在就把鹅拿走,这样我可以把宝石藏在鹅的肚子里,带到基尔伯恩去。我姐姐院子里有一个小棚子,于是我从棚子后面赶出来一只鹅——一只大白鹅,尾巴上有一道黑边。我抓住了它,撬开它的嘴,把宝石塞到它的喉咙里,一直塞到我的手指能够达到的地方。鹅一口就把宝石吞咽下去,我摸到宝石已经顺着它的食道到了它的嗉囊里。那只鹅拍打着翅膀极力挣扎着,这时候我姐姐闻声走出屋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当我转身和她讲话的刹那,那只鹅却从我的手里猛地挣脱出来、拍打着翅膀窜回到鹅群里去了。
“‘噢,’我说,‘你不是说过要给我一只鹅作为圣诞节的礼物吗?我在试摸哪一只鹅最肥!’
赖德扑通一下跪在地毯上,抓住我朋友的两膝哀求说:“看在上帝的面上,可怜可怜我吧,想想我的父亲!想想我的母亲!那会使他们心碎的。我从前从来没干过坏事!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我可以起誓。我可以手按圣经起誓。噢,千万别把这件事交到法庭!看在基督的份上,千万别这样做!”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颗宝石是在‘世界旅馆’丢失的。”我说道。
“在此之前你无事可做了吗?”
“哼!我们要谈这个问题的。不过现在先让我们听听这出戏第二幕的真实情况吧。你老实说,这颗宝石是怎样到了鹅的肚子里,而那只鹅又是怎样到市场上去的呢?把事实真相告诉我们,这是你能平安无事的唯一希望。”
歇洛克·福尔摩斯刚要张开嘴回答我,只见房门猛地打开,看门人彼得森跑了进来,脸涨得通红,带着一种由于吃惊而感到茫然的神色。
“那么,这是你的帽子;还有,这是你的鹅,”他说道,“顺便问一声,你能否费心告诉我们你那只鹅是从哪里买来的?我对饲养家禽颇感兴趣,比你那只长得更好的鹅,我还很少见过。”
“看光景鹅都卖完了。”福尔摩斯手指着空荡荡的大理石柜台接着说。
“他没有在报纸上刊登寻找失物的启事吗?”
他身躯魁伟,膀圆腰粗,头颅很大,有一张宽阔、聪明的脸,和越往下越尖的已呈灰白色的棕色络腮胡须。鼻子和面颊略带红润之色,手伸出来时微微颤抖,这些特征使人想起了福尔摩斯对于他特征的臆测。他的已褪色的黑礼服大衣前面全都扣上了,领子也竖了起来,在大衣袖子下面露出细长的手腕,手腕上并没有袖口或衬衣的痕迹。他说话有些断断续续,措词谨慎,总的说来他给人留下了一个时运不济的文人学者的印象。
“噢,可是我是人家介绍到你这儿来的。”
赖德用舌头舔了舔他那干裂的嘴唇。“我一定将实际情况告诉你,先生,”他说,“霍纳被捕以后,对我来说似乎最好是携带宝石立即逃走,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警察也许就会想起搜查我和我的房间。可是旅馆里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假装受人差遣走出旅馆,乘机到我姐姐家跑了一趟。她和一个名叫奥克肖特的人结了婚,住在布里克斯顿路。她在那里以把鹅喂肥供应市场为职业。对我来说一路上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好象是警察或侦探。因此,尽管那天晚上十分寒冷,但在我到达布里克斯顿路之前,已经是汗流满面了。我姐姐问我出了什么事,又问我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但是我告诉她说我是被旅馆发生的那一桩珍宝盗窃案弄得心烦意乱。紧接着我走进后院,抽着烟斗,盘算着怎样做才是万全之计。
这个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些东西作为我那次历险的纪念品也许有点用处,”他说,“除此以外,我简直看不出我的那只鹅的零碎遗物对我有何裨益。不,先生,如果你许可的话,我想我关心的将仅限于我所看到的餐柜上的那只绝妙的鹅。”
“启事说什么呢?”
“你以为你对于家禽的了解比我这个从当小伙计开始就同它们打交道的人还要内行吗?我告诉你,那些送到阿尔法酒店的鹅全是在城里喂大的。”
“噢,可是我和别的提这些问题的人毫无联系,”福尔摩斯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们,这个打赌就算吹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话。但是我会永远坚持我在家禽问题上的看法。我在这个问题上下了五英镑的赌注,我敢断定我吃的那只鹅是在农村喂大的。”
“‘十二月二十二日,二十四只鹅,收价七先令六便士。’”
“一滴烛油、或者甚至是两滴烛油,那可能是偶然滴上的;可是当我看到至少有五滴烛油时,我认为毫无疑问每一滴烛油都一定是由于常和点燃着的蜡烛接触而滴上的。比方说,夜里上楼时很可能是一手拿着帽子,而另一只手拿着淌着烛油的蜡烛。不管怎么说,他决不可能从煤气灯上沾上烛油。你现在相信了吧?”
“吃掉了!”我们的客人激动得差一点站了起来。
“那就是卖鹅给我的人的名单,你明白了吗?好!这一页上的名字是乡下人的,在他们名字后面的数目字是总帐的页码,他们的帐户就记载在那一页上。喂!你看见用红墨水写的另外一页了吗?这是一张卖鹅给我的城里人的名单。好!看一下那第三个人的名字。把它念给我听。”
“给我一枝铅笔和一张纸。好,下面就是我要说的:
“你和你的鹅真叫我烦透了!”他喊着,“我希望你们都一齐见鬼去吧!如果你再跑来用那些蠢话纠缠我,我就放狗咬你。你把奥克肖特太太带来,我会答复她的,但是这和你有什么相干?我的鹅是从你那里买来的吗?”
“一颗钻石,先生,是不是?一颗宝石。用它切割玻璃就象切割油泥一样。”
“嘿,你那五英镑算是输掉了,因为它是在城里喂大的。”这位老板说。
“‘已经送到经销店去了,杰姆。’
“哦,是伯爵夫人的侍女。唔,如此垂手可得的大笔横财对你来说具有巨大的诱惑力,就如同它以前曾引诱过比你本领更大的人一样;但是,你施展的伎俩却不够周密啊。在我看来,赖德,你这个人生性就是一个十分狡猾的恶棍。你知道管子工霍纳这个人以前曾有过类似的盗窃行为,所以嫌疑会很容易地落在他身上。那么你干了些什么呢?你们——你和你的同谋丘萨克在伯爵夫人的房间里搞了些小小的骗局。你们设法把他叫进房间里来,而在他走后,你撬开了首饰匣,紧接着又大叫发现了房间被盗,使这个不幸的人遭受逮捕。然后你……”
“太好了,你的脑子真灵,”我笑着说,“但是既然象你刚才所说的,这中间没有犯罪行为,除了失去一只鹅以外,并未造成任何危害,所有的一切看来都是浪费精力了。”
使我感到吃惊的是这个问题竟然惹得店主勃然大怒。
福尔摩斯啪的一下把帽子扣在头上来作为回答。帽子正好把整个前额罩住,并且压到了鼻梁上。“这是一个容积的问题,”他说,“有这么大脑袋的人,头脑里必定有些东西吧!”
“哎呀,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好了!”
“那么我建议把我们的晚餐改为夜餐,我们应该顺藤摸瓜,要趁热打铁。”
“是凯瑟琳·丘萨克告诉我的。”他断断续续地说。
“好吧,那你就去找奥克肖特太太要去吧。”
“一点都不是开玩笑。难道现在当我把研究结果都告诉了你,你还看不出它们是怎样得出来的吗?”
“是的,它确实是一只最奇异不过的鹅。我并不奇怪你为什么对这只鹅那么感兴趣。这只鹅死后下了一个蛋——世界上罕见的、最美丽、最明亮的蓝色小蛋。我已经把它珍藏在我这儿的博物馆里了。”
我把这顶破烂帽子拿在手里,无可奈何地把它翻过来看看,这是一顶极其普通的圆形黑毡帽,硬邦邦的而且破旧得不堪再戴了。原来的红色丝绸衬里已经大大褪色,上面没有制帽商的商标,但是正象福尔摩斯说过的,在帽子的一侧,却有潦草涂写的姓名缩写字母‘H.B.’。为了防止被风刮跑,帽檐曾穿有小孔,但上面的松紧带已经没有了。至于其它情况,尽管似乎是为了掩盖帽子上几块褪了色的补丁而用墨水把它们涂黑了,但还是到处开裂,布满灰尘,有好几个地方污点斑斑。
“我相信你就是亨利·贝克先生。”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扶手椅上站起身来,并且很快地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和蔼神态来欢迎客人。“请坐在靠近壁炉的这把椅子上,贝克先生,今天晚上冷得很哪,我看得出你的血液循环夏天比冬天强。啊,华生,你来的正是时候。这是你的帽子吗,贝克先生?”
“对,是这样,你看,那么在这行下面呢?”
“对不起,这件事我全知道了。你拚命想寻找那几只鹅。那几只鹅是布里克斯顿路的奥克肖特太太卖给名叫布莱肯里齐的那个商贩的。通过他的手又转到阿尔法酒店温迪盖特先生那里。由他又转到他的俱乐部,而亨利·贝克先生是俱乐部的会员。”
“那么他家道中落又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哼!警察局和法庭所提供的情况也就这么多了,”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着,顺手把报纸扔到一边。“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把从被盗的首饰匣为起点到托特纳姆法院路拾到的那只鹅的嗦囊为终点的一系列事件按顺序理清楚。你知道吗?我们的小小推论已经很快地表现为严重性大为增加,而无罪的可能性大为减少这方面了。这就是那颗宝石,那颗宝石来自那只鹅,那只鹅来自亨利·贝克先生。关于这位先生的破帽子以及所有其它的特征的分析我已向你提供了。因此现在我们要认真地找到这位先生,并且弄清楚他在这小小的神秘事件中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开始必须使用最简单的方法。这方法无庸置疑地是在所有晚报上刊登一则启事。如果这种方法不成功,那么我将不得不借助于其它的方法了。”
“哈哈,这就省得我们到布里克斯顿路去了。”福尔摩斯低声对我说,“跟我来,我们要看看从这个家伙身上能查出些什么来,”我们穿过三五成群在灯火辉煌的店铺四周闲逛的人丛,我的同伴抢前几步赶上那个矮个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噢,那你可以去向普鲁士国王要吧,这我管不着。我已经听够了,你给我滚开吧!”他恶狠狠地冲上前去,那个问话的人很快地就在黑暗里消失了。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颤声问道。
店主狞笑起来。“把帐簿给我拿来,比尔,”他说道。
“那么你愿意打赌吗?”
“啊,我明白了。可是你知道吗,先生,那些鹅不是我们的!”
福尔摩斯又说:“就你本人来说,我认为你不应该抱怨这个不同寻常的团体。正相反,据我所知,你白白赚了三十多个英镑,且不说你抄了那么多以字母A为词头的词,增长了不少知识。你干这些事并不吃亏嘛。”
我们到达上午去过的那条平常人来人往拥挤不堪的大马路。把马车打发走了以后,在梅里韦瑟先生的带领下,走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经由他给我们打开的旁门进去。在里面有条小走廊,走廊尽头是扇巨大的铁门。梅里韦瑟先生把那扇铁门打开,进门后是盘旋式石板台阶通向另一扇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门。梅里韦瑟先生停下来把提灯点着,然后领我们往下沿着一条有一股泥土气息的通道走下去,然后再打开第三道门,便进入了一个庞大的拱顶的地下室。地下室周围堆满了板条箱和很大的箱子。
“为什么是重大案件呢?”
“噢,是罗,我忘了这个。可是写作呢?”
“‘威尔逊先生,我向上帝祷告,我多么希望我是个红头发的人啊。’
“是的,几个月以前,我们恰好有机会增加我们的资金来源,为此目的,我们向法兰西银行借了三万个法国金币。现在大家都已知道,我们一直没有功夫开箱取出这些钱,因此仍然放在地下室里。我坐着的这个板条箱子里面就有两千个法国金币,是用锡箔一层一层夹着包装的。我们的黄金储备现在比一家分所平常所拥有的数量大得多,董事们对这件事一直很不放心。”
由于原住美国宾夕法尼亚洲已故黎巴嫩人伊齐基亚·霍普金斯之遗赠,现留有另一空职,凡红发会会员皆有资格申请。薪给为每周四英镑,工作则实系挂名而已。凡红发男性,年满二十一岁,身体健康,智力健全者即属符合条件。应聘者请于星期一上午十一时亲至舰队街、教皇院7号红发会办公室邓肯·罗斯处提出申请为荷。”
我以毫不掩饰的钦佩心情赞叹道:“你这样推理真是太棒了。这一连串的推理可谓长矣,但每个环节都证明你的推断是正确的。”
“实际上他只领一半工资?”
“这个文森特·斯波尔丁什么模样?”
“在发生这件事以前大约一个月。”
福尔摩斯坐在椅子上格格地笑得扭动不已,他高兴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他说:“这个广告很不寻常,是不是?好啦,威尔逊先生,你现在就痛痛快快地把关于你自己的一切,以及和你同住在一起的人,这个广告给了你多大的好处,统统讲出来吧。大夫,你先把报纸的名称和日期记下来。”
“你看见了什么?”
“不,有十来个人申请。”
“‘你的工作是抄写《大英百科全书》,这里有这个版本的第一卷。你要自备墨水、笔和吸墨纸。我们只提供给你这张桌子和这把椅子。你明天能来上班吗?’
他举着一张约有便条纸大小的白色卡片,上面这样写着:
福尔摩斯把提灯举起来四下察看。他说:“你们这个地下室要从上面突破倒不那么容易。”
“他是看广告应征来的。”
“唔,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就是我刚才对你说的,”杰贝兹一面用手拭他的前额一面说,“我在市区附近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开了个小当铺。那个买卖不大,近年来我只勉强靠它维持生活。过去还有能力雇用两个伙计,但是,现在只雇一个。就这一伙计我也雇不起啊,如果不是他为学会做这个买卖自愿只拿一半工资的话。”
“小个子,体格健壮,动作很敏捷;虽然年龄约在三十开外,脸皮却很光滑。他的前额有一块被硫酸烧伤的白色伤疤。”
“十点钟就够早了。”
当手铐把我们的俘虏的手腕扣上的时候,他说:“我请求你们不要用你们的脏手碰我。你们也许不知道我是皇族后裔。我还要请你们跟我说话时,在任何时候都要用‘先生’和‘请’字。”
“我问他,‘那又是怎么回事呢?’福尔摩斯先生,你可知道,我是个深居简出的人。因为我的买卖是送上门来的,用不着我到外面奔走兜生意,我往往一连几个星期足不出户。所以,我对外界孤陋寡闻,我总是乐意能听到点消息。
“我回到我在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家去。我接受了我伙计的劝告。可是,他的劝告根本帮不了我的忙。他只是说,如果我耐心等待,也许能收到来信,从中得到消息。但是,福尔摩斯先生,这些话并不是那么中听的。我不愿意不经过斗争就失去这么好的位置。因为我听说你肯给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穷人出主意,我就立即到你这里来了。”
红发会业经解散,此启。
“‘你说挂挂名是什么意思?’
时间过得真慢!事后我们对了一下表,一共等了一小时十五分钟,但是我仿佛觉得是通宵达旦,整整一夜,似乎曙光就要来临。因为我不敢变换位置,所以累得手脚发麻。我神经紧张到了极点,但听觉却十分敏锐,不但能听见同伙们轻轻的呼吸,而且连那大块头琼斯又深又粗的吸气和那银行董事很轻的叹息我都能分辨出来。从我面前的箱子上望过去,可以看到石板地那个方向。我忽然看见隐约地闪现着的亮光。
梅里韦瑟先生边用手杖敲打着铺地的石板边说,“从地下突破也不容易。”接着惊讶地抬起头来说,“哎哟!听声音底下是空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跃而起,跳过去一把揪住这个偷偷潜入的人的领子。另一个人猛然一下子跳到洞里去了。我听到撕破衣服的声音,琼斯当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的下摆。一枝左轮手枪的枪管在亮光中闪现了一下,但福尔摩斯的打猎鞭子骤然打在那个人的手腕上,手枪当地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唔,那么吸鼻烟和共济会会员呢?”
“‘唔,在整个办公时间你必须呆在办公室里,或者至少在那楼房里呆着;如果你离开,那你就是永远放弃了你的整个职位。对于这一点在遗嘱上说得很清楚。如果你在这段时间里稍微离开一下办公室,那就是没有按照条件办事。’
“‘那么,杰贝兹·威尔逊先生,再见,让我再一次祝贺你这么幸运地得到这个重要职位。’他向我鞠了个躬。我随即离开了那个房间,和我伙计一起回家去。我为自己的好运气简直高兴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
福尔摩斯先生在他的委托人停了一下、使劲地吸了一下鼻烟、以便稍加思索的时候说,“你的这段经历真是最有趣不过了。请你继续讲你的这段十分有趣的事吧。”
“‘一年只给二百英镑,但这个工作很轻松,如果你已有别的职务也并不碍事。’
“是的。”
他回答说:“抽烟,这是要抽足三斗烟才能解决的问题;同时我请你在五十分钟内不要跟我说话。”他蜷缩在椅子里,瘦削的膝盖几乎碰着他那鹰钩鼻子。他闭上眼睛静坐在那里,叼着的那只黑色陶制烟斗,很象某种珍禽异鸟的那个又尖又长的嘴。我当时认为,他一定沉入梦乡了,我也打起瞌睡来;而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从椅子里一跃而起,一副拿定了主意的神态,随即把烟斗放在壁炉台上。
“他说,‘如果再犹豫不决那就太不对了。不过,对不起,我显然必须谨慎小心,我相信你是不会介意的。’他两只手紧紧地揪住我的头发,使劲地拔,我痛得喊了出来,他才撒手。他撒手后对我说,‘你眼泪都流出来啦。我清楚地看到,一切都很理想。可是我必须谨慎小心,因为我们曾两次被带假发的家伙、一次被染头发的家伙骗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关鞋蜡的故事,你听了会感觉恶心的。’他走到窗户那里声嘶力竭地高喊,‘已经有人填补空缺了。’窗户下面传来一阵大失所望的叹息声,人们成群结队地朝四面八方散开。他们走后,除我自己和那个干事外,再见不到一个红头发的人了。
福尔摩斯站在一个拐角顺着那一排房子看过去,说,“让我们想想看,我很想记住这里这些房子的顺序。准确了解伦敦是我的一种癖好。这里有一家叫莫蒂然的烟草店,那边是一家卖报纸的小店!再过去是城市与郊区银行的科伯格分行、素食餐馆、麦克法兰马车制造厂,一直延伸到另一个街区。好啦,大夫,我们已完成了我们的工作,该去消遣一会了。来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然后到演奏提琴的场地去转一转,在那里一切都是悦耳的、优雅的、和谐的,在那里没有红头发委托人出难题来打扰我们。”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就这样一天天地继续下去。到了星期六,那干事进来,付给我四个英镑的金币作为我一周工作的报酬。下星期是这样,再下星期还是这样。我每天上午十点到那里上班,下午两点下班。以后邓肯·罗斯先生就逐渐地不怎么常来了,有时候一个上午只来一次,再过一段时间,他就根本不来了。当然,我还是一会儿也不敢离开办公室,因为我不敢肯定他什么时候可能会来的,而这个职务确实很不错,对我很合适,我不愿冒丢掉它的风险。
“我问他,‘那是为什么?’
“我猜想,他现在还是和你在一起吧。”
“好,你们不难想见,这真使我侧耳恭听啊,因为好些年来,我的生意并不怎么好,这笔额外的二百英镑如能到手,那简直是来得太容易了。
“那么我们把所有漏洞都堵死了,现在我们必须静静地等在这里。”
我们的委托人气得满面通红,暴跳如雷地嚷道:“我看不出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如果你们不会干别的而只会取笑我的话,那我可以到别处去。”
“我希望我今晚能够高兴地为你介绍一番。我也和这个约翰·克莱交过一两次手。我同意你刚才说的,他是个盗窃集团的头子。好啦,现在已经十点多,这是我们应该出发的时间。如果你们二位坐第一辆马车,那么我和华生坐第二辆马车跟着。”
他耸了耸肩,说道,“唔,总而言之,这也许还有点用处。正如居斯塔夫·福楼拜在给乔治·桑的信中所说的,‘人是渺小的——著作就是一切。’”
“是的,先生。他对我说,是他年轻的时候一个吉普赛人给他在耳朵上穿的孔。”
他问道:“我的老天爷!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的事?比如,你怎么知道我干过体力活?那是象福音一样千真万确,我最初就是在船上当木匠的。”
不过,那只手只是隐没了一会儿。忽然间发出一种刺耳的撕裂声响,在地板中间的一块宽大的白石板翻了过来,那里立时出现了一个四方形缺口,随即从缺口里射出一线提灯的亮光。在边缘上露出一张清秀的孩子般的脸,这个人敏捷地向四周围察看了一下,然后用两只手扒着那缺口的两边向上攀升,直至肩膀和腰部都到了缺口上面,然后一个膝盖跪在洞口边缘。一刹那,他已站在洞口一边,并把一个同伙拉了上来。同伙和他一样是个动作轻巧灵活的小个子,面色苍白,有一头蓬乱的很红的头发。
“可是,你是怎么猜出他的动机的呢?”
清晨,我们在贝克街喝加苏打水的威士忌酒的时候,福尔摩斯解释说:“华生,你看,从一开始就十分明显,这个红发会的那个稀奇古怪的广告和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唯一可能的目的,是使这个糊里糊涂的当铺老板每天离开他的店铺几个小时。这种做法很新奇,但确实很难想出比这更巧妙的办法。这个办法无疑说明克莱的别出心裁,他利用其同谋犯的头发颜色。每周四英镑肯定是引他上钩的诱饵。对他们这些想把成千成万英镑弄到手的人来说,这点钱算得了什么呢?他们登了广告,一个流氓搞了个临时办公室,另一个流氓怂恿他去申请那个职位。他们合谋保证他每周每天上午离开他的店铺。从我听到那伙计只拿一半工资的时候起,我就看出,显然他到那当铺当伙计是有某种特殊动机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我想你会发现,今天晚上你下的赌注比你以往下过的都大,而且这次打牌的场面更加激动人心。梅里韦瑟先生,对你来说,赌注约值三万英镑;而琼斯先生,对你来说,赌注是你想要逮捕的人。
我坦率地回答说:“我一点也看不出问题来。这件事太神秘了。”
“是的,先生。除他以外,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这个女孩子做饭、打扫房子。我屋子里就只这些人,因为我是个鳏夫,我没有成过家。先生,我们三个人一起过着安静的生活;我们住在一起,欠了债一起还,要是没有别的事可做的话。
“当我们去察看作案地点时,我心里就明白了。我用手杖敲打人行道使你感到惊讶,我当时是要弄清楚地下室是朝前还是朝后延伸的。它不是朝前延伸。然后我按门铃,正如我所希望的,是那伙计出来开门。我们曾经有过一些较量。但是,在这以前,彼此从未面对面相见过。我几乎没看他的脸,我想要看的是他的膝盖。你自己也一定觉察到,他的裤子膝部那个地方是多么破旧、皱褶和肮脏。这些情况说明,他花了多少时间去挖地道。这样唯一未解决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挖地道?于是,我在那拐角周围巡视一番,我看到原来那城市与郊区银行和我们的朋友的房子紧挨着。我觉得问题解决了。当你在我们听完音乐坐车回家的时候,我走访了苏格兰场和这家银行的董事长,结果如何,你已经看到了。”
“你为什么要敲打人行道?”
福尔摩斯回答道:“彼此,彼此。你的那个红头发点子很新颖,也很有效。”
我把推上了子弹的左轮手枪放在我蹲在后面的那个木箱上面。福尔摩斯飞快地把提灯的滑板拉到灯的面前,这样我们就陷于一片漆黑之中——我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么一团漆黑的地方呆过。烤热了的金属的气味使我们确信,灯还是亮着的,一得到信号就可以闪出亮光来。我当时静候着,神经紧张,在那阴湿寒冷的地下室,在那突然的黑暗里,令人有压抑和沮丧之感。
“那么,我到隔壁房间等你。”
“‘那工作怎么样?’
“很好。好了,威尔逊先生,请讲。”
“你的右手腕上边一点的地方文刺的鱼只能是在中国干的。我对刺花纹作过点研究,甚至还写过这种题材的稿子。用细腻的粉红色给大小不等的鱼着色这种绝技,只有在中国才有。此外,我看见你的表链上还挂着一块中国钱币,那岂不是更加一目了然了吗?”
福尔摩斯说:“三个人正在那边门口等着他呢。”
“不,不,威尔逊先生,这位先生是我的伙伴和助手,他协助我卓见成效地处理过许多案件。我毫不怀疑在处理你的案件时,他将同样给予我最大的帮助。”
“‘你这么说倒使我感到莫名其妙了,因为你自己就有资格去申请那个空着的职位。
“噢,真的,你们办事似乎很周到。我应该向你们致敬!”
对方极其冷静地回答说:“我看是这样。我想我的好友会平安无事的,虽然我看见你们揪住了他的衣角。”
“福尔摩斯先生,我听到这些话感到很沮丧。我当时想,完了,这个职位还是弄不到手。但是他考虑了一会以后又说:那没有关系。
福尔摩斯说:“劳驾,我只想问一下,从这里到斯特兰德怎么走。”
歇洛克·福尔摩斯锐利的眼睛看出了我在做什么。当他注意到我疑问的目光时,他面带笑容,摇了摇头。“他干过一段时间的体力活,吸鼻烟,是个共济会会员,到过中国,最近写过不少东西。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情况以外,我推断不出别的什么。”
这位矮胖的委托人挺起胸膛,显得有点骄傲的样子。他从大衣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又脏又皱的报纸平放在膝盖上,俯首向前看着上面的广告栏。这时我仔细地打量这个人,力图模仿我伙伴的办法,从他的服装或外表上看出点名堂来。
“噢,是的,我刚才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他立即把脸一沉。
“他说,‘噢,他名叫威廉·莫里斯。他是个律师,他暂住我的屋子,因为他的新居还没有准备好。他是昨天搬走的。’
“这是一八九○年四月二十七日的《纪事年报》,正好是两个月以前的。”
在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对我说:“好啦,华生,依你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怕你正忙着。”
那个警探趾高气扬地说:“先生,你对福尔摩斯先生应当很有信心才对,他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这套办法,恕我直言,就是有点太理论化和异想天开,但他具有成为一名侦探所需要的素质。有一两次,比如肖尔托凶杀案和阿格拉珍宝大盗窃案,他都比官方侦探判断得更加正确。我这样说并不是夸大其词。”
“唔,他们的红发会办公室关门大吉是个讯号:他们对杰贝兹·威尔逊先生人在当铺里已不在乎了。换句话说,他们的地道已经挖通了。但是,最重要的是,由于地道有可能被发现,黄金有可能被搬走,所以他们务必尽快利用这条地道。星期六比其他日子对他们更合适,这样他们有两天的空隙可供逃跑。根据上述种种理由,我预料他们会在今天晚上下手。”
“噢,真的?你能以低于市价的工钱雇到伙计,好象是最幸运不过的了。这在象你这样年纪的雇主当中,可不是平常的事啊。我不知道你的伙计是不是和你的广告一样很不一般。”
“是呀,我是很忙。”
当我们从那里走开的时候,福尔摩斯说,“我看他真是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子。据我的判断,他在伦敦可以算得上是第四个最精明能干的人了;至于在胆略方面,我不敢肯定说他是不是数第三。我以前对他有所了解。”
“我回答说,‘我没有。’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
这位庄重的梅里韦瑟先生只好坐到一只板条箱上,满脸受委屈的表情。这时,福尔摩斯跪在石板地上,拿着提灯和放大镜开始仔细地检查石板之间的缝隙。他只用片刻时间就检查完毕,耸身站了起来,并把放大镜放回口袋里。
“你们的法国黄金?”
我从家里动身的时间是九点一刻,我是穿过公园去的,这样也就穿过牛津街然后到达贝克街。两辆双轮双座马车停在门口。当我走进过道的时候,我听到从楼上传来的声音。我走进福尔摩斯的房间里,看见他正和两个人谈得很热烈。我认出其中一个人是警察局的官方侦探彼得·琼斯;另一个是面黄肌瘦的高个子男人,他头戴一顶光泽闪闪的帽子,身穿一件厚厚的、非常讲究的礼服大衣。
“打扰我们的头一件事是这个广告。正好在八个星期以前的这天,斯波尔丁走到办公室里来,手里拿着这张报纸。他说:
“‘干什么工作呢?’
福尔摩斯说:“我自己就有一两笔帐要和约翰·克莱算。我为这个案子花了点钱,我想银行会付给我这些钱的。但是,除此以外,我还得到其他方面的优厚报酬,这次破案的经验在许多方面都是独一无二的。光是听那红发会的很不寻常的故事也就收获不小了。”
“我十点到贝克街就是了。”
福尔摩斯严厉地说,“我真的必须要求你们安静点!你已经使我们取得这次远征的完全胜利受到了损害。我请求你找个箱子坐在上面,不要干扰好不好?”
他回答说:“这免得我感到无聊。”他打个哈欠,接着说,“唉,我已觉得生活够无聊的了。我的一生就是力求不要在庸庸碌碌中虚度过去。这些小小的案件帮了我的忙。”
我读了两遍这个不寻常的广告后不禁喊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说:“我们起码要等一个小时,因为在那个好心肠的当铺老板睡安稳以前,他们是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的。然后,他们就会分秒必争地抓紧时间动手,因为他们动手得愈早,逃跑的时间就愈多。大夫,你无疑已猜到了,我们现在是在伦敦的一家大银行的市内分行的地下室里。梅里韦瑟先生是这家银行的董事长,他会向你解释,为什么伦敦的那些胆子比较大的罪犯现在会对这个地下室那么感兴趣。”
“不是看他。”
“先生们,正如你们现在亲自看到的实际情况,我的头发,真是鲜红鲜红的。因此,在我看来,如果为了得到这个职位需要竞争一下的话,那么我要比任何同我竞争的人更有希望。文森特·斯波尔丁似乎对这桩事已很了解,所以我想他也许能助我一臂之力。于是,我就叫他把百叶窗关上,马上跟我一起走。他非常高兴得到一个休假日,我们就这样停了业,向广告上登的那个地址出发。
“福尔摩斯先生,开当铺的人的买卖多半在晚上,特别是在星期四、星期五晚上,这正是发薪前两天,所以在上午多赚几个钱对我是很合适的。而且我知道我的伙计人挺不错,要有什么事他是会照料好的。
“‘我在什么地方能找到他呢?’
他说:“萨拉沙特今天下午在圣詹姆士会堂演出。华生,你看怎么样?你的病人可以让你有几小时空闲的时间吗?”
去年秋天的一天,我去拜访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我见到他时,他正在和一位身材矮胖、面色红润、头发火红的老先生深谈。我为自己的唐突表示歉意。正当我想退出来的时候,福尔摩斯出其不意地一把将我拽住,把我拉进了房间里,随手把门关上。
“因为他灵巧,所费不多。”
“唔,我整天都在思量这件事。到晚上,我的情绪又消沉下来了,因为我总觉得这件事一定是某种大骗局或大诡计,虽然我猜想不出它的目的是什么。看来说有人立下这样的遗嘱,或者给那么多的钱让人做象抄写《大英百科全书》这种简单的工作,简直都是不可思议的。文森特·斯波尔丁想尽一切办法来宽慰我。到就寝时,我已使自己从这整个事件中得出结论,不管怎样,我决定第二天早晨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花一个便士买了一瓶墨水、一根羽毛笔、七张大页书写纸,然后动身到教皇院去。
杰贝兹·威尔逊大笑起来。他说:“好,这个我怎么也想不到啊!我起初想,你简直是神机妙算,但说穿了也就没什么奥妙了。”
杰贝兹·威尔逊先生说:“够严重的啦!你想想,我每周损失四英镑啊。”
“我说,‘可是,会有数以百万计红头发的男子去申请的。’
“我已派了一个巡官和两个警官守候在前门那里。”
“办公室里除了几把木椅和一张办公桌外,没有别的东西。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颜色比我的还要红的小个子男人;每一个候选人走到他跟前,他都说几句,然后他总是想办法在他们身上挑毛病,说他们不合格。原来,要得到一个职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管怎么样,轮到我们的时候,这个小个子男人对我比对任何其他人都客气多了。我们走进去后,他就把门关上,这样他可以和我们单独谈。
“行啦,威尔逊先生,我将愉快地在一两天内把我关于这件事的意见告诉你。今天是星期六,我希望到星期一我们就可以作出结论了。”
“先生,我对他的工作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上午本来就没有多少买卖。”
我敢说,我这个人并不比我的朋友们愚钝,但是,在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交往中,我总感觉到一种压力:我自己太笨了。就拿这件事来说吧,他听到的我也都听到了,他见到的我也都见到了,但从他的谈话中可以明显地看出,他不但清楚地了解到已经发生的事情,而且还预见到将要发生的事情;而在我看来,这件事仍然是混乱和荒唐的。当我乘车回到我在肯辛顿的住家时,我又把事情由始至终思索了一遍,从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那个红头发人的异乎寻常的遭遇,到去访问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到福尔摩斯和我分手时所说的不祥的预示。要在夜间出征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我带武器去?我们准备到哪里去?去干什么?我从福尔摩斯那里得到暗示,当铺老板的那个脸庞光滑的伙计是难对付的家伙,这家伙可能施展狡猾的花招。我老是想把这些事情理出个头绪来,结果总在失望中作罢,只好把它们放在一边,反正到晚上就会水落石出。
“你不在的时候生意一直由他照料吗?”
在漫长的道路上,歇洛克·福尔摩斯很少讲话;他在车厢的座位上向后靠着,口里哼着当天下午听过的乐曲。马车辚辚地在没有尽头、迷津似的点着许多煤气灯的马路上行驶,一直到了法林顿街。
“能,就在我这里。”他回答时他的又粗又红的手指正指在那栏广告的中间。他说:“就在这儿,这就是整个事情的起因。先生,你们自己读好了。”
“我不会告诉你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因为我不愿把你的理解力看低了,何况你还不顾你们的团体的严格规定,带了一个弓形指南针模样的别针呢。”
“‘什么,那个红头发的人?’
他亲切地说:“我亲爱的华生,你这时候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说,“显然,威尔逊先生的伙计在这个红发会的神秘事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我相信你去问路不过是为了想看一看他而已。”
“我的伙计说,‘这位是杰贝兹·威尔逊先生,他愿意填补红发会的空缺。’
“恐怕是这样。我带了一副牌放在口袋里。我本来想,我们正好四个人,你也许可以打你的桥牌。但是,现在我看敌人已在准备,我们不能冒漏出亮光的危险。首先,我们必须选好位置。这些人都是胆大妄为的家伙,但是我们将打他个措手不及。我们要谨慎小心,否则他们就可能使我们受到一些损伤。我将站在这个板条箱后面,你们都藏在那些箱子后面。然后当我把灯光照向他们的时候,你们就迅速扑过去。华生,如果他们开枪,你就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打倒。”
“你当然会记得那天我们谈到玛丽·萨瑟兰小姐所提的那个很简单的问题之前所说的那段话吧:为了获得新奇的效果和异乎寻常的配合,我们必须深入生活,而它本身总是比任何大胆想象更富有冒险性。”
“‘是的。’
“他说,‘如果是别人的话,这个缺点可能是不幸的。但是,你的头发长得这么好,对你这样一个人,我们必须破例照顾。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起先,那只是闪现在石板地上的灰黄色的星星之火;接着火星联成了一条黄色的光束。忽然间地面悄悄地似乎出现了一条裂缝,一只手从那里伸了出来,一只几乎象妇女那样又白又嫩的手在有亮光的一小块地方的中央摸索着。大概一分钟左右,这只指头蠕动的手伸出了地面。然后同它的突然伸出一样,顷刻之间又缩了回去,周围又是一片漆黑,只有一点灰黄色的火星照亮着石板缝。
福尔摩斯说:“他们不放心是很有道理的。现在是我们安排一下我们小小的计划的时候了。我预料在一小时内事情就会真相大白。现在,梅里韦瑟先生,我们必须用布灯罩把这暗色提灯蒙上。”
“我倒要冒昧地怀疑你的这个说法。”
那位身材矮胖的先生从他坐着的椅子里半站起来欠身向我点头致意,从他厚厚的眼皮下的小眼睛里迅速地掠过一线将信将疑的眼光。
“对方回答说,‘他非常适合担任这个职务。他满足了我们的一切条件。在我的记忆中,我还没有看见过有谁的头发颜色比他的更好的了。’他后退了一步,歪着脑袋,凝视着我的头发,直看得我不好意思起来。随即他一个箭步向前拉住我的手,热烈祝贺我求职成功。
“我说,‘唔,是住在7号的那位先生。’
“他回答说,‘没有你所想的那么多。你想想看,那实际上只限于伦敦人,而且必须是成年男子。这个美国人青年时代是在伦敦发迹的,他想为这个古老的城市做点好事。而且我还听说,如果你的头发是浅红色或深红色,而不是真正发亮的火红色,那你去申请也是白搭。好啦,威尔逊先生,如果你想申请的话,那你就走进去好了。但是,为了几百英镑的钱,让你受到麻烦,也许是不值得的。’
“他说,‘为什么?红发会现在又有了个空缺。谁要是得到这个职位,那简直是发了相当大的财。据我了解,空缺比谋职的人还多,受托管理那笔资金的理事们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有钱没有地方花啊。奴果我的头发能变颜色就好了,这个怪不错的安乐窝就等着我去了。’
“先生,我感到很震惊,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向办公室周围的街坊打听,但是,看来他们谁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最后,我去找房东,他住在楼下,是当会计的。我问他能否告诉我红发会出了什么事。他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团体。然后,我问他邓肯·罗斯先生是什么人。他回答说,这个名字对他很陌生。
我回答说:“我确实对你经手的案件非常感兴趣。”
“我说,‘这对我很合适。薪金多少?’
“你为什么选中他呢?”
“‘噢,在他的新办公室。他确实把他的地址告诉我了。是的,爱德华王街17号,就在圣保罗教堂附近。’
“什么时间?”
当我们从那偏僻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拐角转过弯来的时候,呈现在我们面前的道路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就象一幅画的正面和背面那样地截然不同。那是市区通向西北的一条交通大动脉。街道被一股熙熙攘攘做生意的人的洪流堵塞住了;在这洪流中,有向内流的,也有向外流的。人行道则被蜂拥而来的无数行人踩得发黑。当我们看着那一排华丽的商店和富丽堂皇的商业楼宇的时候,简直难以确认这些楼宇和我们离开的死气沉沉的广场那一边是紧靠在一起的。
“于是我对他说,‘你把事情的全部情况都告诉我吧。’
“如果在那店铺里有女人的话,我本来会怀疑无非是搞些庸俗的风流事。可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当铺老板做的是小本经营的买卖,当铺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不得他们如此精心策划,花那么多钱。因此,他们的目标肯定不在当铺。那么可能搞什么呢?我想到这个伙计喜欢照相,想到他经常出没于地下室这个诡计。地下室!这就找到了这个错综复杂的案件的线索。然后,我调查了这个神秘的伙计的情况。我发现,我的对手是伦敦头脑最冷静、胆子最大的罪犯之一,他在地下室里搞了名堂,而且要连续几个月每天干许多小时才行。那再问一下,可能搞什么呢?我想除了挖一条通往其他楼房的地道以外,不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
“是不吃亏。但是,先生,我想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拿我开玩笑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确实是开玩笑的话。他们开这个玩笑可是花了不少钱啊,他们花了三十二个英镑。”
“那么戴上帽子,咱们走吧。我们将经过市区,顺路可以吃点午饭。我注意到节目单上德国音乐很不少。我觉得德国音乐比意大利或法国音乐更为优美动听。德国音乐听了发人深省。我正要做一番内省的功夫。走吧。”
“就这样,八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我抄写了‘男修道院院长’、‘盔甲’、‘建筑学’和‘雅典人’等词条;并且希望由于我的勤奋努力,不久就可以开始抄写以字母B为首的词条。我花了不少钱买大页书写纸,我抄写的东西几乎堆满了一个架子。接着,这整个事情突然宣告结束。”
“约翰·克莱这个杀人犯、盗窃犯、抢劫犯、诈骗犯,是个青年人,梅里韦瑟先生,但他是这伙罪犯的头头。我认为逮捕他比逮捕伦敦的任何其他罪犯都要紧,他是个值得注意的人物。这个年纪轻轻的约翰·克莱,他的祖父是王室公爵,他本人在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读过书。他的头脑同手一样的灵活。虽然我们每拐个弯都能碰到他的踪迹,但是,我们始终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这个人。他一个星期在苏格兰砸烂一个儿童床,而下一下星期却在康沃尔筹款兴建一个孤儿院。我跟踪他多年了,就是一直未能见他一面。
“我说,‘一共只有四个小时,我是怎么也不会离开一步的。’
“文森特·斯波尔丁说,‘那不要紧,我能替你照管你的生意。’
我说:“你真是造福人类啊!”
当我们听完音乐走出来的时候,他说:“大夫,你无疑想要回家了吧。”
福尔摩斯无动于衷似地说:“约翰·克莱,那是徒劳的,你逃不过这一关了。”
当我们跟在他们后面从地下室走出来的时候,梅里韦瑟先生说:“我真不知道我们银行该怎么感谢和酬劳你们才好。毫无疑问,你们用了最严谨周密的方法来侦察和破案;这个案件是我经历中从未见过的最精心策划的一起盗窃银行案。”
“斯波尔丁两只眼睛瞪得大大地反问我说,‘你从来没有听过红发会的事吗?’
“我今天没什么事。我的工作从来不是那么离不开的。”
琼斯傲慢地说:“大夫,你瞧,我们又重新搭档在一起追捕了。我们这位朋友是追捕能手。他只需要一条老狗去帮助他把猎物捕获。”
“我亲爱的先生,你看你这双手,你的右手比左手大多了。你用右手干活,所以右手的肌肉比左手发达。”
“我还有点事要费几个小时才能办完。发生在科伯格广场的事是桩重大案件。”
福尔摩斯先生说:“一般地说,愈是稀奇的事,一旦真相大白,就可以看出并不是那么高深莫测。那些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罪行才真正令人迷惑。就象一个人的平淡无奇的面孔最难以辨认一样。但是,我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去处理这件事。”
我的朋友是个热情奔放的音乐家,他本人不但是个技艺精湛的演奏家,而且还是一个才艺超群的作曲家。整个下午他坐在观众席里,显得十分喜悦,他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地挥动他瘦长的手指;他面带微笑,而眼睛却略带伤感,如入梦乡。这时的福尔摩斯与那厉害的侦探,那个铁面无私、多谋善断、果敢敏捷的刑事案件侦探福尔摩斯大不相同,几乎判若两人。在他那古怪的双重性格交替地显露出来时,正如我常常想的那样,他的极其细致、敏锐可以说和有时在他身上占主导地位的富有诗意的沉思神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使他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时而非常憔悴,时而精力充沛。我很清楚地知道,他最严肃的时候就是,接连几天坐在扶手椅中苦思冥想地构思和创作的时候。而强烈的追捕欲望又会突然支配他,在这个时候他的推理能力就会高超到成为一种直觉,以致那些不了解他做法的人会以疑问的眼光,把他看作是一个万事通的知识超人。那天下午,我看着他在圣詹姆士会堂完全沉醉在音乐声中的时候,我觉得他决意要追捕的人该倒霉了。
“邓肯·罗斯先生说,‘不得以任何理由为借口,不管是有病、有事或其他理由都不行。你必须老老实实呆在那里,否则你就会丢掉你的位置。’
“我回答说,‘当然可以。’
“有人正在密谋策划一桩重大罪案。我有充分理由相信我们将及时制止他们。但是,今天是星期六,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今晚我需要你的帮忙。”
那个陌生人顺从地说:“琼斯先生,你要这样说我没有意见。不过,我还是要声明,我错过了打桥牌的时间,这是我二十七年来头一次星期六晚上不打桥牌。”
“‘从来没有听说过。’
“红发会: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坐地铁一直到奥尔德斯盖特;再走一小段路,我们便到了萨克斯-科伯格广场,上午听到的那奇特的故事正发生在这个地方。这是一些湫隘狭窄破落而又虚摆场面的穷街陋巷,四排灰暗的两层砖房排列在一个周围有铁栏杆的围墙之内。院子里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草坪,草坪上几簇枯萎的月桂小树丛正在烟雾弥漫和很不适意的环境里顽强地生长着。在街道拐角的一所房子上方,有一块棕色木板和三个镀金的圆球,上面刻有“杰贝兹·威尔逊”这几个白色大字,这个招牌向人们表示,这就是我们红头发委托人做买卖的所在地。歇洛克·福尔摩斯在那房子前面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细细察看了一遍这所房子,眼睛在皱纹密布的眼皮中间炯炯发光。他随即漫步走到街上,然后再返回那个拐角,眼睛注视着那些房子。最后他回到那家当铺坐落的地方,用手杖使劲地敲打了两三下那里的人行道,之后便走到当铺门口敲门。一个看上去很精明能干、胡子刮得光光的年轻小伙子立即给他开了门,请他进去。
梅里韦瑟悲观地说:“我希望这次追捕不要成为一桩徒劳无益的行动。”
福尔摩斯低声说:“他们只有一条退路,那就是退到屋子里去,然后再退到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去。琼斯,我想你已经照我的要求去办了吧?”
“我问,‘上班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一八九○年十月九日
“‘每周四英镑。’
他小声地说:“一切都很顺当。你把凿子和袋子都带来了吗?天啊,不好了!阿尔奇,跳,赶紧跳,别的由我来对付!”
我从他手里把报纸拿过来,照着它的内容念:
“看看他裤子膝盖那个地方。”
但是,我这样细看一番收获并不太大。这个客人从外表的特征看,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英国商人,肥肥胖胖,样子浮夸,动作迟钝。他穿着一条松垂的灰格裤子,一件不太干净的燕尾服,前面的扣子没有扣上,里面穿着一件土褐色背心,背心上面系有一条艾尔伯特式的粗铜链,还有一小块中间有一个四方窟窿的金属片儿作为装饰品,来回晃动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顶磨损了的礼帽和一件褪了色的棕色大衣,大衣的线绒领子已经有点皱褶。我看这个人,总的来说,除了长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面露非常恼怒和不满的表情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个伙计立即回答说:“到第三个路口往右拐,到第四个路口再往左拐。”随即关上了门。
福尔摩斯先生说:“你这样做很明智。你的案件是桩很了不起的案件,我很乐意管。从你所告诉我的经过看,可能它牵连的问题要比乍看起来更为严重。”
“他是怎么来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永远不希望再见到那样的情景了。头发颜色深浅不一的人来自东西南北、四面八方,涌到城里按那个广告去应征。舰队街挤满了红头发的人群,主教院看上去就象叫卖水果的小贩放满广柑的手推车。我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广告竟然召集到了全国的那么多人。他们头发的颜色什么都有——稻草黄色、柠檬色、橙色、砖红色、爱尔兰长毛猎狗那种颜色、肝色、土黄色等等。但是,正如斯波尔丁所说的那样,真正很鲜艳的火红色的倒不多。当我看到那么多的人在等着,我感到很失望,真想放弃算了。只是,斯波尔丁当时怎么也不答应。我真不能想象他当时是怎样连推带搡,带我从人群中挤过去,直到那办公室的台阶前面。楼梯上有两股人潮,一些人满怀希望往上走,一些人垂头丧气往下走;我们竭尽全力挤进人群。不久,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我看到了我想看的东西。”
福尔摩斯十分兴奋地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他说:“这些我都想到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两只耳朵穿了戴耳环的孔?”
约翰·克莱安详地说:“这就好些。”他向我们三人很快地鞠了个躬,然后默默无言地在警探的监护下走了出去。
“唔,使我又惊又喜的是,一切都很顺利。桌子已给我摆好了,邓肯·罗斯先生在那里照料,好让我顺利地开始工作。他让我从字母A开始抄,然后离开我,但他不时走进来看看我工作进行得是否顺当。下午两点钟他和我说再见,并称赞我抄写得真不少。我走出办公室后,他就把门锁上。
福尔摩斯大声说,“不,不,”他一面把已半站起来的威尔逊推回那把椅子里,一面说,“我真的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你这个案件。它太不寻常了,实在使人耳目为之一新,但是如果你不见怪的话,我还是要说,这件事确实有点可笑。请问,当你发现门上卡片的时候你采取了什么措施?”
“是该回家了。”
“这一点我们将努力替你弄清楚。但是,威尔逊先生,你要先回答我一两个问题。第一个,叫你注意看广告的那位伙计,他在你那里多久啦?”
“那很好。不过,大夫,我说可能有点儿危险,请你把你在军队里使用过的那把手枪放在口袋里。”他招了招手,转过身去,立即消失在人群中。
福尔摩斯问道:“那你怎么办呢?”
“他说,‘我名叫邓肯·罗斯先生。我自己就是一个我们高贵的施主遗留基金的养老金领取者。威尔逊先生,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了?你成家了吗?’
我回答他:“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的亲爱的大夫,现在是留心观察的时候,而不是谈话的时候。我们是在敌人的领土里进行侦查活动。我们知道一些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情况。让我们现在去探查一下广场后面那些地方。”
“他名叫文森特·斯波尔丁。其实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只是到底多大我说不上。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个伙计真精明强干。我很清楚,他本来可以生活得更好些,赚比我付给他多一倍的工资。可是,不管怎么讲,既然他很满意,我又何必要劝他多长几个心眼呢?”
“在黑暗中坐等吗?”
琼斯说:“你将会同你的伙伴愉快地会面的。他钻进洞里的动作比我来得快。伸出手来,让我铐上。”
“我说,‘唔,事情有点不好办,因为我已有了一个铺子。’
我的朋友说,“现在我们离那里不远了。梅里韦瑟这人是个银行董事,他本人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我想让琼斯也和我们一块来有好处。这个人不错,虽然就他的本行来说,他纯粹是个笨蛋。不过他有一个值得肯定的优点,一旦他抓住了罪犯,他勇猛得象条獒狗,顽强得象头龙虾。好,我们到了,他们正在等我们。”
“是吗?大夫。但是,你仍然必须同意我的看法。否则,我将继续列举一系列事实,这些事实将使你的道理不攻自破,然后你就会承认我是对的。好啦,这位杰贝兹·威尔逊先生真好,他今天上午专程来看我,他开始对我讲很可能是我好些时候以来所听过的最稀奇古怪的故事之一。你已听我说过,最离奇、最独特的事物往往不是和较大的罪行而是和较小的罪行有联系,而且有时确实很可以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人犯了罪。就我所听到的来说,我还不可能断定现在这个案件是不是一个犯罪的案例,但是,事情的经过肯定是我所听到过的最离奇不过的了。威尔逊先生,可不可以请你费心从头讲讲这件事情的经过。我请你从头讲,这不仅因为我的朋友华生大夫没有听到开头那部分,而且还因为这件事很奇特,所以我很想从你嘴里听到其中一切尽可能详细的情节。一般说来,当我听到一些稍微能够说明事情经过的情节时,我总是用几千个我能想得起来的其他类似案件来引导我自己。这一次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深信这些事实是独特的。”
“还有别的什么更能说明问题吗?那就是:你右手袖子上足有五寸长的地方闪闪发光,而左袖子靠近手腕经常贴在桌面上的地方打了个整洁的补丁。”
“是的,先生。就是今天上午结束的。我照常十点钟去上班,但是门关着而且上了锁,在门的嵌板中间用平头钉钉着一张方形小卡片。这张卡片就在这儿,你们自己可以看看。”
“他边把广告指给我看边说,‘好,你自己看吧,红发会有个空缺,这广告上有地址,到那里可以办理申请手续。据我了解,红发会的发起人是一个名叫伊齐基亚·霍普金斯的美国百万富翁。这个人作风很古怪。他自己的头发就是红的,并且对所有红头发的人怀有深厚的感情。他死后大家才知道,原来他把他的巨大的财产留交给财产受托管理人处理,他留下遗嘱要用他的遗产的利息让红头发的男子有个舒适的差事。从我所听到的来说,待遇很高,要干的活倒很少。’
那位董事长低声说:“那是我们的法国黄金。我们已接到几次警告,说可能有人企图在这上面打主意。”
琼斯瞪大眼睛,忍住了笑说:“好吧,唔,‘先生’请你往台阶上走吧,到了上面,我们可以弄辆马车把阁下送到警察局去。可以吗?”
“‘只是挂挂名而已。’
威尔逊先生说:“啊,他也有他的毛病。他比谁都爱照相。他拿着照相机到处照,就是没有上进心。他一照完相就急急忙忙地跑到地下室去冲洗,快得象兔子钻洞一样。这是他最大的毛病,但是,总的说来,他是个好工人,他没有坏心眼。”
“只有他一个人申请吗?”
福尔摩斯说,“唔,”渐渐陷于沉思之中,“他还在你那里吗?”
歇洛克·福尔摩斯问道:“这位乐于助人的青年叫什么名字?”
“你坐在长靠背椅子上吧。”福尔摩斯说道,重新回到他那张扶手椅坐下,两手的手指尖合拢着。这是他沉浸于思考问题时的习惯。“亲爱的华生,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的不是日常生活中那些普通平凡、单调无聊的老套,而是稀奇古怪的东西。你那么满腔热情地把这些东西都记录下来,可见你对它们很感兴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说,你这样做是为我自己的许多小小的冒险事业增添光彩。”
福尔摩斯说:“哈,我们的人都到齐了。”他一面说话一面把他粗呢上衣的扣子扣上,并从架上把他那根笨重的打猎鞭子取下来。他又说:“华生,我想你认识苏格兰场的琼斯先生吧?让我介绍你认识梅里韦瑟先生,他就要成为我们今晚冒险行动的伙伴。”
福尔摩斯说:“华生,我现在才想起来,我真不应该这么样摊开来说。要‘大智若愚’,你知道,我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心眼太实是要身败名裂的。威尔逊先生,你能找到那个广告吗?”
我问他:“你怎么能断定他们会在当天晚上作案呢?”
“他严肃地说,‘哎唷!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啊!你所说的情况使我感到遗憾。当然罗,设立这笔基金的目的既是为了维护,也是为了生育更多红头发的人。你竟然是个未婚的单身汉,那真是太不幸了。’
杰贝兹·威尔逊先生在他的坐椅上突然挺直了身子,他的食指仍然压着报纸,但眼睛已转过来看着我的同伴。
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看了这张简短的通告及站在后面的那个人充满懊恼的愁容,这件事的滑稽可笑完全压倒了一切其他考虑,我们两个人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来。
“结束?”
“那么,中国又怎么样?”
“福尔摩斯先生,我马上动身到那里去了,但是,当我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发现它是个护膝制造厂,这个厂子里谁也没有听说过有个叫威廉·莫里斯或叫邓肯·罗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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