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comic no longer prompts
章节列表
工程师大拇指案

工程师大拇指案

“‘我会坐一辆马车来接您。’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我们一起上了火车,从雷丁出发前往伯克郡的小村子。一行数人有歇洛克·福尔摩斯、那个水利工程师、苏格兰场的布雷兹特里特巡官,还有一位便衣侦探和我。布雷兹特里特在座位上铺开一张本郡的军用地图,忙着用圆规以艾津为中心画了一个圆圈。
“天哪!”我喊着,“多么可怕的创伤,一定流了不少血。”
“‘还不错!’他走了回来。‘我知道办事员们有时对他们东家的事情是很好奇的。现在,我们可以安全地谈话了。’他把椅子拉到紧贴我身边的地方,又一次以充满怀疑和探索的眼光打量着我。
“咳!”巡官笑着喊道,“意见分歧还不小。我们兜了一个圈子,您这决定性的一票投给谁呢?”
“就这样,我们上了路,马车行驶了至少有一个小时。莱桑德·斯塔克上校说过只有七英里远,但是我总觉得,从我们行进的速度和所花的时间来看,肯定将近有十二英里的路程。整个行程中,他一直默默地坐在我的旁边,有几次我朝他那个方向瞟过去,觉察到他一直在紧张地盯着我。那个地方的乡间道路看来不太好,因为车子颠簸得很厉害,弄得我们东倒西歪。我尽力向窗外看去,想看看我们是到了什么地方。但是窗子是毛玻璃的,除了偶尔经过有灯的地方时看到一片模模糊糊的亮光以外,我什么也看不清。我不时地找几句话来打破旅途的沉闷,但是上校只是用只言片语来回答我。这样,话也就谈不下去了。最后,马车由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颠簸向前变成在砾石路上平稳行驶,接着就停了下来。莱桑德上校跳下马车,我跟随在后面,他突然一把将我拉进了就在我们面前敞开着的大门。我们仿佛是一跨出马车便进入了大厅,以致我连粗略地瞥视一下房子正面的机会都没有。我一跨进门槛,门就在我的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马车离开时吱吱嘎嘎的车轮声。
“‘一点不错,我们想请您今天晚上乘坐末班车来。’
“不难看出您的遭遇很不寻常,哈瑟利先生。”他说,“请您就在这里随便躺躺,不要拘束。就您所能将经过告诉我们,累了就稍事休息,喝口酒提提神。”
“想必他们是这样做的。我模模糊糊地有点记得似乎是被抬起来运到什么地方去过。”
“‘很好,’他说,‘你会知道这机器的一切!’他向后退了一步,砰地一声关上了小门,将插在锁孔里的钥匙转动了一下。我向门冲去,使劲地拉着把手,但是这门关得严严实实,尽管我连踢带推,它却纹丝不动。
“末了,他说:‘那么,您作出保证啦?’
“真吓人。”
“告诉我,”工程师插了一句,“比彻医生是个德国人,非常瘦削,有个又长又尖的鼻子,对不对?”
“您以为他们是在您昏迷之中把您从那么老远送回来的吗?”
“‘不值得一等,’她接着说,‘您可以从这扇门走出去,没有人会阻拦您。’她见我微笑着摆摆头,突然摆脱了局促的状态,向前走了一步,两手紧握在一起。‘看在上天的面上!’她低声说,‘趁现在还来得及,快点逃跑!’
正象我所预料的那样,歇洛克·福尔摩斯穿着晨衣正在他的起居室里一边踱步,一边读着《泰晤士报》上刊载的寻人、离婚等启事的专栏,嘴上叼着早餐前抽的烟斗。这个烟斗装的都是前一天抽剩下来的烟丝和烟草块。这些东西被小心地烘干了之后就堆积在壁炉架的角落上。他和蔼可亲地接待了我们,吩咐拿来咸肉片和鸡蛋跟我们一起饱餐了一顿。餐后,他把我们的新相识安顿在沙发上,在他的脑后搁了一个枕头,并在他手边放了一杯掺水白兰地。
“这是用一件非常沉重、锋利的器具砍的。”我边检查伤口边说道。
“‘噢,没有必要,就在这所房子里面。’
“毫无疑问。很清楚,上校是一个冷酷的亡命之徒,他决不会让任何东西妨碍他的小行当,就象那些彻头彻尾的海盗一样,他们决不会在被他们俘获的船上留下一个活人。好啦,现在每一分钟都十分宝贵,所以,如果您还能支持得住,我们得马上赶到苏格兰场报案去,这是我们去艾津的第一步措施。”
“‘我一定到那里去。’
“经验!”福尔摩斯笑着说,“您要明白,间接地说这可能是有价值的;只要这事一宣扬出去,在您今后的生活中,您的事务所就会获得很好的声誉。”
“可是话一出口,我立即就为自己鲁莽的语言而感到后悔。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灰色的眼睛里射出了邪恶的光芒。
“好极了,您的白兰地和绷带,使我觉得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原先我非常虚弱。但是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是的,我们那小地方完全是在乡下,离艾津车站足足有七英里。’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道,因为他的举止使我感到似乎他把一个怪物关在我的房间里了。
“‘啊,’他不在意地说,‘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方法,我们把土碾压成砖坯,以便在搬运的时候不致于泄露它们是什么东西。但那只不过是一些细节。现在我已经向您透露了全部秘密,哈瑟利先生,并且向您表示了我是多么信任您。’他边说边站了起来。‘那么,十一点十五分在艾津见。’
“‘是啊,我们要您一定保证严守秘密,这会很自然地引起您的好奇心,我们并不打算委托您办一件事情而又不让您知道它的底细。我想,绝对不会有人偷听吧?’
“我们雇一辆马车一块儿走,我们还来得及赶上同他一起吃点早餐。您觉得这样做身体行吗?”
“最后莱桑德·斯塔克上校在一扇矮门前站住,打开了锁。门内是一个小小的方形房间,我们三个人不能同时进去。弗格森留在外面,上校领我走了进去。
“我是被人发狂似地拉扯着我的手腕才苏醒过来的。我发现我躺在一条狭窄走廊的石头地面上,一个女人右手拿着一根蜡烛俯身用她的左手使劲地拉着我。她不是别人,就是那位好心的朋友!当初我是多么愚蠢地拒不接受她的警告!
“什么?是有人蓄意凶残地砍的吗?”
“‘到哪儿去?’
“‘喂!’我大叫起来。‘喂,上校!放我出去!’
福尔摩斯坐在他的大扶手椅里,脸上带着一副疲倦困乏的样子,掩饰了他那敏锐和热切的心情。我坐在他的对面,我们静静地倾听着我们的客人细说他那桩稀奇的故事。
“‘那么,事情是这样的,您可能知道,漂白土是一种非常贵重的矿产,在英国,只有一两处发现有这种矿藏?’
“哦,我们不久就会把这一切搞清楚的。”布雷兹特里特说。“瞧,我已经划好这个圆圈,我唯一希望知道的是在哪一点上我们能找到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
包扎好后,我问道,“现在您觉得怎样?”
听完这段不寻常的叙述之后,我们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歇洛克·福尔摩斯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贴剪报的笨重的大本子。
“别笑了!”我喊道,“镇定镇定吧!”我从玻璃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他。
“然而,昨天正当我想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办事员进来通报,有位先生为业务上的事情希望见我,同时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莱桑德·斯塔克上校的名字,紧跟着他进屋的就是上校本人。他中上等身材,只是极其瘦削,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瘦削的人。他的整个面部瘦削得只剩下鼻子和下巴,两颊的皮肤紧绷在凸起的颧骨上。然而他这种憔悴模样看来是天生的,而不是由于疾病所致,因为他目光炯炯,步伐轻快,举止自如。他的衣着简朴整齐。他的年龄,据我判断,大约将近四十岁。
站长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已急急忙忙朝着失火的方向奔去。这条路一直通到一座低矮的小山顶上。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白灰粉刷的建筑物。每一扇窗,每一道缝都还在向外喷着火舌,前面的花园里三辆救火车正徒劳地尽力想把火势压下去。
“那当然是毫无疑问的罗。”福尔摩斯说,“他们是大规模伪造货币的罪犯,他们使用那台机器铸造合金来代替白银。”
“‘快!快!’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他们马上要到这里来了,他们会发现您不在那里。哎呀,可不要浪费这宝贵的时间啦,快!’
“我们一起上了楼,上校提着灯走在前面,胖经理和我跟在他后面。这是一座迷宫似的古老房子,有许许多多走廊、过道、狭窄的盘旋式楼梯、低矮的小门,所有的门槛,由于几代人的践踏已凹陷了下去。在底层的地板上没有地毯,也没有安放过家具的痕迹,墙上的灰泥已经剥落,绿色肮脏的污渍上还在冒出湿气。我尽量摆出一副不在意的姿态,但是我并没有忘记那位夫人的警告,尽管我没有把它当一回事,我还是留神注意着我的两位伙伴。弗格森看样子是个乖僻沉默的人,可是从他所说的很少几句话里还是可以判断出他至少是一位同胞。
“在雷丁,我不仅必须换车,而且必须更换车站。但是,我刚好赶上了开往艾津的最后一班火车,十一点钟以后,就到达了那灯光暗淡的小站。我是在那里下车的唯一的乘客,除了一个提着灯笼显得发困的搬运工人之外,站台上阒无一人。然而当我走出检票口时,我发现我早上结交的那位相识正在另一边没有灯光的暗处等待着我。他一言不发就攥住了我的胳膊,催我赶紧登上一辆一直敞开着车门的马车。他拉上两边的窗子,敲了敲马车的木板,马就飞快地奔跑了起来。”
“只有一匹马吗?”福尔摩斯突然插话问道。
“去六英里,回来六英里。没有比这再简单的了。您自己说过当您上马车的时候,那匹马精神饱满,毛色光泽。如果它已经奔驰了十二英里那么难走的路,怎么会是那个样子呢?”
“你们全错了。”
“我认为那不大可能。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见到过比那更冷酷的面孔。”
“‘也许得请您在这房间里稍等几分钟,’他说着,推开了另一个房门。这是一间僻静、陈设简单的小房间。房间中间有一张圆桌,上面散乱地堆着几本德文书。斯塔克上校把灯放在门旁边一架小风琴的顶上。‘我不会让您久等的。’说着,他就隐没到黑暗中去了。
“我不能理解的是,”我说,“为什么他们在发现您昏迷在花园里时会饶了您?可能那个坏蛋由于那个女人求情心软了?”
“唷,生气勃勃,毛色非常光润。”
“决不是。”
要不是那块松软的泥土给我们留下了清楚的足迹,我们这位水利工程师是如何从花园里被送到他恢复知觉的那个地方,可能会永远是个谜。显而易见他是被两个人抬过去的。一个人的脚异常小,另一个人的脚却大得出奇。总的来说,很可能那个沉默寡言的英国人不象他的同伙那么胆大妄为,或者说不象他的同伙那么凶残。是他帮助那个女人把失去知觉的人抬离险地的。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那么,我们最好还是着手进行我们的事吧,’他说,‘弗格森先生和我准备领您到上面去看看机器。’
“哦,是的,你们全错了。你们听听我的观点,”他将手指放在圆圈的中心,“这就是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地方。”
“但是我们不可能全错呀!”
“‘我说是一个晚上的工作,实际上可能只需要一个小时,我只不过是想请熬您有关一台水力冲压机齿轮脱开的事。只要您指出毛病在什么地方,我们自己很快就会把它修好的。对于这样一桩委托,您觉得怎么样?’
“‘绝对不会。’
“突然,在这极度寂静之中,事先没有听到一点响声,我房间的门慢慢地打开了。那个女人站在门缝里,身后是黑暗的大厅,我那盏灯上昏黄的灯光照在她那热切而美丽的面庞上。我一眼就看出她惶恐不安的神色,这个情景使我感到胆战心寒。她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手指警告我不要作声,飞快地对我说了声不太象样的英国话。她的眼睛就象一匹受惊的马驹那样,匆匆地回顾身后的阴暗处。
“您二位要知道,”他说,“我是个孤儿,又是个单身汉,孤单一个人住在伦敦。就职业来说,我是水利工程师,在格林威治的一家著名的文纳和马西森公司的七年学徒生涯中,我获得了这一行相当丰富的经验。两年前,我学徒期满。在可怜的爸爸去世后,我又继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于是我就决心自己开业,并在维多利亚大街租到了几间办公室。
“我把他带到这儿来了,”他把大拇指举到肩头朝后指指,悄悄地说:“他现在问题不大了。”
“我不知道我昏迷了有多久。时间一定很长,因为当我苏醒过来时,正是星沉月落,旭日东升。我的衣服全被露水浸湿了,袖子被伤口的血浸透了。伤口剧烈的疼痛立刻使我回忆起夜里的危险遭遇,一想到我可能还没有摆脱追赶我的人,我顿时就跳了起来。但是使我大吃一惊的是,当我朝周围张望的时候,既看不到房子,也看不到花园。原来我一直躺在紧挨着公路的树篱的一个角落里,前面不远是一座长长的建筑物。当我走近看时,原来就是我昨天晚上下车的那个车站。要不是有我手上这个吓人的伤口,在这一段可怕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很可能只不过是一场恶梦。
“‘工作一个晚上五十个畿尼你感到合适吗?’他问。
“那么,”福尔摩斯说,“起码您已经报了仇了。毫无疑问,是您的油灯被那台机器压碎的时候烧着了木板墙。无疑他们在追赶您的时候太激动了,以至当时没有发觉。您现在睁大眼睛看看,人群里有没有您昨天晚上的那几位朋友?不过,我恐怕他们目前已经走出足足有一百英里了。”
“比彻医生的。”
“那么,让我的佣人去雇一辆马车。我去去马上就来。”我匆匆跑到楼上,简单地对妻子解释了几句。五分钟后,我和这位新相识,已坐上一辆双轮小马车直奔贝克街。
“‘我听得很明白,’我说,‘唯一不太明白的一点是,水压机对你挖漂白土有什么用处?据我所知,漂白土是象从矿坑里掏沙砾那样挖出来的。’
“‘一点也不错,’我回答说,‘但是请您原谅,我看不出这些和我业务能力有什么关系,据我所知,您是为了一件业务上的事情来同我洽谈的。’
福尔摩斯的担心果然成为事实。从那一天起直到现在,无论是那位漂亮的女人,那个阴险的德国人,还是那乖僻的英国人,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当天清晨,有一位农民遇到过一辆马车,载着几个人和几只沉重的大箱子,朝着雷丁的方向飞快地驶去。但是这些亡命之徒逃到那里以后就销声匿迹了,甚至足智多谋的福尔摩斯,也无从发现哪怕只是一点点有关他们去向的线索。
“我真是出尽了洋相,”他气喘吁吁地说。
我拿起名片瞧了一下,见上面印着:维克托·哈瑟利先生,水利工程师,维多利亚街16号甲(四楼)。这就是这位客人的姓名、身份和地址。“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我边说边坐在我的靠椅上,“我看得出您刚刚坐了一整夜的车,夜间乘车本来是一件单调乏味的事情。”
“就这个地方的位置来说,雷丁可能还有其它一些大镇子的位置都是在这个半径范围之内,所以这个地方可能并不那么偏僻。然而,这里是那么寂静,可以十分肯定我们是在乡间。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低声地哼着小调来壮胆,并感觉到我完全是为了挣那五十畿尼的酬金来的。
“‘这位是我的秘书兼经理,’上校说,‘顺便说一下,我记得我刚才是让这扇门关着的。我担心穿堂风吹着您。’
“‘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最后,他又久久地以怀疑的眼光凝视着我。然后,用他那湿冷的手和我握了一下,就急急忙忙走出了房间。
“我从他手里拿过灯,非常彻底地检查那机器。这确实是一台庞大的机器,能够产生巨大的压力。然而,当我走到外面,压下操纵杆时,就听到有飕飕声,我马上明白这是机器里有细微的裂隙,裂隙使得水能经由一个侧活塞回流。经过检查表明传动杆头上的一个橡皮垫圈已经皱缩了,因而不能塞住在其中来回移动的杆套。这很明显是浪费压力的原因,我向我的伙伴指出了这一点。他非常仔细地听着我的话,并问了几个关于应该怎么修理好这台机器的实际问题。对他们交代清楚以后,我回到机器的主室内。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小房间。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关于漂白土的故事,完全是胡扯。因为如果认为这个功效如此之大的机器竟然是为这么不恰当的目的而设计的,那才真是荒唐可笑呢。房间的墙壁是木头做的,但是地板却是由一个大铁槽构成的。当我开始察看它时,我看到上面积了满满一层金属积屑。我弯下腰去,正用手指去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时只听到一声德语的低沉的惊叫,同时看到上校那张死灰色的脸正朝下望着我。
“这时,在寂静之中,我突然听到了一种声音,这声音一下子使我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那是杠杆的铿锵声和水管漏水的飕飕声。他开动了机器。灯还在地板上,是我检查铁槽时放在那里的。借着灯光我看到黑黝黝的房顶正缓慢地、摇摇晃晃地向我压下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它的压力足够在一分钟内把我碾成烂肉酱。我尖声呼喊,用身体撞门,用指抠门锁。我苦苦哀求上校放我出去,但是无情的杠杆铿锵声淹没了我的呼喊。房顶离我的头只有一两英尺了,我举起手就能摸着那坚硬粗糙的表面。这时候我心里突然掠过一个念头,想到一个人死亡时的痛苦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临死时的姿势。如果我是趴着的,重量就会落在脊椎骨上。一想到那压断骨头时可怕的劈啪声,我不禁浑身打起颤来。也许另一个姿势会好一些;然而是否我有胆量仰面躺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那一团要命的黑影摇摇晃晃地向我压下来呢?我已经站不直了,突然我的眼光落在一件东西上,心里迸发出了希望的火花。
“‘这是您唯一的机会了,’她说,‘很高,但您也许能跳下去。’
“由于上了他那精心编造的故事的当,我感到很生气。‘我正在欣赏您的漂白土,’我说,‘我想如果我知道了使用这台机器的真正目的,我不是更能向您提供一些有关它的建议吗?’
“是房子失火了吗?”当火车喷着气开出车站时,布雷兹特里特问道。
“象是用屠夫的切肉刀砍的。”他说。
“‘我听说过。’
“‘请您说说您的事吧,先生,’我说,‘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愿上帝饶恕我说的后一句话,但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
“‘可真不少。’
“房子里漆黑一团,上校摸索着寻找火柴,并低声地咕哝着。这时走廊的另一端有一扇门忽然打开。一道长长的金色亮光射向我们这个方向。灯光越来越亮,接着出现了一个女人,手里掌着一盏灯,高高举在头顶上,她朝前探身注视着我们。我看得分明,她长得很漂亮,灯光照在她那黑色的服装上,从反射出来的光泽我看出那是很华丽的衣料。她说了几句外国话,听口气好象是在问话。当我的伙伴粗暴地三言两语地回答时,她是那样的吃惊,手里的灯差一点掉了下来。斯塔克上校走到她身边,对着她的耳朵悄声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把她推回她从那里出来的房间里。随后他手里提着灯又朝着我走过来。
我现在要扼要讲讲的故事发生在我结婚后不久的一八八九年的夏天。我那时已重新开业行医,并且终于把福尔摩斯一个人舍弃在贝克街的寓所里,虽然我还不时地探望他,甚至偶尔还劝说他去掉他那豪放不羁的习性来我家作客。我的业务蒸蒸日上,凑巧我的住处离帕丁顿车站不远,有几位铁路员工就到我这里来看病。由于我治好了他们当中一位所患的痛苦缠绵的病,他就不厌其烦地到处大肆宣传我的医术,尽量将他能够对之施加影响的每一个病人都送到我这里来诊治。
但是这位巡官错了,这些罪犯命中注定不会落入法网。当我们所乘的火车驶进艾津车站时,只见一股巨大的浓烟,从邻近的一个小树丛后面滚滚而上,有如一片硕大无比的驼鸟毛悬挂在美丽的田园上空。
“‘工作看来很轻松,报酬却极为优厚。’
“嗯,确实极其凶残。”
在我们交往很密切的那些年月里,提供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解决的所有问题中,只有两件案子是通过我介绍而引起他注意的:一件是哈瑟利先生大拇指案,另一件是沃伯顿上校发疯案。在这两件案子中,对一位机敏而又有独到见解的读者来说,后一件可能更值得探讨。但是,前一件,一开头就十分奇特,事情的细节又非常富有戏剧性,因此它也许更值得记述,虽然它很少用得上我朋友取得卓越成就所运用的那些进行推理的演绎法。我相信,这个故事在报纸上已经登载过不止一次了。但是,就象所有其它诸如此类的叙述那样,只用半栏篇幅笼统地登出来,结果远未引起人们的注意。因此,还不如让事实慢慢地在你眼前展开,并且让案情之谜随着每一项有助于进一步使人了解全部事实真相的新发现而逐渐得到解决,这样更加引人入胜。当时的情景,给我的印象很深,尽管时光流逝,两年过去了,我似乎还记忆犹新。
“什么时候起火的?”
“嘿!”我喊道,“如果您真想解决什么问题,我倒要向您大力推荐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在你去找警察之前,不妨先去找他。”
“‘去伯克郡的艾津。那是接近牛津郡的一个小地方,离雷丁不到七英里。帕丁顿有一班车可以在十一点十五分左右送您到那儿。’
“是一个新病人,”他悄悄地说,“我认为我最好还是亲自把他送来,这样他就溜不掉了。我现在就得走,大夫,我和你一样,还得值班去,他现在在里边安然无恙了。”说完,这位忠实的介绍人,甚至不让我有向他道谢的机会,就一下子走掉了。
“那就太感谢您了!”
“‘恰恰相反,’我说,‘是我自己把门打开的,因为我感到这个房间有点闷人。’
“‘这么说午夜前我们是赶不到那儿了。我估计赶不上回程的火车,那么我就不得不在那儿过夜了。’
“我听说是夜里起火的,先生。但是火越烧越旺,现在已成了一片火海了。”
“我想我能指出来。”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噢,我这一宵可不能说是单调乏味,”他说着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又高又尖。他身子往后靠在椅子上,捧腹大笑不忍。这笑声引起我医学本能极大的反感。
我用海绵洗涤了伤口,揩拭干净,将它敷裹好,最后用脱脂棉和消毒绷带将它包扎起来。他躺在那里,并没有因为疼痛而动一动,尽管他不时地咬紧牙关。
一天早晨,将近七点钟的时候,我被女佣人的敲门声吵醒。她对我说,从帕丁顿来了两个人,正在诊室里等候。我急忙穿上衣服,匆匆下楼。因为经验告诉我,铁路上来的人,病情大都是相当严重的。我下楼后,我的老伙伴——那个铁路警察从诊室里走了出来,并随手把门紧紧地关上。
“但是,那十二英里的路程呢?”哈瑟利气喘吁吁地说。
“我说在西面,”那便衣侦探说道,“那一带有好几个非常僻静的小村子。”
“‘但是,夫人,’我说,‘我还没有做为此而来的工作呢。我在看过机器之后,才能离开这里。’
然而,这根本不起作用,他正在歇斯底里大发作。这是一种性格坚强的人在渡过一场巨大危难之后所产生的歇斯底里。片刻间,他又清醒过来,精疲力竭,面色苍白。
“‘那么,还得坐马车赶一段路程了?’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过道的尽头处闪现着灯光。我看到莱桑德·斯塔克上校急步奔来的瘦削的身影,他一只手提着提灯,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象屠夫的切肉刀那样的凶器。我拚命跑过卧室,猛地推开窗户向外望去。月光下的花园看上去是多么恬静,多么芳香,多么生气盎然,它就在下面最多不过三十英尺的地方。我爬到窗台上,但是在我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和追赶我的恶棍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之前,我踌躇着,没有就跳下去。因为如果她被欺负,我决心不管冒什么危险都要回去援助她。这个念头刚在我的脑海里闪现,只见他已到了门口,想推开她闯过来,但是她伸开两臂抱住了他,使劲把他往后推。
“‘我已经向您保证过了。’
“包扎得好极了!您本应该当一名外科医生才对!”
“我瞧着桌子上的书,尽管我不懂德文,我还是看出其中有两本是科学论文,其它是诗集。我随后走到窗口,希望能看一看乡间的景色,但是一扇关闭得很严的栎木百叶窗遮住了窗子。房间里寂静的出奇,一座旧钟在走廊里不知什么地方滴嗒滴嗒地响着。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死一般的沉寂。一阵模模糊糊的不安的感觉渐渐支配了我。这些德国人是些什么人?他们卜居在这穷乡僻壤干些什么勾当?这个地方又是在哪儿?我只知道这里距离艾津十英里左右,但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
“我想,每个人都会发现,第一次独自开业是一件枯燥无味的事。这对我来说,尤其如此。两年之间,我只受理过三次咨询和一件小活儿,而这就是我的职业带给我的全部工作。我的总收入共计二十七英镑十先令。每天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我都在我的斗室里期待着,直到最后心灰意冷为止。我终于意识到,将永远不会有任何一个主顾上门了。
“没有的话,把这喝下去吧。”我往水里掺了些白兰地,他那毫无血色的双颊开始有些红润了。
“‘那好极了。’猛然间他跳了起来,闪电般地跑过房间,砰地推开了门,外面过道上空无一人。
“我曾经说过,虽然房顶和地板是铁的,墙壁却是木头的。在我向四周投以最后的一瞥时,我看到两块墙板之间透过来一线微弱的黄色亮光。随着一小块嵌板被往后推去,亮光也变得越来越亮,一刹那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儿确实是一扇死里逃生之门。我立刻就从那里冲了出去,失魂落魄地躺在墙的另一边。嵌板在我身后又阖上了,但是那盏灯的碎裂声以及片刻后两块铁板的撞击声表明我是怎样千钧一发地脱了险。
“看上去很蔫还是生气勃勃的?”
“‘弗里茨!弗里茨!’她用英国话喊着,‘记住你上次事后答应我的诺言。你说过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他不会说出去的!哎呀,他不会说出去的!’
“‘您可以绝对相信,’我说,‘如果我向您保证严守秘密,那我就一定会做到的。’
“‘你在那儿干什么?’他问道。
等等,等等。哈!我想,这表示上一次上校需要对他的机器进行大检修。”
“行,不讲讲我的遭遇,我心里就觉得不舒坦。”
“是的,当我跨进车厢时,借着边灯我瞧了一下。是匹栗色的马。”
站长放声大笑起来,“不对,先生,比彻医生是个英国人,在我们这个教区里还没一个人比他穿得更讲究。据我了解,倒是有位先生和他住在一起,那位先生是外国人,是一个病人,但是看起来您请他饱餐一顿上好的牛排,他也不会觉得油腻的。”
“噢,我听说过这个人,”我的客人回答说,“假如他受理这个案子,我将非常高兴,尽管同时也要报告警察。您能为我介绍一下吗?”
“我昏昏沉沉地走进车站,打听早班火车的时间,知道一小时内将有一班开往雷丁的火车。我发现值班的还是我来时就在那儿的那位搬运工。我询问他是否听说过莱桑德·斯塔克上校这个人,看来他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我问他是否注意到昨天晚上等候我的一辆马车,他说没有;问他附近是否有警察局,他说三英里外有一个。
“但是我这个人天生有点固执,在从事某项工作而遇到阻碍时,就会更加坚持不懈。我想到我那五十畿尼的酬金,那一趟疲惫的旅行,还有看来摆在我面前的将是一个很不愉快的夜晚。是否这一切都毫无代价地让它们付诸东流呢?为什么我不完成委托给我的任务,也不领取我应得的报酬就偷偷逃走呢?就我所看到的,她可能是个偏执狂的女人。因此,尽管她的神态给我的震动大大超过了我所愿意承认的程度,我却态度坚定,依旧摇摇头,表明我要留在那里的意图。她正要重新提出她的恳求,这时只听见楼上有很响的关门声,接着就听到楼梯上的一些脚步声。她倾听了片刻,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绝望的姿势,便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遽然消失了。
“就是这里!”哈瑟利显得特别激动地喊着,“瞧这沙石路!那边就是我躺过的蔷薇花丛。那第二扇窗就是我跳出来的地方!”
“进来的是莱桑德·斯塔克上校和一个身材矮胖、双下巴的褶痕上长着栗鼠胡须的人。上校向我介绍他是弗格森先生。
“‘在事前事后以及整个事情进行的过程中,完全彻底保持缄默,绝对不提这件事,口头上和书面上都不提,能做到吗?’
“‘是哈瑟利先生吗?’他说,有点德国口音,‘哈瑟利先生,有人向我推荐说,您不但精通业务,而且为人小心谨慎,能够保守秘密。’
消防队员们发现房子里面的布置很奇怪,感到很伤脑筋。更使他们不安的是在三楼的一个窗台上发现了一截刚被砍下来的大拇指。大约在日落西山的时候,他们才总算没有白费劲,终于控制了这场大火。但是房顶已经烧塌了,整个现场已变成了一片废墟,以至除了一些弯曲的汽缸和铁管子外,我们的不幸的朋友为之付出如此巨大代价的那台机器,竟没有留下任何其它的遗迹。我们发现了贮藏在一间附属的外屋里的大量镍锭和锡锭,但却没有找到硬币。这情况也许可以说明为什么有上面提到的那些沉重的大箱子。
“这次,我至少没有无视她的劝告。我蹒跚地站了起来,跟着她沿着走廊跑去,紧接着跑下一条盘旋式楼梯。楼梯下面是另一条宽阔的过道。就在我们刚跑到过道时,我们听到奔跑的脚步声和两个人的叫嚷声。一个人在我们刚才待的那一层,另一个在他的下一层,两个人互相呼应着。我的向导停了下来,好象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那样朝四周看看。紧接着她推开一扇通向一间卧室的房门,皎洁月光从窗户照进了卧室。
当我们再次坐上火车返回伦敦的时候,我们的这位工程师沮丧地说,“唉,这对我说来真是件糟糕的事情。我失去了我的大拇指,失去了五十畿尼的酬金,而我得到的是什么呢?”
‘寻人。杰里迈亚·海林先生,现年二十六岁,职业水利工程师,于本月九日晚十时离寓所后下落不明。身穿……’
“我只是震动了一下,并没有摔伤,我急忙站了起来,拚着命冲到矮树丛中,我明白我还远未脱离危险。可是,正当我向前跑着,我突然感到一阵要命的晕眩和恶心。我瞅了一眼那只疼得阵阵抽搐的手,这时我才第一次发现我的大拇指被砍掉了,血正从伤口不断地涌出来。我竭尽全力用手帕把伤口裹了起来,这时突然一阵耳鸣,接着我就昏厥过去,倒在蔷薇的花丛之中。
“您注意到它的颜色了吗?”
“‘我们认为,您最好晚上来。正是为了补偿您的不便之处,我们才对您这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出那么大的价钱。这个价钱用来请教您这一行中最高明的人士也是足够了。当然,如果您想推掉这笔业务,现在还来得及。’
“谢谢,对不起,打断了您的话,您的叙述很有趣,请您接着往下讲。”
“‘我们,’他说,‘现在实际上是在水压机里面,如果有谁把它开动的话,对我们来说那将是一桩非常不愉快的事。这个小房间的天花板,实际上是下降活塞的终端,它下落到这个金属地板上时带有好几吨的压力。在外面有些小的横向的水柱,里面的水受压力后就会按照您所熟悉的方式传导和增加所受的压力。机器很容易运转,只是在运转时有点不灵活,浪费掉一小部分压力。请费心查看一下,并告诉我们怎样才能把它修好。’
“好多了!”他说,“那么,大夫费心给我瞧瞧我的大拇指吧,应当说,瞧瞧我的大拇指原来所在的部位。”
“我想,这是意外事故,对吗?”
“‘是的,我保证做到。’
“您瞧,这是一项水利学问题,属于我自己的专业知识范围之内的。”
“马车足足跑了一小时。”
“‘对,我们会给您安排过夜的地方的。’
“我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我,我几乎从未见过如此猜忌多疑的眼光。
“这里有一则会使你们感兴趣的广告,”他说,“大约一年以前所有的报纸都刊登过。您听我念念:
“‘我要是您我就跑掉了,’她说。看来她是在力图使自己讲得平静一些,‘我要是您我就跑掉了,我不会留在这儿。留下来对您没有好处。’
我走进诊室,发现有一位先生坐在桌旁。他穿着朴素,一身花呢衣服,一顶软帽放在我的几本书上面。他的一只手裹着一块手帕,手帕上斑斑点点尽是血迹。他很年轻,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容貌英俊,但面色极其苍白。给我的印象是,他正在用他全部的意志来极力控制由于某种剧烈的震动而产生的痛苦。
“我看您最好还是别谈这件事。很明显,这对您的神经是一种折磨。”
“我们发现有一伙机灵的坏家伙在干着这个行当有一段时间了。”巡官说,“他们一直在大批大批地铸造半克郎硬币。我们甚至一直追踪他们到雷丁,但再远就没有线索了,因为他们使用了某种掩蔽他们踪迹的方法。这说明他们是精于此道的惯犯。但是现在,多亏这个侥幸的机会,他们是跑不掉的了。”
“是的,先生,”车站站长回答说。
“‘不久以前,我在距离雷丁不到十英里的地方买了一小块地——非常小的一块地,我非常幸运地发现,其中一块地里有漂白土矿床。然而,经过探查之后,我发现这个矿床是比较小的。但它却连接了左右两个大得多的矿床——可是,这两处全在我的邻居的地里。这些善良的人们,对于在他们的土地里蕴藏着和金矿同样贵重的矿藏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自然,在他们发现他们土地的真正价值之前把他们的地买下来是很上算的。但是,不幸我缺乏购买土地的资金。为此,我找了几个朋友秘密商量。他们提议我们应该悄悄地、秘密地开采我们自己那小块矿床,用这种方法来筹集购买邻居土地的资金。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这么干了一段时间了。为了便于操作,我们安装了一台水压机。正象我先前已经说过的那样,这台机器出了毛病,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指点。我们小心翼翼地保守着秘密,可是,一旦有人知道我们曾请过水利工程师到我们的小房子来,很快就会引起人们的好奇。那时,如果真象泄露出去,那么获得这些土地和实行我们的计划的机会就全完了。这就是我要您保证不对任何人透露您今天晚上要到艾津去的缘故。我希望我已经把一切都讲清楚了。’
“我说在东面,”我的病人说。
“‘什么?你们在房子里挖漂白土?’
“噢,不会,现在不会了。我还得把这桩事报告警察;但是,不瞒您说,如果我不是有这个伤口为证的话,他们会相信我的话才怪呢,因为这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而我又没有什么证据足以证明我的话是真实的。况且,即使他们相信我,我所能提供的线索也是非常模糊的,他们是否会为我主持正义还是个问题。”
“就在这儿,”他说,“这个圆圈是以这个车站为中心、十英里为半径画的。我们要找的那个地方大约是在靠近这边线的某个地方。先生,我记得您说的是十英里。”
“确实,很可能是这么一个诡计,”布雷兹特里特若有所思评论说,“当然,至于这个匪帮是什么性质的也就毫无疑问了。”
“‘哦,也许目前我还是不告诉您为好。我从同一消息来源还听说您既是一个孤儿,又是一个单身汉,并且是独身一人住在伦敦。’
“‘不,不。这只是我们压砖坯的地方。不过这无关紧要。我们希望您做的只是检查一下机器,并让我们知道是什么毛病。’
“对,只有一匹。”
“‘那很不方便,我不能在更方便的时候去吗?’
“‘我想,我最好还是戴上帽子吧。’
“谢谢,”我的病人说,“但是自从医生给我包扎以后,我就感到判若两人,而我认为您这顿早餐使得整个治疗过程臻于完满。我尽可能少占用您的宝贵时间,因此,我就马上开始叙述我那奇怪的经历吧!”
“后来,正如您们两位可以想象出来的,当我冷静下来,全盘考虑这件事时,我对我所接受的这件突如其来地委托给我的业务感到十分惊讶。当然,一方面我很高兴,因为假如给我的任务定个价格,他出的酬金至少是十倍于我所要求的,并且很可能这次任务会导致其它一些任务。另一方面,我的主顾的那副尊容和举止给了我一个很不愉快的印象,我觉得他关于漂白土的解释不足以说明我深夜前往的必要性,也不足以说明他为什么那么担心,唯恐我会对别人谈到我这件差事。不管怎么样,我把一切恐惧置诸脑后,饱餐了一顿晚饭,驱车前往帕丁顿,接着就上了路,严格遵守主顾要我守口如瓶的禁令。
“我鞠了一躬,就象任何一个青年那样,听到这类恭维的话就感到飘飘然。‘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是谁把我说得这么好呢?’
“‘你疯啦,伊利斯!’他咆哮着,竭力从她的双臂中挣脱出来。‘你会毁了我们的。他看到的太多了,我说,让我过去!’他把她摔倒在一边,奔到窗口,用他那沉重的凶器向我砍来。这时我身子已经离开窗口,当他砍下来时,我的两手还抓着窗台。我感觉到一阵隐痛,松开了手,我掉到下面的花园里。
“‘很好。’
“‘的确如此。但是您会发现我没有半句废话。我们有一件工作想委托您,但是最重要的是绝对保密,绝对保密,你懂吗?当然,我们可以希望一位独居的人比一位和家属生活在一起的人更能做到绝对保密。’
“天哪!”我的病人叫道。“那么这解释了那夫人所说的话。”
“象我这样,伤疲交加,这段距离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远了。我决定回到城里以后再去报警。回到城里时才六点稍过一点,所以我先去包扎伤口。难为这位医生陪送我来到这里,我把这个案子托付给您,我将完全按照您的意见办。”
“岂止为您介绍,我还要亲自陪您去走一趟。”
“我想到了五十个畿尼,以及这笔钱对我将是多么有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将十分愉快地满足您的愿望。我倒是想更清楚地了解一下,您要我做的是什么工作。’
“真的吗?现在!”巡官叫了起来,“您已经做出了判断!那么好,让我们看看谁和您的看法一致。我说是在南面,因为那一带乡间更为荒凉。”
“看到这瘦骨嶙峋的人的古怪行为,我的心里泛起了一种反感和近乎恐怖的感觉,甚至失去主顾的担心也抑制不住我流露出来的不耐烦情绪。
“是谁的房子?”
“是的,流了不少血。受伤后我昏迷过去,我相信我一定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知觉。等我苏醒过来时,我发现它还在流血,于是我把手帕的一端紧紧地缠在手腕上,并用一根小树枝把它绷紧。”
“我很抱歉这么早就把您吵醒了,大夫,”他说,“我在夜里遇到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故。今天早晨我乘火车来到这里,在帕丁顿车站打听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医生时,一位好心人非常热心地把我护送到这里来了。我给了女佣人一张名片,我看到她将它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了。”
“我说在北面,”我说,“因为那一带没有山,而我们的朋友说他注意到马车没有上过坡。”
他解开手帕,将手伸了出来。这场面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目不忍睹的!只见四根突出的手指和一片鲜红可怕的海绵状断面,这里本来该是大拇指的部位。大拇指已被齐根剁掉或硬拽下来了。
“‘我是否可以问一下,您需要这笔款项多长时间?’我问。
“‘我迫切需要,’他说,‘立刻得到五万英镑。当然,我能够从我的朋友那里借到十倍于这笔微不足道的款项的,但是我宁愿把它当一桩正事来办,而且要由我亲自来办。处在我的地位,你不难明白,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是不明智的。’
那银行家惊慌地往后退缩。他说:“我连做梦也不敢去掰它。”
“说得倒象呢!好象一个存心作案的人非得大声关门把全家吵醒不可似的。好吧,那么对这些宝石的失踪他们是怎么说的?”
“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看到那顶皇冠便发出一声尖叫昏了过去。”霍尔德先生大声嚷着,“噢!我的天!我真是瞎了跟的蠢人!是的,他要求过我让他出去五分钟!这亲爱的孩子是想到争夺的现场去寻找那皇冠的失落部分。我是多么残酷无情地冤枉了他!”
“没有,没有,我的姑娘,这件事必须追查到底的。”
“我的玛丽?不可能!”
“‘当然没有。’
“我不认为这是确凿的证据。皇冠的其余部分损坏了没有?”
“‘在我自己的柜子里。’
“不,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也许是最好不过的解决办法。我相信,霍尔德先生,你的这些苦恼事快要结束了。”
“我找不到绿玉决不罢休——决不,玛丽,你对阿瑟的感情使你看不到它给我造成的严重后果。我绝不能就这样了事,我从伦敦请了一位先生来更深入地调查这件事。”
“很自然,我希望他将来继承我的事业,可是他不是那种有干事业才能的人,他放荡而又任性。说实在的,我甚至不敢信任他经手大笔款项。虽然他还年轻,但已经是一家贵族俱乐部的会员,在那里他因为举止风流潇洒,很快就成为一批挥霍成性的富家子弟的亲密朋友。他学会在牌桌上下大赌注,在赛马场上乱花钱,又不时跑来求我预支给他津贴费去应付赌债。他不只一次试图和他那帮害人的朋友断绝关系,但是在他的朋友乔治·伯恩韦尔爵士的影响下,他又一次次地被拉了回去。
福尔摩斯把它拿过来打开大柜橱。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你对我家里所有的人都了解了,下面我把这桩不幸的事继续讲给你听。
“只要她还在现场,他就不可能采取什么行动,以免可怕地暴露他心爱的女人的可耻行径。但是她刚一走开,他马上意识到这件事将会使你遭受多大的不幸,并感觉到把它纠正过来是多么重要。他急奔下楼,仍然是披着衣服,光着脚,打开那扇窗户,跳到外面雪地里,沿着小道跑去,在月光里他瞧见一了黑影。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正企图逃跑,但是被阿瑟捉住了,两个人在那里争夺起来,你的孩子抓着皇冠的一端,而他的对手抓着另外一端。扭打之间,你的儿子揍了乔治爵士一拳,打伤了他的眼部。这时忽然间有什么东西被拉断了,当时你的儿子发现皇冠已经在他手里,便急忙跑回来,关上窗户,上楼到你房内,正在察看那扭坏了的皇冠并用力要把它弄正的时候,你就出现在现场了。”
“但是我确实相信他是无罪的。你懂得女人们的本能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他没有做什么错事,这样严厉地对待他,你是要后悔的。”
“抛弃了你?”
“当然,你们都知道得很清楚,一家有成就的银行必须依靠善于为资金找到有利的投资,同时还依靠能够增加业务联系和存户的数目。我们投放资金最能获利的方法之一是在绝对可靠的担保之下,以贷款的方式将钱放贷出去。这几年来我们做了很多笔这种交易,许多名门贵族以他们珍藏的名画,图书或金银餐具作为抵押品向我们借贷了大笔款项。
“我不能,也决不会相信有这种事!”银行家脸色灰白地嚷道。
“她生性恬静。此外,她已经不很年轻,已经二十四岁了。”
“那么你是否这样想过,他或许是要将它弄直?”
“我怎么能不怀疑他呢?当时我确实看见那顶皇冠在他手里拿着。”
“一点不错,那就是我。我感到我已经查到了我所要查的人,所以我就回家更换衣服。这里有一个微妙的角色要我扮演,因为我感到必须避免起诉才不致出现丑闻,而且我明白如此狡猾的一个恶棍一定会看出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双手是受到束缚的。我登门找他。开始的时候,自然,他矢口否认一切。但是,当我向他指出发生的每一具体情况以后,他从墙上拿下一根护身棒企图威吓我。然而,我懂得我要对付的是什么人,我在他举棒打击以前,迅即将手枪对着他的脑袋。这时他才开始有点理性。我告诉他我们可以出钱买他手里的绿玉——一千镑一块。这才使他显出一种十分后悔的样子。‘啊唷,糟透了!’他说他已经把那三块绿玉以六百英镑的价格卖给人家了。我在答应不告发他之后,很快就从他那里得到了收赃人的住址。我找到了那个人,和他多次讨价还价后,我以一千镑一块的价格把绿玉赎了回来。接着我就去找你的儿子,告诉他一切都办妥了。终于,我在可称之为真正艰难辛苦的一天之后,两点钟左右才上床睡觉。”
“你弄到手了!”他急促地说,“我得救了!我得救了!”
“你不认为一千英镑一块绿玉的价钱太大吧?”
“如果明天上午九到十点钟你能到贝克街我的住所来找我,我将高兴地尽我所能把它讲得更清楚些。我的理解是,你全权委托我替你办这件事,只要我能找回那些绿玉,你不会限制我可能支取的款项数目。”
那个人坐了一两分钟,胸部剧烈地起伏着,极力把情绪稳定下来。然后他用手帕擦了擦他的前额,紧闭着嘴,将脸转向我们。
“‘下星期一我可以收回一大笔到期的款项,我那时候完全肯定可以归还这笔借款的,利息不论多少,只要你认为合理就行。但对我来说最关紧要的是必须马上将这笔钱拿到手。’
“这一天可以说是将英国从一桩公之于众的大丑闻中救了出来,”银行家说着站起身来,“先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谢你,但是你会看到我不会辜负你所做的一切。你的本领实在是我前所未闻的。现在我必须飞快地去找我亲爱的儿子,为我冤枉了他向他道歉。至于你所谈到的关于可怜的玛丽的事,使我伤心透了。你的本领再大,恐怕你也说不出她现在是在哪里吧!”
“到傍晚,我觉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里未免太不谨慎。在此之前,银行的保险箱曾经被人撬过,怎见得我的保险箱就不会被撬?万一出了这种事,我的处境该是多么可怕啊!因此我决定在往后几天,来来去去都要随身携带着这只盒子,使它实际上和我一刻都寸步不离。这样决定以后,我就雇了一辆出租马车带着这件珍宝回到在斯特里特哈姆的家里。我将它拿到楼上,锁在我起居室的大柜橱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到我这儿来是为了要告诉我你的事情,不对吗?”他说,“你急急忙忙地跑累了,请稍事休息,等你缓过气来,然后我会很高兴地研究你可能向我提出的任何小问题。”
“很好,我将在明天上午以前这段时间内调查这件事。再见,也很可能我傍晚以前还得再来这里一趟。”
我感到我已经给你带来了苦恼,如果我采取另外一种行动,这可怕的不幸事件可能就永远不会发生了。我心里存着这种念头,就再也不能愉快地住在你的屋檐下了。而且我觉得我必须永远离开你。不要为我的前途操心,因为我自己有栖身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决不要寻找我,因为这将是徒劳的,而且会帮我的倒忙。不管我是生是死,我永远是你亲爱的
“我当时非常生气,因为这是这个月里他第三次问我要钱。‘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便士,’我大声说。于是他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房间。
这喜悦的反应和他以前的愁苦一样激烈。他将这几颗重新获得的绿玉紧紧地贴在胸前。
“嗯,它被扭歪了。”
“是的。今天早晨发现她的床一夜没有人睡过,她的房间已经是人去楼空,一张留给我的便条放在大厅的桌子上。我昨晚曾经忧伤而不是气愤地对她说,要是她和我儿子结了婚,他本来可能一切都会很好的。也许我这样说太欠斟酌了。她的便条里也谈到了这些话:
“是的,我想他是来请教与我专业有关的事,我是看得出这种迹象的。哈!我不是刚对你说过吗?”说话间,那个人已经气急败坏地冲到我们的门口,把门铃拉得响彻整所房屋。
“现在说一下我的家里的情况,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希望你对整个情况有个全面的了解。我的马夫和听差是睡在房子外面的,这两个人可以完全撇开不谈。我有三个女佣人,她们已跟随我多年,都是绝对可靠而无须置疑的。不过,另外有一个叫露茜·帕尔的当帮手的侍女,在我家里服侍虽然只有几个月,然而她的优秀品格使我深感满意。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有时会招惹一些爱慕她的人在周围荡来荡去,这是我们发现她身上唯一的不足之处,但是无论从哪方面讲,我们都相信她是个十足的好姑娘。
“讲到这里,现在只剩下玛丽一个人的情况需要说一说了。她是我的侄女;五年前我兄弟去世后,将她孤苦伶仃地遗留在这世界上。我收养了她并一向把她看作我的亲生女儿。她是我家里的阳光——温柔,可爱,美丽,很会管理和操持家务,而且具有妇女应有的那种文雅恬静、极其温顺的品质。她是我的左右手,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她我该怎么办。只有一件事她违背了我的意愿,我的儿子两次向她求婚,因为他实在是诚心诚意地爱她,但是两次她都拒绝了。我想如果说有谁能够把我儿子引导到正路上来,那只有她能做到,我想他婚后的全部生活将会有所改变。可是现在,哎呀!已经是无可挽回了,永远不可挽回了。
“噢,我认识!他是给我们送蔬菜的菜贩。他的名字是弗朗西斯·普罗斯珀。”
“我这样打扮还象吧,”他一边说一边对着壁炉上的镜子照了一下,“我真希望你能和我一块去,华生,但是恐怕不行。我可能找到这个案子的线索,也可能是跟着鬼火瞎跑,但是我不久就会明白是哪种可能。我希望几个小时内就会回来。”他从餐柜上放着的大块牛肉上割下一块,夹在两片面包里,然后把这干粮塞进口袋,就出发探险去了。
他要求让他独自一个人去,因为他解释说,人去多了会留下一些不必要的脚印,可能给他的工作造成更多的困难。他工作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最后回来时他的脚上满是积雪,而他的面孔仍然是那样神秘莫测。
“‘我倒宁愿这样做。’他说着把放在他座椅旁边的一只黑色四方形摩洛哥皮盒端了起来,‘你无疑听说过绿玉皇冠吧?’
我的朋友坚持要我陪同他们一起去调查,正好我也相当热切地希望一同去,因为我们刚刚听到的陈述深深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我承认,对这银行家的儿子是不是罪犯这点,我当时和这位不幸的父亲看法一样,都认为是很明显的;但是我仍然对福尔摩斯的判断力抱有十足的信心,因而觉得既然他对已为大家所接受的解释不满意,那么一定有某种理由表明这事情还有希望。在去南郊的全部路程中。他一言不发地坐着,把下巴贴到胸口上,把帽子拉下来遮住了眼睛,沉浸于深深的思考之中。我们的委托人,由于有一线希望呈现在眼前,显得有了新的勇气和信心,他甚至杂乱无章地和我聊起他业务上的一些事情。乘坐了一会儿火车,再步行短短的一段路程,我们就到了这位大银行家住的不太豪华的费尔班寓所。
“‘你也应该正视这件事,’我说,‘你是当场被抓住的,而拒不承认得会加重你的罪行,如果你想采取你能做到的这样一个补救办法,也就是把隐藏绿玉的地方告诉我们,那么一切都可宽恕,并且不念旧恶。’
“那么,如果他是无辜的话,他为什么默不作声?”
“他常常说话轻率,所以他说些什么我是很少考虑的。然而,那天晚上他跟着我来到我的房间里,脸色十分沉重。
“但是这些空洞的理论有什么用处。”银行家不耐烦地嚷了起来,“我不是对你讲过我当时亲眼看见阿瑟手里拿着那顶皇冠吗?”
“‘这里有三块绿玉不见了。你是知道它们在哪里的。你要我不但说你是贼,而且还说你是骗子吗?我不是看见你正在试着把另外一块绿玉扳下来吗?’
这位年轻小姐富于表情的黑眼珠突然显得有点害怕的样子。“怎么?你真象个魔术师啊,”她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她当时面带笑容。但是福尔摩斯瘦削而显得热切的脸上没有迎合对方的笑容。
“那么,我的天哪,昨晚上在我屋子里搞的是什么鬼名堂?”
他两手抱着脑袋,全身晃来晃去,自言自语地嘟哝着象是一个有说不出的痛苦的小孩子。
“‘明早你一定对她讲讲,假如你希望我讲的话,那我就对她讲好了。你肯定各处都关好了吗?’
“我想这里我要看的我都看过了,霍尔德先生,”他说,“我想我对你最好的效劳就是回到我的住房去。”
“在进屋子时,你记得,我曾经用我的放大镜验视大厅的窗台和窗框,我马上看出有人从这里进出过。我能够分辨出脚的轮廓,因为一只湿脚跨进来时曾在这里踩过。那时我对于这里出过什么事就形成了初步的看法。也就是说,一个人曾在窗外守候过;一个人将绿玉皇冠带到那里;这情况被你的儿子看见了。他去追那个贼,并和他格斗;他们两个人一起抓住那皇冠,一起使劲争夺,才造成并非任何单独一个人所能造成的那种损坏。他夺得了战利品回来,但却留下一小部分在他对手的手中。我当时所能弄清的就是这些。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人是谁?又是谁将皇冠拿给他的?
“‘至少,’他说,‘你不会马上让人逮捕我吧。我要是能离开这间屋子五分钟,对你我两人都有好处。’
“见到我的委托人急于离去,我便不再说什么,当即召来出纳员,叫他支给委托人五十张票面一千英镑的钞票。当我再次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时,对着放在我面前桌子上的这只贵重的盒子,我不免对需要承担这样巨大的责任而感到有点忐忑不安。无疑因为它是一件国宝,倘若它遭到任何意外,接踵而来的必定是可怕的公愤。我已经开始后悔我当时为什么竟会同意负责保管它。然而,已来不及作任何改变了,我只好将它锁在我私人的保险箱里,然后继续工作。
“他站在,”福尔摩斯说,“门的左侧——也就是说,远离需要进入这门的路上?”
“‘将你的宽恕留给那些向你恳求宽恕的人吧。’他轻蔑地一笑回答道,转身离开了我。我看他顽固到了绝非任何言辞所能感化的程度。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只好叫巡官进来把他看管起来,立刻作了全面搜查,他的身上,他所住的房间以及屋里他可能藏匿宝石的每个地方都搜查遍了,但是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尽管我们用尽了种种劝诱和恐吓,这倒霉的孩子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讲。今天早上他被送进了牢房。而我在办完了警方要求我办的一切手续之后,便急忙赶到这儿来求你运用你的本领破案。警察公开承认他们眼下一无所获。你可以为此事花费你认为需要的费用。我已经悬赏一千英镑。天啊,我怎么办呢?一夜之间我就失去了我的信誉,我的宝石和我的儿子。啊!我该怎么办呢?”
“噢,还可以。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离开你后又到斯特里特哈姆去了,只是没进屋里。那个小疑点是怪有趣的,我怎么也不能轻易放过它。我不能尽坐在这里闲聊天,我必须把这套下等人的服装脱下来,重新穿上我自己那套上等人的服装。”
“我说不好。”
“那天晚上我吃过晚饭在客厅里喝咖啡时,把这件事的经过讲给阿瑟和玛丽听,并且告诉他们那件贵重的宝物现在就在屋子里,我只是把委托人的名字瞒着没提。我肯定露茜·帕尔在端来咖啡以后就离开了房间,但是她出去时是否将门带上了,我就不敢肯定了。玛丽和阿瑟听了很感兴趣,并想见识见识这顶著名的皇冠,但是我想还是别去动它为好。
“怎么,现在已过九点钟了,”我回答说,“我想一定是他在叫门。我听到了门铃响。”
“我的意见一点也没改变。”
“不,是他的朋友。他要我们让他一个人走走。他现在正在马厩那条小道那边。”
“都闩上了。”
“你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可是还能作什么别的分析呢?”这位银行家做出一个失望的姿态嚷着。“要是他没有不良动机,那他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呢?”
“是用哪把钥匙开这锁的?”他问道。
歇洛克·福尔摩斯静静地坐了有几分钟,皱着眉头,两眼凝视着炉火。
他说:“你们一定以为我疯了吧?”
“不外是我的合伙人和他的家眷,以及偶尔还有阿瑟的朋友。乔治·伯恩韦尔最近曾来过几次。我想没有别的什么人了。”
“我把这贵重的盒子拿在手中,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把眼光从盒子转向这位高贵的委托人。
“先生,请镇静一下,”福尔摩斯说,“让我们弄清楚你是谁,你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你这恶棍!’我气得发狂地嚷了起来。‘你把它弄坏了!你让我丢一辈子的人!你偷走的那几块宝石哪儿去了?’
“‘你向来极其仁慈,’他说,‘但是我非得有这笔钱不可,否则,我就一辈子无颜再进那俱乐部了!’
玛丽’
“‘阿瑟!’我尖叫起来,‘你这流氓,你这个贼!你怎么敢碰那皇冠?’
我的朋友懒洋洋地从扶手椅里站了起来,双手插在晨衣兜里,从我的背后望出去。这是一个晴朗、清澈的二月的早晨。地上还铺着昨天下的一层很厚的雪,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发光。贝克街马路中心的雪被来往车辆辗成一条灰褐色带状的轮迹,但是两旁人行道上堆得高高的雪却仍然象刚下时那样洁白。灰色的人行道已经清扫过,不过还是滑溜得厉害。所以路上的行人比平常稀少多了。实际上,从大都会车站方向朝这边走过来的,除了这位孤零零的先生外,就再也没有别人了。这位先生的古怪的举动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样,你就可以逃之夭夭,也许可以将偷得的东西藏起来了,’我说。这时我意识到我可怕的处境,我恳求阿瑟不要忘记,不单是我的,而且是一位比我高贵得多的人的荣誉处在危险关头,他有可能惹起一桩震惊全国的丑闻。但是他可以使这一切不致发生,只要他告诉我,他是如何处置这三块失踪的绿玉就成。
“上帝保佑你!你是在为他和我做你所能做的一切,但是这个任务过于艰巨了。他究竟在那里干些什么?如果他是清白无辜的,他为什么不说话呢?”
“‘爹,’他垂着眼皮说,‘你能不能给我二百英镑?’
“‘柜子锁上了。’我回答说。
“我不知道做了什么缺德事使我要受这么残酷的折磨,”他说,“只不过是两天以前我还是一个幸福和富裕的人,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世界上。现在我落到了要过孤独和不光彩晚年的地步。真是祸不单行啊。我的侄女玛丽抛弃了我。”
“‘那么,晚安!’我亲了她一下便上楼到卧室里去,不久就睡着了。
“哎,他只不过是将它拾起来看看。哦,相信我的话吧!他是无罪的。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不要再提它了。想到我们亲爱的阿瑟被投进了监狱是多么可怕啊!”
“是这位先生?”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问道。
“这是可能的么?”那银行家捏了一把汗说。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前天晚上你家里所发生的一切。你的侄女,当她认为你已经回到你的房间去后,悄悄地溜下来在那扇朝向马厩小道的窗口和她的情人谈话。他的脚印因为久站在那里而深深地印透了地上的雪。她和他谈到那顶皇冠。这消息燃起了他对金子的邪恶贪欲,他就强迫她服从他的意愿。我不怀疑她是爱你的,但是常有这种女人,她们对情人的爱会淹没对所有其他人的爱,而我认为她,必定也是这样一个女人。她还没有听完他的指使,就见你下楼来,她急忙把窗户关上,并向你诉说那女仆和她那装木头假腿的情人的越轨行为,那倒是确有其事。
“不要着急,霍尔德先生。我们必须追问一下这件事。霍尔德小姐,关于这个女仆,我想你看见她是从厨房门附近回来的,是吗?”
“好啦,凭你自己良好的辨别力就能联想到我采取的第二个步骤是什么。我打扮成流浪汉的样子到乔治爵士住处,结识了他的贴身仆人,知道了他的主人前天晚上划破了头。最后我花了六个先令买了一双肯定是他主人扔掉的旧鞋。我带着那双鞋来到斯特里特哈姆,并核对出。它和那脚印完全相符,一丝不差。”
“他已经知道了。我全部搞清楚后去找他谈过,发现他不愿意将实情告诉我,我干脆对他说了,他听后不得不承认我是对的,并且对我还不很清楚的几个细节做了补充。你今天早晨带来的消息,必定能使他开口。”
“我只是经过这里进来顺便看一下,”他说,“我马上就得走。”
“我尽可能将一切讲给你听,福尔摩斯先生,这跟案件也许有些关系。我哪一点没讲清楚,请你务必提出来。”
“昨天夜里你没听见什么吗?”
“我是要这样做的,并且我要对你说明我为弄清事情的底细所采取的步骤。让我从头讲给你听,首先,这话我觉得很难说出口,你也很难听入耳:那就是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和你的侄女玛丽有默契。他们俩人现在已经一块逃走了。”
“‘你怀疑它的价值吗?’他问。
“我的名字,”我们的客人回答说,“你们也许是熟悉的,我是针线街霍尔德一史蒂文森银行的亚历山大·霍尔德。”
“‘没有丢掉什么,不可能丢掉什么的。’他说。
“‘你必定要落在警察手里!’我气急败坏半疯狂似地喊着,‘这件事我要追究到底!’
这位银行家神色茫然地如数开了支票。福尔摩斯走到他的写字台前,取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金纸包,里面有三块绿玉,顺手将它扔在桌子上。
“到哪里去?”
“那么我来试试,”福尔摩斯猛然用足力气去掰它,但是纹丝不动。“我觉得它有点松动,”他说,“但是,虽然我的手指特别有劲,要掰开它也很费事。一个普通人是不可能把它掰开的。好了,霍尔德先生,如果我真的掰开了它,会是什么情况呢?那就会发出象枪响一样的声音。你敢说,这一切是发生在仅离你卧榻数码之遥的地方,而你却一点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吗?”
“现在,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说,“这个边角和那不幸丢失绿玉的边角是对称的。我请你试一试看能否将它掰开。”
“你昨晚将门窗都关上了,可是有没有将所有的窗户都闩上呢?”
“我记得有一句古老的格言说道,当你排除了不可能的情况后,其余的情况,尽管多么不可能,却必定是真实的。我知道,一定不是你将皇冠拿到下面来的,所以剩下来只有你的侄女和女仆们。但是如果是女仆们干的事,那为什么你的儿子愿意替她们受过呢?这里没有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正因为他爱他的堂妹,所以他要保守她的秘密,这样解释就很通了。更因为这秘密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他就越要这样做。当我记起你说过曾经看到她在那窗户那里,后来她见到那皇冠时便昏过去,我的猜测便变成十分肯定的事实了。
“都还闩着。”
“我想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福尔摩斯回答说,“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同样,还可以肯定地说,不论她犯了什么罪,他们不久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她可能出去将这事告诉了她的情人,而他们俩也许密谋盗窃这顶皇冠。”
“当你看到你的儿子时,他没有穿鞋或拖鞋,是吗?”
“你另外还欠了笔债,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相当严肃地说。
“欠债!”他拿起一支笔,“欠多少,我这就偿还。”
“‘唔,但愿夜里不会被偷走才好。’他说。
果然,来的正是我们这位金融家朋友。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使我感到非常震惊,因为他天生又宽阔又结实的脸庞,现在消瘦并瘪了下去,他的头发好象也比以前更灰白了。他带着萎靡困顿的倦容走了进来,显得比前一天早晨那种狂暴的样子更加痛苦,他沉重地跌坐在我推给他的扶手椅上。
“‘我本应很高兴地用我私人的钱贷给您而不必做进一步的洽谈,’我说,‘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做会有点使我负担过重的话。另一方面,如果我以银行的名义办理这桩交易,那么为了公平对待我的合伙人起见,即使是对您我也必须坚持,应当要有全部的业务上的担保。’
“马厩那条小道?”她的黑眉毛向上一扬。“他能指望在那里找到什么?哦,我想这就是他吧。我相信,先生,你一定能证明我所确信的是实情,那就是我的堂兄阿瑟是无罪的。”
“对于一个年轻姑娘来说,这是很不寻常的啊!”
“‘你别想从我这里了解到任何情况。’我想不到他竟一反常态如此激动地说,‘如果你愿意叫警察,那么就让警察去搜索好了!’
“我什么也不敢想,什么问题也看不出来。”
“是的,她就是那个在客厅里侍候的女仆,她也许听见叔叔谈到关于皇冠的话。”
“他还是一个装有木头假腿的人?”
“说到这里,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说,“这不是很明显地告诉你这件事确实比你或警察起初所想的要深奥得多吗?据你们看,这只不过是一桩简单的案件;但在我看来它似乎特别复杂。想想你们的分析都是一些什么,你猜想你的儿子从床上下来,冒着很大的风险,走到你的起居室,打开你的柜子,取出那顶皇冠,用了很大的力气从上面扳下一小部分,再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把三十九块绿玉中的三块用任何人都无法发现的巧妙办法藏了起来,然后带着其余的三十六块回到房间里来,让自己冒着被人发现的极大危险。现在我来问你,这个分析站得住脚吗?”
这个名字我们的确很熟悉,他是伦敦城里第二家最大私人银行的主要合伙人。究竟是什么事情会使伦敦一位第一流公民落到这样可怜的境地。我们十分好奇地等待着他再振作起精神来陈述他自己的遭遇。
“‘那再好不过了!’我嚷着。
“这没有必要。这件事三千英镑就够用了。我想,还有一笔小小的酬金。你带着支票簿没有?给你这支笔,开一张四千英镑的支票好了。”
“非常震惊!她可能比我更为震惊。”
我一直等到半夜,还是没见他回来,我就回房休息去了。他连续几天几夜外出跟踪紧追一个线索是常有的事,因而他今天迟迟不归并不使我奇怪。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是当我早晨下楼进早餐时,只见他已经坐在那里了,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报纸,精神饱满,雍容整洁。
“正当他认为他很值得你最热烈地感谢的时候,你对他的谩骂激起了他的怒火,他不能既说明实际情况而又不致于出卖肯定值得他认真考虑手下留情的人。他认为应有骑士风度,于是将她的秘密隐藏了起来。”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而且,我相信,有你在一起,我们能证明这一点。”福尔摩斯一边答话,一边走回擦鞋垫上把鞋底下的雪蹭掉。“我认为我是荣幸地在和玛丽·霍尔德小姐谈话,我可否向你提一两个问题?”
“谢谢你。我们的确从这次询问中得益匪浅,实在太幸运了,如果我们还不能把这事情弄清楚的话,那就完全是我们自己的过错了。霍尔德先生,请允许我再到外面去继续调查。”
“我情愿付出一万英镑。”
“他们认为这可能是阿瑟关他卧室房门的声音。”
“‘霍尔德先生,’他说,‘我听说你们常办贷款业务。’
“而且,我的确毫不奇怪,象乔治·伯恩韦尔爵士这样的人能够对他施加影响,我儿子时常把他带到家里来,我觉得连我自己都难免不被他的翩翩风度所迷惑。他比阿瑟年纪大,是一个地地道道玩世不恭的人。哪儿都去过,什么都见过,能说会道,并且品貌不俗。然而,当我撇开他仪容的魅力,冷静地想想他的为人时,他那冷嘲热讽的谈吐,以及我觉察到的他看人的眼神,使我意识到他是个完全不可信赖的人。我是这样想的,我的小玛丽也有和我同样的想法,她具有一种女性善于洞察一个人品质的本领。
“但是那些绿玉,福尔摩斯先生,它们在哪里?”
“我放在那里的煤气灯还半亮着,我那不幸的孩子只穿着衬衫和裤子,站在灯旁,手里拿着那顶皇冠。他似乎正在使尽全身力气扳着它,换句话说,拗着它。听到我的喊声,他手一松,皇冠便掉落到了地上。他的脸死一般地苍白。我把它抢到手一检查,发现在一个金质的边角处有三块绿玉不见了。
“‘太够了。’
“昨天晚上,我在那条小道上见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霍尔德先生说。
“当我来到你屋子的时候,”福尔摩斯接着说,“我立即到四周仔细地察看了一下,看看雪地里有什么痕迹有助于我的调查。我知道从前天晚上到现在没有再下过雪,并且这期间恰好有重霜保护着印迹。我经过商贩所走的那一条小路,但是脚印都已经被践踏得无法辨别了。不过,正好在它这一边,离厨房门稍远的地方,却发现有过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同一个男人谈话时留下的痕迹,那里的脚印有一个是圆的,这正说明此人有一条木制的假腿。我甚至可以断定有人惊动了他们,因为有那个女人赶紧跑回到门口的痕迹,这可以从雪上前脚印深后脚印浅的形状看出来。那个装木头假腿的人看来在那里呆了一会儿才走开。我那时猜想这可能是那女仆和她情人。有关他们的事你已经告诉过我。后来我经过调查证明确是这样。我到花园里绕了一圈,除了杂乱的脚印外,别的没看到什么,我知道这是警察留下的;但是我到了通往马厩的小道时,印在雪地上的一段很长很复杂的情景便展现在我的面前。
“你的儿子阿瑟和你谈话后,便上床去睡觉,不过他因为欠俱乐部的债心神不安而难以入睡。半夜的时候,他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走过他的房门,因此他起床向外探视,吃惊地看到他的堂妹蹑手蹑脚地偷偷沿着过道走去,直到她消失在你的起居室里。这孩子惊讶得目瞪口呆。急忙随便披上一件衣服伫立在暗地里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怪事。这时只见她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你儿子在过道灯光的亮光下看见她手里拿着那顶珍贵的皇冠走向楼梯,他感到一阵恐慌,跑过去将身子隐藏在靠近你门口的帘子后面,从那里他可以看到下面大厅里所发生的一切。他看见她偷偷地将窗户打开,把皇冠从窗户里递出去交给暗地里的什么人。然后把窗户重新关上,从十分靠近他站立的地方——他躲藏在帘子后面——经过,匆匆地回到她房间里去了。
“那里有两条穿靴子的人的脚印,另外还有两条,我很高兴地看到这是一个打赤脚的人的脚印。我立刻根据你曾经告诉过我的话证明后两条脚印是你儿子留下的。头两条脚印是来回走的,而另两条则是跑得很快的脚印,而且他的脚印在有些地方盖在那穿靴的脚印上,显然他是在后头走过去的。我随着这些脚印走,发现它们通向大厅的窗户,那穿皮靴的人在这里等候时将周围所有的雪都踩得溶化了。随后我到另外一边,这里从那小道走下去约有一百多码。此外,我看出那穿皮靴的人曾转过身来,地上的雪被踩得纵横交错,狼藉不堪,好象在那里发生过一场搏斗,并且最后我还发现那里有溅下的几滴血,这说明我没弄错。这时,那穿皮靴人又沿着小道跑了,在那里又有一小滩血说明他受了伤。当他来到大路上另一头时,我看见人行道边已经清扫过,所以线索就此中断。
“这时候,因为我盛怒中的大声叫喊,全家都骚动了。玛丽首先奔进我的房间,一看见那顶皇冠和阿瑟的脸色,她就觉察到了全部情况,只听她一声尖叫,随即昏倒在地。我立刻派女佣人去召来警察,请他们马上进行调查。当一位巡官带着一位警士进屋的时候,阿瑟交叉着两臂悻悻地站着,问我是不是打算控告他偷窃。我回答他说既然这顶弄坏了的皇冠是国家的财产,这就不是私事而是一桩公事了。我不得不决定,一切都应遵照法律行事。
“到这里来?”
“谁知道?也许他是因为你竟会这样怀疑他而感到恼怒。”
片刻之后,他已经在我们房间里了,仍然气喘吁吁,一边还在做着手势,然而两眼充满忧愁失望的神情。见到这种情况,我们的笑容顿然消失,并为之感到震惊和同情。一时他还说不出话来,只是颤动他的身子,抓着头发,十足象一个失去理智的人。随后他突然跳起来将头部向墙壁用力撞去,吓得我们两人一齐赶紧把他拉住,拖到房间的中央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将他按到一张安乐椅上坐下,自己坐在一旁陪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手,并十分在行地运用他那轻松的令人宽心的语调和他聊了起来。
“天晓得,我遇到了什么麻烦!……这麻烦来得这样突然,这样可怕,足以使我丧失理智。我可能要蒙受公开的耻辱,尽管我从来是一个品质上毫无瑕疵的人。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苦恼,这是命里注定的,但是这两桩事以这样可怕的形式一起降临到我的头上,这简直把我弄得六神无主。而且,事情还不止和我个人有关,如果得不到解决这件可怕的事情的办法,那我国最尊贵的人都可能受到连累。”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因为我亲眼看见皇冠在他手里拿着。”
“你常出去参加社交活动吗?”
“‘十分肯定,爹。’
“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啊?”我不禁问道,“他在查看这些房子的门牌号码。”
“除了裤子和衬衫外,他什么也没有穿。”
“他们有没有考虑去房子外面看看?”
“‘哎,那个柜子随便什么旧钥匙都能开的。我小时候亲自用厨房食品橱的钥匙开过它。’
‘我最亲爱的叔叔:
“‘她刚从后门进来。我相信她刚才是到边门去会见什么人,我想这样很不安全,必须制止她。’
“那我永远再见不到它们了!”这位银行家搓着双手大声地说,“还有我的儿子呢?你不是给了我希望吗?”
“这件事情,照你所说,好象也使她受到很大震惊。”
“你们俩人都肯定认为你儿子有罪吗?”
“不,这笔债不是欠我的。你应该对那个高尚的小伙子,你的儿子好好地道歉,他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了,我要是能看到我自己的儿子这样做,我也会感到骄傲的,倘使我有这样一个孩子的话。”
“恰恰相反,你讲得非常清楚。”
“‘这是我们帝国一件最贵重的公产。’我说。
“但是,是谁可能成为她的共谋者呢?显然是一个情人,因为还有谁在她心上可以超过她对你的爱和感恩之情呢?我知道你深居简出,你结交的朋友为数有限,而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却是其中之一。我以前曾听到过他在妇女当中臭名昭著。穿着那双皮靴并持有那失去的绿玉的人一定是他。尽管他明白阿瑟已经发觉是他,他依然认为自己可保无虞,因为这小伙子只要一词之吐露,就不能不危及他的家庭。
这个人大约有五十岁模样,长得身材魁梧,脸庞厚实,堂堂仪表,真是相貌非凡。他的衣着虽然色泽暗淡,但是却很奢华时髦,他身穿一件黑色大礼服,头戴一顶有光泽的帽子,脚蹬一双式样雅致的有绑腿的棕色高统靴,裤子剪裁考究,是珠灰色的。然而,他的行动与他端庄尊严的衣著和仪表相比,却显得十分荒唐可笑。因为他正在一股劲地奔跑,偶尔还夹杂着小小的蹦跳,好象一个疲惫困乏的人不习惯使自己的双腿加重负担而蹦跳的那样。当他跑的时候,双手痉挛地上下挥动,脑袋晃来晃去,因而使他的脸部抽搐得非常难看。
“等他走后,我将大柜橱打开,查看我的宝物是否安然无事,然后我再把柜子锁上。接着我开始到房子各处巡视一番,看看是否一切安全,没有差错。在平时,我总是将这个任务交给玛丽的,但我想当晚最好由我亲自巡视。当我下楼梯时,我看见玛丽一个人在大厅的边窗那里。而在我走近她时,她把窗户关上并插上了插销。
“不幸的是它不只是可能,而且是肯定的事实。当你们将此人接纳到你们家中时,不论是你或是你的儿子,都不很了解他的真实品性。他是英国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一个潦倒的赌徒,一个凶恶透顶的流氓,一个没有心肝和良知的人。你的侄女对这种人一无所知。当他对她信誓旦旦一如他以前向成百个其他女人所做的一样时,她自鸣得意,认为只有她一个人触动了他的心。这个恶魔深知如何用花言巧语使她能为他所利用,并且几乎每晚都和他幽会。”
一天早晨,我站在凸肚窗前俯瞰街景。我说:“福尔摩斯,看,有个疯子正朝着这儿走过来。他家里人竟然会让他独自跑出来,实在令人可悲。”
“你认识他吗?”
“‘你骂我骂够了吧,’他说,‘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既然你肆意侮辱我,这件事我就不愿再提一句。一早我就会离开你的屋子到别处去自己谋生。’
“‘如果抵押品值钱,本行是办理这种业务的。’我回答说。
“阿瑟常去。玛丽和我呆在家里。我们俩都不想去。”
“我昨天就告诉过你,今天我再重复一遍,不是他。”
“是的,是这样。”
“正是这样。如果他是有罪的话,他为什么不编造个谎言?他的保持沉默在我看来可作两种解释,这案子有几个奇怪的地方。对于把你从睡梦中吵醒的声音,警察是怎么认为的?”
我从他的一举一动可以看出,他有比他谈话中所暗示的更值得满意的理由。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彩,他菜色的面颊上甚至泛出了红晕。他匆匆地上了楼,几分钟后,我听见大厅的门砰地一响,我知道他又一次出发去搞他天生喜欢的追捕去了。
“考虑了,他们劲头十足,整个花园已经仔细检查过了。”
“‘至于我将它留在这里是否适当,这你尽可放心。如果我不是绝对有把握在四天之内把它赎回的话,我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样做的。这纯粹是一种形式而已。这件抵押品够吗?’
“是的,当我去查看那扇门有没有闩好时,我碰见她偷偷地溜了进来。我也看见那个男人在暗地里。”
“噢,到西区那边去。可能得过相当长的时间我才能回来。如果我回来得太晚,就别等我了。”
“‘霍尔德先生,你要明白,根据我听到的有关你的一切,我这样做充分证明我对你的信任。我指望于你的不仅仅是小心谨慎,而且避免因此而产生的任何流言蜚语,最首要的还是要对保藏这顶皇冠采取一切可能的防范措施,因为如果它受到任何损坏,不言而喻,就会造成一起众目睽睽的大丑闻。对它的任何损坏也几乎和整个丢失一样严重,因为这些绿玉是举世无双的。要想替换它们也是不可能的。然而我现在无限信赖地把它留在你这里,星期一上午我将亲自前来取回。’
“请吧,先生,如果能对澄清这件可怕的事件有所帮助的话。”
“对不起,华生,我没等你便先吃起来了。”他说,“但是你不要忘记我们的委托人今天上午和我们的约会。”
“你有个女仆,她有个情人吧?我知道你昨晚曾经告诉过你叔叔说她出去会见他来了?”
“就是那把放在化妆台上的钥匙。”
“今天早上这些窗户是否都还闩着?”
“但是事情也许会越来越清楚。你是怎么想的,霍尔德小姐?”
“就是我儿子指出的——那把开贮藏室食品橱的锁的钥匙。”
“你平时接待很多客人吗?”他问。
“这正是我们要做的工作,把事情弄清楚。”福尔摩斯回答说,“所以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霍尔德先生,我们就一起动身到你斯特里特哈姆的家里去,花上一个小时更周密地查看一下。”
“为了把它们找回来,我愿拿出我的全部财产。”
“‘偷?!’他叫了起来。
“这是一把无声的锁,”他说,“难怪它没有吵醒你。这只盒子我想就是装那皇冠的。我们必须看一看。”他打开盒子,将皇冠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这是一件华丽的珠宝工艺品,那三十六块绿玉是我从未见过的最精美的玉石。皇冠的一边有一道裂口,一个角上有三块绿玉被扳掉了。
“她这张便条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你认为她暗示想要自杀吗?”
“‘你把它放在哪里了?’阿瑟问道。
我刚喝完茶,只见他手里晃着一只边上有松紧带的旧靴子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他把那只旧靴子扔在角落里,便去倒茶喝。
“现在说到我要特别指出的那一部分情节。我不是睡得很沉的人,并且担着心事,无疑使我睡得比平时还易惊醒。大约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我被屋里的某种响声吵醒了。在我完全清醒以前这声音便没有了,但它留给我一个似乎什么地方有一扇窗户曾经轻轻地关上了的印象。我侧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忽然间,使我惶恐的是,隔壁房间里传来了清晰的、轻轻走动的脚步声。我满怀恐惧悄悄地下了床,从我起居室的门角处张望过去。
“我觉得时间很宝贵,”他说,“所以当警厅巡官建议我取得你们的合作时,我就急速赶到这里来了。我是乘坐地铁并且急急忙忙步行来到贝克街的,因为马车在雪地上行驶缓慢。所以我刚才气都喘不过来,这是因为我平时很少锻炼的缘故。现在我感觉好一点了,我尽量简单明了地把事实讲给你们听。
“‘是的。但是你不会让我不名誉地离开它吧,’他说,‘那样丢脸我可忍受不了。我必须设法筹集这笔钱。如果你不肯给我,那我就得试试别的法子。’
这位银行家的起居室是一间布置简朴的小房间,地上铺着一块灰色地毯,放着一个大柜橱和一面长镜子。福尔摩斯先走到大柜橱跟前,紧盯着上面的锁。
“‘不,我不能!’我严厉地回答说,‘在金钱方面我一向对你过于慷慨了!’
“没有,一直到我的叔父开始大声说话。我听见后才下来。”
“那么不是阿瑟拿走的?”
“它在你这里吗?”
“我很想现在就上楼去。”福尔摩斯说,“我很可能还要到房子外边再走一趟,也许我在上楼之前最好再看看楼下的窗户。”
我们的委托人一声喜悦的尖叫,一把将它抓在手中。
他很快地从一个个窗户前走过,只是在那扇可以从大厅向外望到马厩小道的大窗户前停了一下。他打开这扇窗户,用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非常仔细地检查窗台。最后他说,“现在我们可以上楼去了。”
“我的老天爷呀!那么,快告诉我这非常离奇的谜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是的,你这贼!’我吼叫着,摇撼着他的肩膀。
“‘告诉我,爹,’她说,神情似乎有些慌张,‘是你允许侍女露茜今天晚上出去的吗?’
“你肯定是这样!那么让我们马上赶到他那里去,让他知道已经真相大白了。”
“哈!你肯定是这样?你听见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你听到了什么消息?那些绿玉在哪里?”
“我承认我和我的叔叔一样困惑不解。”
“他们此时还在敲打地板,搜查家具,希望能找到它们。”
“昨天上午,我在银行办公室里,我的职员递进一张名片。我一看上面的名字,吓了一跳,因为这不是别人,他的名字,即使是对于你们,我也最多只能说这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一个在英国最崇高最尊贵的名字。他一进来,我深感受宠若惊,正想表达他对我的知遇之恩,可他却开门见山地谈起正事来,象是急急忙忙要赶紧完成一桩不愉快的任务似的。
“我相信他是到我们这里来的。”福尔摩斯搓着手说。
“关于仆人方面的情况就是这些。我家庭本身是很简单的,无须花费许多时间来讲。我是个鳏夫,只有一个名叫阿瑟的独生子。他使我很失望,福尔摩斯先生,真叫人伤心啊。这无疑是我自己的过错。人家都说是我宠坏了他,很可能是这样。在我爱妻去世后,我觉得只有他一个人是我应该疼爱的,我甚至看见他有片刻的不高兴都受不了。我对他从来是有求必应的。如果早先我对他严格一点,也许对我们俩都要好些,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一点儿也不。我只是拿不准……’
“我看你准是遇到了十分麻烦的事情。”福尔摩斯答道。
“你已经命令将阿瑟释放了,是吗。爹?”她问。
“‘一点不错!’他打开盒子,衬托在柔软肉色天鹅绒上面的就是他所说的那件华丽珍贵、灿烂夺目的珍宝。他接着说,‘这里有三十九块大绿宝玉,上面的镂金雕花,价值就难以估计。这顶皇冠最低的估价也要值我所要借的钱的两倍。我准备把它放在你这里作为抵押品。’
费尔班是一所相当大的用白石砌成的房子,离马路有点远。一条双行的车道沿着一块积雪的草坪一直通到紧闭着的两扇大铁门前面。右面有一小丛灌木,连绵于一条狭窄的、两旁有小树篱的小径,这条小径从马路口一直通到厨房门前,成为零售商人的进出小道。在左边有一条小道通到马厩,这条小道不在庭院之内,是一条并不常用的公共马路。福尔摩斯让我们站在门口,他自己慢慢地绕房步行一周,经过屋前沿着那小贩走的小道,再绕到花园后面进入通往马厩的小道。他来回走了好长一段时间,霍尔德先生和我索性进屋,在餐室的壁炉边等候他。当我们正沉默地坐着的时候,房门被人推开,一位年轻的女士走了进来。她身高在中等以上,身材苗条,漆黑的头发和眼睛,在她十分苍白的皮肤衬托下似乎显得分外地黑。我想不起几时曾经见到过脸色如此苍白的妇女。她的嘴唇也是毫无血色,她的眼睛却因哭泣而红肿。她静悄悄地走进来,给我的印象似乎她的痛苦更甚于银行家今早所感受的,因为她显然是一位个性很强、并且具有极大的自制力的妇女,这就显得更加引人注目。她不顾我在座,径直走向她叔父跟前,以妇女的温情抚摸着他的头。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伙伴现在对这个案件已经胸有成竹,至于他究竟有了些什么样的结论,我连一点朦胧的印象也没有。在我们回家的途中,我屡次想从他那里探听出这一点,但是他总是扯到别的话题上去,最后我只好失望地放弃了这个意图。还不到下午三时,我们就回到了自己屋里。他急忙走进他的房间,几分钟后便打扮成一个普遍的流浪汉下楼来。他把领子翻上去,穿着磨得发光的破外衣,打着红领带,穿着一双破旧的皮靴,成了一个典型的流浪汉。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
注释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