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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列表

1-第一回 纵横钩党清流祸 峭茜风期月旦评

2-第二回 绝世奇事传闻里 最好交情见面初

3-第三回 符来袖里围方解 锥脱囊中事竟成

4-第四回 无迹可寻羚挂角 忘机相对鹤梳翎

5-第五回 金戈运启驱除会 玉匣书留想象间

6-第六回 可知今日怜才意 即是当时种树心

7-第七回 古来成败原关数 天下英雄大可知

8-第八回 佳客偶逢如有约 盛名长恐见无因

9-第九回 琢磨颇望成全璧 激烈何须到碎琴

10-第十回 尽有狂言容数子 每从高会厕诸公

11-第十一回 春辞小院离离影 夜受轻衫漠漠香

12-第十二回 语带滑稽吾是戏 弊清摘发尔如神

13-第十三回 翻覆两家天假手 兴衰一劫局更新

14-第十四回 放逐肯消亡国恨 岁时犹动楚人哀

15-第十五回 关心风雨经联榻 轻命江山博壮游

16-第十六回 粉麝余香衔语燕 佩环新鬼泣啼乌

17-第十七回 法门猛叩无方便 疑网重开有譬如

18-第十八回 金刚宝杵卫帝释 雕篆石碣敲头陀

19-第十九回 九州聚铁铸一字 百金立木招群魔

20-第二十回 残碑日月看仍在 前辈风流许再攀

21-第二十一回 金剪无声云委地 宝钗有梦燕依人

22-第二十二回 老衲山中移漏处 佳人世外改妆时

23-第二十三回 天生才士定多癖 君与此图皆可传

24-第二十四回 爱河纵涸须千劫 苦海难量为一慈

25-第二十五回 乌飞白头窜帝子 马挟红粉啼宫娥

26-第二十六回 草木连天人骨白 关山满眼夕阳红

27-第二十七回 滇海有人闻鬼哭 棘门此外尽儿嬉

28-第二十八回 未免情多丝宛转 为谁辛苦窍玲珑

29-第二十九回 卷幔微风香忽到 瞰床新月雨初收

30-第三十回 镇将南朝偏跋扈 部兵西楚最轻剽

31-第三十一回 罗甸一军深壁垒 滇池千顷沸波涛

32-第三十二回 歌喉欲断从弦续 舞袖能长听客夸

33-第三十三回 谁无痼疾难相笑 各有风流两不如

34-第三十四回 一纸兴亡看覆鹿 千年灰劫付冥鸿

35-第三十五回 曾随东西南北路 独结冰霜雨雪缘

36-第三十六回 犵鸟蛮花天万里 朔云边雪路千盘

37-第三十七回 辕门谁上平蛮策 朝议先颁谕蜀文

38-第三十八回 纵横野马群飞路 跋扈风筝一线天

39-第三十九回 先生乐事行如栉 小子浮踪寄若萍

40-第四十回 待兔只疑株可守 求鱼方悔木难缘

41-第四十一回 渔阳鼓动天方醉 督亢图穷悔已迟

42-第四十二回 九重城阙微茫外 一气风云吐纳间

43-第四十三回 身作红云长傍日 心随碧草又迎风

44-第四十四回 人来绝域原拚命 事到伤心每怕真

45-第四十五回 尚余截竹为竿手 可有临渊结网心

46-第四十六回 千里帆樯来域外 九霄风雨过城头

47-第四十七回 云点旌旗秋出塞 风传鼓角夜临关

48-第四十八回 都护玉门关不设 将军铜柱界重标

49-第四十九回 好官气色车裘壮 独客心情故旧疑

50-第五十回 鹗立云端原矫矫 鸿飞天外又冥冥

51-附录 康熙朝的机密奏折

52-后记

第十一回 春辞小院离离影 夜受轻衫漠漠香

第十一回 春辞小院离离影 夜受轻衫漠漠香

方怡道:“你的名字定是第一流的了,尊姓大名,却又不知如何好法?”
韦小宝道:“殉职的侍卫,我明儿求皇上多赏赐些抚恤,大伙儿都辛苦了,皇上必有重赏。”众人大喜,一齐请安道谢。韦小宝心道:“又不用我花银子赏人,干吗不多做做好人?”说道:“众位的姓名,我记不大清楚了,请各位自报一遍。皇上若问起今晚奋勇出力、立了大功之人,兄弟也好提上一提。”
韦小宝接过剑来,藏在瑞栋尸身腰间,道:“我去告状,说这瑞栋是刺客一伙,这可不是证据么?”方怡摇了摇头,道:“你瞧瞧剑上刻的是什么字?”韦小宝问道:“刻的什么字?”反正看了也是不识,不如不看。方怡道:“那是‘大明山海关总兵府’八字,这瑞栋是满洲人,不会在大明山海关总兵部下当过差吧。”
小郡主伸手探他鼻息,果然没了气,大吃一惊,“啊”的一声,全身发抖,颤声问道:“你怎么会死了?”韦小宝断断续续地道:“你……点错……点错了我的穴道……点了我……我的……死……死穴……”小郡主急道:“不会的,不会的。师父教的点穴法子,决不会错。我明明点了你的‘灵墟’与‘步廊’两穴,还有‘天池穴’。”
忽听得一群人快步走近,有人叫道:“桂公公,桂公公,你没事吗?”
韦小宝关上窗子,转过身来,揭开棉被。小郡主笑道:“你这人真坏,可吓了我们一大跳……啊哟……”只见被褥上都是鲜血,她师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韦小宝道:“她伤在哪里?快给她止血。”那女子道:“你……你走开,小郡主,我……我伤在胸口。”韦小宝见她血流得极多,怕她伤重而死,不敢再逗趣,转过了头,说道:“伤口流血,有什么好看?你道是西洋镜、万花筒么?小郡主,你有没有伤药?”小郡主道:“我没有啊。”韦小宝道:“臭小娘身边有没有?”那女子道:“没有!你……你才是臭小娘。”
韦小宝道:“皇上吩咐我悄悄查明,又说:‘瑞栋这奴才听到了风声,必定会来杀你,你可得小心了。’我说:‘皇上万安,谅瑞栋这奴才便有天大胆子,也决不敢在宫中行凶杀人。’皇上道:‘哼,那可未必。这奴才竟敢勾引刺客入宫,要不利于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韦小宝吁了口气,说道:“妙计!妙计!你们用什么法子去攀吴三桂?”
韦小宝说道:“刚才我受三名刺客围攻,我杀了一名,另外两个家伙逃走了,可是我后腰也给刺客重重打了一掌,这时兀自疼痛。”心道:“老婊子来行刺老子,难道不是刺客?老子这一次可没说谎。”四名太医一听,忙放下众侍卫,一齐过来,解开他袍子察看,果见后腰有老大一块乌青,忙调药给他外敷内服。
方怡道:“我们此番入宫,想必有人战死殉国,那么衣服上的记号,便会给鞑子发觉。倘若遭擒,起初不供,等到给鞑子拷打得死去活来,才供出是受了平西王指使,前来行刺皇帝。我们一进宫,便在各处丢下刻字的兵器,就算大伙儿侥幸能全军退回,也已留下了证据。”她说得兴奋,喘气渐急,脸颊上现出红潮。
韦小宝提起桌上烛台,道:“咱们先瞧瞧她伤在哪里。”那女子叫道:“别瞧我,别瞧我!”韦小宝喝道:“别大声嚷嚷,你想人家捉了你去做老婆吗?”拿近烛台照去,只见这女子头发蓬松,半爿脸染满了鲜血,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清目秀,容貌甚美,忍不住赞道:“原来臭小娘是个美人儿。”小郡主道:“你别骂我师姊,她本来就是个美人儿。”
韦小宝道:“你……你慌慌张张的,点……点错了,啊哟,我全身气血翻涌,经脉倒转,天下大乱,走……走火入……入……”小郡主道:“是走火入魔吧?”韦小宝道:“正是,走火入魔。啊哟,你怎么这样糊涂?点穴功夫没练得到家,就在我身上乱七八糟地瞎点?你点的不是什么‘天池’,什么‘步廊’,都点了死穴,死得十拿九稳的死穴!”他不懂穴道名称,否则早就举了几个死穴出来。
韦小宝身子一侧,低声道:“你瞧,捉你的人来啦!”瑞栋脸色大变,转头去看。韦小宝一转身,便抢进了房中。
韦小宝要诱她解开穴道,说道:“你一解开我穴道,我立刻便拿给你看。”小郡主摇头道:“不行,我即刻得走,哥哥不见了我,一定心焦得很呢。”韦小宝道:“你穴道早解开了,为什么不走,却要等我回来?”小郡主道:“你好心给我买珍珠,我总得谢谢你,向你告别一声。不声不响地走了,不是太对不起人吗?”
小郡主咯地一笑,掀被下床,笑道:“我穴道早解开了,等了你好久,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韦小宝奇道:“谁给你解开穴道的?”小郡主道:“给点了穴道,过得六七个时辰,不用解也自然通了。我扶你上床,我可得走了。”
韦小宝道:“哼,又不是要你叫,要你多管什么闲事?你就叫我好哥哥,我还不要呢。”小郡主问道:“那你要她叫你什么?”韦小宝道:“除非要她叫我好老公、亲亲老公。”那女子脸上一红,随即现出鄙夷之色,说道:“你想做人家老公,来世投胎啦。”小郡主道:“好啦,好啦,你两个又不是前世冤家,怎地见面就吵?桂大哥,请你给我伤药。”韦小宝道:“我先给你敷药。”揭开被子,卷起小郡主裤管,拆开用作夹板的凳脚,将跌打伤药敷在小腿折骨之处,然后将取来的夹板夹住伤腿,紧紧缚住。小郡主连声道谢,甚是诚恳。
她已等待甚久,其时功力犹未复原,但想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泄漏的危险,到这一晚实不愿再等,决定下手,来到韦小宝屋外,推开窗子时听得韦小宝说“有鬼”,便索性假装是鬼。她不知床上尚有一人,慢慢凝聚劲力,提起右手,一步步走向床前。
韦小宝赶上去要将她揪住,小郡主“鸳鸯连环腿”飞出,直踢面门。韦小宝一个打滚,又已扭住了她左臂。小郡主拳脚功夫曾得明师传授,远比韦小宝所学为精,两人若当真比武,韦小宝决不是她对手。但二人此刻只是在地下扭打,一个想逃,一个扭住她不放。这等扭扑摔跤的功夫,韦小宝却经过长期习练,和康熙比武较量,几达一年。海老公传他的武功虽半真半假,他又练得马虎,这近身搏击的擒拿,他毕竟还有几下子。几个回合下来,韦小宝胸口虽吃了两拳,却已抓住了小郡主右臂,拗了转来,笑问:“投不投降?”
韦小宝用力一挣,小郡主便松了手。韦小宝骂道:“臭小娘!你说我没救你的本事?你这种第九流武功的小丫头,哼,老子只要伸一根小指头儿,随手便救你妈的二三十个、七八十个。”这时远处又响起了“捉刺客、捉刺客”的声音。
韦小宝道:“好!我更加非拿她做老婆不可。”那女子一惊,想挣扎起来打人,但身子微微一抬,便“啊”的一声,摔在床上。
韦小宝道:“好说,好说。”仰头看他脸色。见他脸上既无笑容,亦无怒色,不知他心意如何,问道:“瑞副总管有什么要紧事?”却不请他进屋。瑞栋道:“适才奉太后懿旨,说今晚有刺客闯宫犯驾,大逆不道,命我向桂公公查问明白。”
韦小宝肚里暗笑:“原来这小娘是个小傻瓜,沐王府的人木头木脑,果然没姓错了。”说道:“是啊,我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在街上拚命地跑,只想早些买了珍珠,可是一家一家珠宝店瞧过去,就是没合意的,心中一急,连摔了几个筋斗。”小郡主轻呼一声:“啊哟!可摔痛了没有?”韦小宝愁眉苦脸地道:“这一摔下去,刚好胸口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痛得我死去活来。”小郡主道:“现下好些没有?”韦小宝哼哼唧唧地道:“这一撞伤势不轻,越来越痛了。你……你……你点了我穴道,不肯解开,我这……这……这一口气……提……提……不上来……我……我……”越说声音越低,突然双眼上翻,眼中露出来的全是眼白,便如晕去一般,跟着凝住呼吸。
韦小宝心神略定,说道:“他是‘铁掌无故’,就是敌不过我韦……桂公公、吾老公。我是第一流的武学高手,毕竟不同。”伸手到瑞栋怀中去掏摸,摸出一本写满了小字的小册子,又有几件公文。
沐剑屏睁着圆圆的双眼,却不明白,方师姊为什么会喂他儿子吃奶。
韦小宝哼了一声,道:“他死都死了,我就不能再杀他了。你倒杀死个死人给我瞧瞧!要救你的臭小娘师姊,只好这样了。”
这蜜糊黏性甚重,黏住了伤口,血便止了。韦小宝将钵中的蜜糊都敷上了她伤口,自己手指上也都是蜜糊,见她椒乳颤动,这小顽童恶作剧之念难以克制,顺手反手,便都抹在她乳房上。那女子又羞又怒,叫道:“小……小郡主,快……快给我杀了他。”小郡主解释:“师姊,他给你治伤呢!”
韦小宝道:“这可对不住了,倘若你刚才不开口,就不会送了性命,只不过我桂公公的脑袋,在这脖子就坐得不这么安稳了。”又想:“左近只怕还有受伤的,说不得,只好一个个都杀了灭口。”他在周遭花丛假山寻了一遍,地下共有五具尸首,三个是宫中侍卫,两个是外来刺客,都已气绝身死。韦小宝抱起一具刺客的尸首,放在窗格上,头里脚外,跟着在尸首背后用匕首戳了几下。
韦小宝道:“那么你们进宫来,并不是为了来救小郡主?”方怡道:“自然不是。我们又不是神仙,怎知小郡主竟会在皇宫之中?”
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就算暂且不死,过几天总要死的。”小郡主道:“过几天也不会死。”韦小宝道:“就算过几天不死,将来总是要死的。你不叫我这三声好哥哥,我的鬼魂天天跟着你,不住地叫:‘好——妹——妹,好——妹——妹!’”他紧逼了喉咙,声音拖得长长的,当真阴风惨惨,十分可怖,又伸长舌头,装作吊死鬼模样。小郡主“啊”的一声,回身便冲出房去。
韦小宝道:“正是,正是‘膻中穴’,你也不用难过,你……你……不是故意的,我死之后,决不怪你。阎……阎罗王问起,我决不说是你点死我的……我说我自己不小心,手指头在自己身上一点,就点死了。”
韦小宝正要跟着跃进房去,忽听得脚边有人低声说道:“桂……桂公公,这女子是反贼……刺客,救……救她不得。”韦小宝一惊,问道:“你……你是谁?”那人道:“我……我是宫中……侍……卫……”韦小宝登时明白,他是适才给太后一掌打中的侍卫,竟然未死,他躺在地下,动弹不得,说话又断断续续,受伤定然极重,心想:“我若将这黑衣女子交了出去,自是一件功劳,但小郡主又怎么办?这件事败露出来,那可是大祸一桩。”提起匕首,嗤的一刀,插入他胸口。那侍卫哼也没哼,立时毙命。
韦小宝手掌翻转,反拿她小臂。小郡主手肘后撤,左手握拳往韦小宝头顶击下。韦小宝身子后缩,避danseshu.com过了这一拳,却已抱住了她小腿。小郡主一招“虎尾剪”,左掌斜削下去。韦小宝没能避开,啪的一声,打中他肩头,他用力拉扯,小郡主站立不定,摔倒在地。
韦小宝一张嘴,一口水喷向瑞栋眼中,跟着身子前纵,扑入他怀中,左手搂住他头颈。
只听得窗外有三四人齐声大呼:“有刺客,有刺客!”太后大吃一惊:“怎地有人知道了?”她亲手来杀一个小太监,决不能让人见到,手掌又痛得厉害,不暇察看韦小宝是否已死,双足一点,从窗中倒纵跃出。尚未落地,背后已有人双双袭到,太后双掌向后挥出,使一招“后顾无忧”,左掌右掌同时击中二人胸口。那二人直摔了出去。
韦小宝道:“我老婆叫什么名字?”小郡主一怔,道:“你老婆?”见韦小宝向那女子一努嘴,微笑道:“你就爱说笑,我师姊姓方,名叫……”那女子急道:“别跟他说。”韦小宝听到她姓方,登时想起沐王府中“刘白方苏”四大家将来,便道:“她姓方,我当然知道。什么圣手居士苏冈,白氏双木白寒松、白寒枫,都是我的亲戚。”
他见识幼稚,说话乱七八糟,殊不得体,夸奖慰问之中夹着不少市井粗口。众侍卫虽出身宗室贵族,但大都是粗鲁武人,对于“奶奶、十八代祖宗”原就不如何看重,本来给刺客打伤,自觉艺不如人,待见皇上最宠幸的桂公公也因与刺客格斗而受伤,沮丧之余,忽蒙桂公公夸奖,那等于是皇上传旨嘉勉,就算给他大骂一顿,心中也着实受用,何况是赞得天花乱坠?这一下当真心花怒放,恨不得身上伤口再加长加阔几寸。
韦小宝“嗯”了一声,取回长剑,放在床上,道:“得在他身上安些什么赃物才好?”一转念间,说道:“好极了!”将吴应熊所赠的那两串明珠,一对翡翠鸡,还有那叠金票,全都塞在瑞栋怀里。他知金票是北京城中的金铺所发,吴应熊派人去买来,只须一查金铺店号,便知来源,这番栽赃当真天衣无缝,心道:“吴世子啊吴世子,老子逃命要紧,只好对你不住了。”
韦小宝初时只道是海老公的鬼魂前来索命,但听这呼声是女子口音,颤声道:“是个女鬼!”连退几步,双腿酸软,坐倒在床沿上。
韦小宝一听到“太后懿旨”四字,便知大事不妙,说道:“是啊!我也正要向你查问个明白呢。刚才我去向皇上请安,皇上说道:‘瑞栋这奴才可大胆得很了,他一回到宫中,哼哼……’”
韦小宝心想:“先吓他一个魂不附体,手足无措,挨到天明,老子便逃了出宫。那小郡主和方怡又怎么办?哼,老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逃得性命再说,管她什么小郡主、老郡主,方怡、圆怡?老子假太监不扮了,青木堂香主也不干了,拿着四五十万两银子,到扬州开丽夏院、丽秋院、丽冬院去。”说道:“这么说来,那些刺客不是你勾引入宫的了?”
小郡主哭道:“痛……痛死我啦!”原来太后第一掌的掌力既打中了韦小宝后腰,又打中小郡主的左腿,小郡主受力较多,左腿小腿骨竟让击断。
韦小宝心想这女子已发现小郡主的踪迹,祸事不小,提起匕首,便欲掷下,突然间右腕一紧,已给小郡主握住,跟着胁下一痛,按住她嘴巴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韦小宝道:“把这些止血灵药轻轻抹下,再敷上伤药。”沐剑屏答应道:“噢!”
韦小宝大急,叫道:“不行,不行!你脸上伤痕没好。须得再给你搽药,才好得全。”小郡主嘻嘻一笑,说道:“你这人真坏,说话老骗人。你几时在我脸上刻花了?害得我担心了半天。”韦小宝问道:“你怎么知道?”小郡主道:“我早下床来照过镜子,脸上什么也没有。”
瑞栋道:“自然不是。太后亲口说道,是你勾引入宫的。太后吩咐我别听你花言巧语,一掌毙了便是。”韦小宝道:“这恐怕你我二人都受了奸人的诬告。瑞副总管,你不用担心,我去向皇上跟你分辩分辩。只要真的不是你勾引刺客,皇上年纪虽小,却十分英明,对我又挺信任,这件事自能水落石出。”
只听外面有人“啊啊”大叫,又有人欢呼道:“杀了两个刺客!”有人叫道:“刺客向东逃了,大伙儿快追!”人声渐渐远去。韦小宝放开了手,道:“你的朋友逃走啦!”小郡主道:“不是逃走!他们说上‘点苍山’,是暂时退一退的意思。”韦小宝道:“黑脚狗是什么东西?”小郡主道:“黑脚狗就是清兵。”
韦小宝道:“我知道了你名字,好在阴世保佑你啊。阴间鬼朋鬼友很多,我叫大家齐心合力地来保佑你,你不论走到哪里,几千几百个鬼魂都跟着你。”
韦小宝和康熙比武摔跤,两人不论痛得如何厉害,从不示弱,更无哭泣之事,只不过一到给对方制住,没法反抗,便叫“投降”,算是输了一个回合,重新比过。不料小郡主的作风与康熙全然不同,一输便哭。韦小宝道:“呸!没用的小丫头!”放开了她。
他怎知道,太后所以迟迟不下手,只因那日与海老公动手,内伤极重,又见海老公重重一脚竟踢不死韦小宝,只道这小孩内功修为了得,自己若不痊愈,功力不复,便不敢贸然行事。这等杀人灭口之事,不能假手于旁人,必须亲自下手。否则的话,这小孩临死之际说了几句话出来,岂非坏了大事?这件事牵涉太大,别说韦小宝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纵然是后妃太子、将军大臣,只要可能与闻这件大秘密的,有一百个便杀一百,一千个便杀一千。
只听得窗格上又是一响,窗子轧轧轧地推开,这一来,连韦小宝也是大吃一惊,颤声道:“真的有鬼!”小郡主向前一扑,钻入了床上被窝中,全身发抖。
小郡主笑了笑,说道:“我师姊姓方,单名一个‘怡’字,‘心’字旁一个‘台’字的‘怡’。”韦小宝根本不知“怡”字怎生写法,点了点头,道:“嗯,这名字马马虎虎,也不算很好。小郡主,你又叫什么名字?”小郡主道:“我叫沐剑屏,是屏风的屏,不是浮萍的萍。”韦小宝自不知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说道:“这名字比较好些,不过也不是第一流的。”
小郡主不知“那个马”是什么马,将信将疑,道:“那个马难追,倒第一次听见。”韦小宝道:“那你就学了这个乖。这玩意儿有趣得紧呢,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小郡主问道:“是小白兔吗?”韦小宝摇头道:“不是,比小白兔可好玩十倍。”小郡主道:“是金鱼吗?”韦小宝大摇其头,道:“金鱼有什么好玩?这比金鱼要好玩一百倍。”小郡主又猜了几样玩物,都没猜中,道:“快拿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韦小宝也不识得,顺手放在一旁,忽然触到他后腰硬硬地藏着什么物件,用匕首割开袍子,见是一个油布包袱,说道:“这是什么宝贝了,藏得这么好?”割断包上丝绦,打开包袱,原来包着一部书,书函上赫然写着“四十二章经”五字。这经书的大小厚薄,与以前所见的全然一样,只不过封皮是红绸子镶白边。
小郡主年纪幼小,功夫自然没练得到家。点穴功夫原本艰难繁复,人身大穴数百,诸穴相去常只数分,慌忙之中点错了也属寻常。但她曾得明师指点,这三下认穴极准,劲力虽不足,穴位却丝毫无错,可是新学乍用,究竟没多大自信,韦小宝又愁眉苦脸,装得极像,她以为真的点错了死穴,急道:“莫非……莫非我点了你的‘膻中穴’么?”
小郡主急道:“你两个又不相识,一见面就吵嘴,快别吵了。师姊,你怎么到这里来?是……是来救我么?”那女子道:“我们不知道你在这里。大伙儿不见了你,到处找寻,找不到……”说到这里,已然上气不接下气。韦小宝道:“没力气说话,就少说几句。”那女子道:“我偏要说。你怎么样?”韦小宝道:“你有本事就说下去。人家小郡主多么温柔斯文,哪似你这般泼辣。”
小郡主惊道:“他……他是我们王府的人,死都死了,你怎么又杀他?”
瑞栋转头见身后无人,知道上当,急追入房,纵身伸手,往韦小宝背上抓去。
方怡冷笑道:“吾老公,吾老公,这名字倒挺……”说到这里,登时醒觉,原来上了他的大当,呸的一声,道:“瞎说!”
小郡主出生于世袭黔国公王府,父母兄长都十分宠爱她,虽然她出世之时已国破家亡,但世臣家将、奴婢仆役,还是对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爱护得无微不至,一生之中,从没有人骗过她、吓过她。她出世以来所听到的言语,可说没半句假话,因此对韦小宝的胡说八道,初时也都信以为真。待见他越说越精神,说到要叫他三声好哥哥时,眼中闪烁着狡狯的光芒,她只不过天真善良,毕竟不是傻子,知道韦小宝在逗弄自己,退了一步,说道:“你骗人,你不会死的。”
沐剑屏道:“谢天谢地,你……居然杀了这鞑子。”方怡道:“这瑞栋外号‘铁掌无敌’,今晚打死了我沐王府的三个兄弟。你为我们报了仇,很好!很好!”
待得太后从窗中跃出,韦小宝掀起棉被一角,只听得屋外人声杂乱,他当时第一个念头是:“太后派人来捉拿我了。”从床上一跃下地,掀开棉被,说道:“咱们快逃!”
瑞栋是御前侍卫的副总管,韦小宝平时和众侍卫闲谈,各人都赞这位瑞副总管武功了得,仅次于御前侍卫总管多隆,是侍卫队中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近年来常在外公干,韦小宝却没见过。
韦小宝一怔,心想:“我的真姓名不能说,小桂子这名字,似乎也没什么精彩。”便道:“我姓吾,在宫里做太监,大家叫我‘吾老公’。”
韦小宝钻入被窝,给太后发掌击在腰间,登时几乎窒息,危急间拔出靴筒中匕首,在被窝中竖而向上,被窝便高了起来。太后第二掌向被窝隆起处击落,那匕首锋锐无比,太后这一掌劲道又极大,匕首尖立时穿过棉被,刺入掌心,直通手背。
韦小宝跳出窗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蜷着身子斜倚于地,说道:“宫里侍卫就来捉你去了,将你斩成肉酱,做肉包子吃。”那女子道:“稀罕吗?自有人给我报仇。”韦小宝道:“你这小丫头倒嘴硬。侍卫们先不杀你,把你衣衫脱光了,大家……大家拿你来做老婆。”那女子怒道:“你快一刀将姑娘杀了。”韦小宝笑道:“我为什么杀你?我也要将你衣衫脱光了,拿你做老婆。”说着俯身去抱。那女子大急,挥掌打了他个耳光,但她重伤之余,手上毫无劲力,打在脸上,便如轻轻一拂。
小郡主和那女子听得他说到苏冈与白氏兄弟的名字,都大为惊奇。小郡主道:“怎……怎么他们都是你的亲戚?”韦小宝道:“刘白方苏,四大家将,咱们自然是亲戚。”小郡主更加诧异,道:“真想不到。”那女子道:“小郡主,别信他胡说。这小孩儿坏得很。他不是我亲戚,有了这种亲戚才倒霉呢。”
小郡主大急,忙道:“你快救我师姊,我……我叫你三声好……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这三个字,本来她说什么也不肯叫,这时为了求他救人,竟尔连叫三声。
其实韦小宝一番恐吓,瑞栋心下甚为惊惶,倘若韦小宝坚持要带他去见皇帝,瑞栋多半不敢强行阻拦。但韦小宝房中藏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人确是进宫犯驾的刺客,只道事已败露,适才太后又曾亲自来取他性命,哪里敢去见皇帝分辩?骗得瑞栋一回头,立即便奔逃入房,只盼能穿窗逃走。他想御花园中到处是假山花丛,黑夜里躲将起来,却也不易捉到。不料瑞栋身手敏捷,韦小宝刚踏进房门,便即追了进来。
突然一阵劲风吹了进来,房中烛火便熄,眼前一花,房中已多了一人。那女鬼阴森森又叫:“小桂子,小桂子!阎王爷叫你去。阎王爷说你害死了海老公!”韦小宝只吓得魂飞魄散,想说:“海老公不是我害死的。”但张口结舌,哪里说得出话来?只听那女鬼又尖声叫道:“阎王爷要捉你去,上刀山,下油锅,小桂子,今天你逃不了啦!”
二十来名受伤的侍卫躺在厅上,四名太医正忙着给众人治伤。
瑞栋大吃一惊,忙问:“皇上还说什么?”
那女子气得险些晕去,苦于动弹不得。韦小宝道:“你快点了她穴道,不能让她乱说乱动,否则流血不止,性命交关。”小郡主应道:“是!”点了那女子小腹、胁下、腿上几处穴道,说道:“师姊,你别乱动!”这时她自己断腿处也痛得不可开交,眼眶中泪水不住滚来滚去。韦小宝道:“你也躺着别动。”记得幼时在扬州与小流氓打架,有人跌断手臂,跌打医生用夹板夹住断臂,敷以草药,当下扶正她断腿,拔出匕首,割下两条凳脚,夹在她断腿之侧,牢牢用绳子缚紧,心想:“这伤药却到哪里找去?”
小郡主忙问:“是什么玩意儿?”韦小宝道:“你解开我穴道,我就拿给你。”小郡主道:“好!”正要伸手去给他解开穴道,忽见他眼珠转个不停,心念一动,笑道:“险些儿又上了你当。解开你穴道,你又不许我走啦。”韦小宝忙道:“不会的,不会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那个马难追。”小郡主道:“驷马难追!什么叫那个马难追?”韦小宝道:“那个马比驷马跑得还要快,那个马都追不上,驷马自然更加追不上了。”
小郡主问道:“是师姊吗?”窗下那女子道:“是我。你……你在这里干什么?”韦小宝接口道:“你奶奶的,你在这里干什么?”小郡主道:“你……你别骂她,她是我师姊。师姊,你受了伤吗?你……你快想法子救救我师姊。师姊待我最好的。”她这几句话分别对二人而说。窗下那女子呻吟了一声,道:“我不要这小子救。谅他也没救我的本事。”
一凝思间,已有了主意,向小郡主道:“你们躺在床上,千万不可出声。”放下帐子,吹熄了烛火,拔闩出门。小郡主惊问:“你……你去哪里?”韦小宝道:“去拿药治你的腿。”小郡主道:“你快回来。”韦小宝道:“是了。”听小郡主说话的语气,竟将自己当做了靠山,不禁大是得意。他反手带上了门,一想不妥,又推门进去,上了门闩,从窗中跃出,关上了窗子。这样一来,宫中除了太后、皇上,谁也不敢擅自进他屋子了。
众侍卫更加欢喜,忙报上姓名。韦小宝记性极好,将十余人的姓名复述了一遍,丝毫没错,说道:“大伙儿再到各处巡巡,说不定黑暗隐僻的所在,还有刺客躲着,要是捉到了活口,男的重重拷打,女的便剥光了衣衫做老婆。”众侍卫哈哈大笑,连称:“是,是!”
小郡主忙道:“不,不,你不知道。我师姊是最好不过了。你别骂她,她就不会生你气了。师姊,你什么地方受了伤?伤得重不重?”韦小宝道:“她武功不行,不自量力,到宫里来现世,自然伤得极重,我看活不了三个时辰,不到天亮就翘了辫子。”小郡主道:“不会的。好……好哥……你快想法子,救救我师姊。”那女子怒道:“我宁可死了,也不要他救。小郡主,这小子油腔滑调,你为什么叫他……叫他这个?”韦小宝道:“叫我什么?”
韦小宝嘿的一声,左手接过匕首,右手从自己长袍中伸了出来。原来他摔入水缸,一缩身间,已抽出匕首,藏入长袍,刀口向外。他一口水喷得瑞栋双目难睁,跟着纵身向前,抱住了他,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已刺入他心口。倘若当真相斗,十个韦小宝也不是他对手,但仓促之间,奇变横生,赫赫有名的瑞副总管竟尔中了暗算。
韦小宝道:“把尸首抬了去吧?”众侍卫答应了,抢着搬抬尸首,请安而去。
只听得锣声镗镗响起,片刻间四下里都响起锣声。远处有人叫道:“右卫第一队、第二队保护皇上,右卫第三队保护太后。”跟着东首假山后有人叫道:“这边有刺客!”
他抱起瑞栋的尸体,要移入花园,只走一步,忽听得屋外有人走近。他轻轻将尸身放下,只听得一人说道:“皇上有命,吩咐小桂子前往伺候。”
韦小宝听了这几句话,猛地发觉:“是太后,不是女鬼!”但心中的害怕丝毫不减,心道:“若是女鬼,或许还捉我不去,太后却非杀了我灭口不可。”自从他得知太后的机密,起初常担心她会杀了自己灭口,但一直没动静,时日一久,这番担心也就渐渐淡了,只道太后信了自己,以为自己果真没听到海大富那番话;又或许以为自己即使听到了,也决不敢泄露,再升了自己管御膳房,自己感激之下,一切太平无事。
韦小宝和他胡言乱语,原是拖延时刻,设法脱身逃走,见一句话便诱得他上钩,便道:“皇上吩咐我天明之后,立刻向众侍卫打听,到底瑞栋这奴才勾引刺客入宫,是受了谁指使?有什么阴谋,同党还有哪些人?跟鳌拜有什么牵连?”
韦小宝道:“深更半夜,见太后去干什么?我还是趁早去见皇上的好,只怕这会儿已有人奉旨来拿你了。瑞副总管,我跟你说,侍卫们来拿你,你千万不可抵抗,倘若拒捕,罪名就不易洗脱了。”
韦小宝上前慰问,不住夸奖众人,为了保护皇上,奋不顾身,英勇杀敌,一一询问伤者姓名。众侍卫登时精神大振,似乎伤口也不怎么痛了。韦小宝问道:“这些反贼是哪一路的?是鳌拜那厮的手下吗?”一名侍卫道:“似乎都是汉人。不知捉到活口没有?”
韦小宝回头向小郡主瞧去,见她坐在地下,轻声呻吟。他既知自己并无危险,心情立时大佳,走到她身前,低声道:“痛得很厉害吗?外边有人要来捉你,快别做声。”
瑞栋更加吃惊,颤声道:“皇……皇上怎么说……说是我勾引刺客入宫?是哪个奸徒向皇上谎报?这……这不是天大的冤枉么?”
韦小宝道:“我知你是好人。我死之后,在阴世里保佑你,从早到晚,鬼魂总是跟在你身旁。”小郡主尖叫一声,问道:“你鬼魂老是跟在我身旁?”韦小宝道:“你别害怕,我的鬼魂不会害你的。不过有个规矩,谁杀死了我,我的鬼魂就总是跟着谁。”
走到外房,带上了门,硬起头皮打开大门。只见门外站着一条大汉,身材魁梧,自己头顶还不及到他项颈。瑞栋拱手道:“打扰了,公公勿怪。”
他走得十几步,只觉后腰际隐隐作痛,心想:“皇太后这老婊子下毒手打我,在宫中再耽下去,老子迟早老命难保,还是尽早溜之大吉的为妙。”
窗子缓缓推开,有人阴森森地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瑞栋大叫一声,身子抖了几下,抓住韦小宝后领的右手慢慢松了,他满脸满眼是水,眼睛却睁得大大的,脸上尽是迷惘惊惶,喉头咯咯数声,想要说话,却说不出话来。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一把短剑从他胸口直划而下,直至小腹,剖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韦小宝叫太医将各种伤药都包上一大包,揣在怀里,问明了外敷内服的用法,再取了两块敷伤用的夹板,又夸奖一阵,慰问一阵,这才离去。
方怡道:“你既是自己人,跟你说了也不打紧。咱们假冒是吴三桂儿子吴应熊的手下,到皇宫来行刺鞑子皇帝。能得手固然甚好,否则的话,也可让皇帝一怒之下,将吴三桂杀了。”
韦小宝道:“有一件你答允过我的事,你没办到,唉,我死不瞑目。”小郡主道:“什么事?我答允过你什么?”韦小宝道:“你答允过叫我三声好哥哥,我在临死之前听到你叫了,那就死得眼闭了。”
他向有火光处走去,见几名侍卫正在巡逻。侍卫一见到他,抢着迎上。韦小宝问道:“宫里侍卫兄弟们有多少人受伤?”一人道:“回公公:有七八人重伤,十四五人轻伤。”韦小宝道:“在哪里治伤,带我去瞧瞧。”众侍卫齐道:“公公关心侍卫兄弟,大伙儿没一个不感激。”便有两名侍卫领路,带着韦小宝到众侍卫驻守的宿卫值班房。
那女子没法动弹,给这惫懒小子气得鼻孔生烟,幸好他年纪幼小,适才听了众侍卫的言语,又知他是个太监,只不过口头上顽皮胡闹,不会有什么真正非礼之行,倒也并不如何惊惶,见他将嘴巴凑过来真要亲嘴,忙道:“好,好,说给这小鬼听吧!”
韦小宝道:“好,我来开门。”钻头入帐,低声道:“千万别做声。”
韦小宝于男女之事,在妓院中自然听得多了,浑不当做一回事,但说“拿她做老婆”云云,他年纪幼小,倒也从来没起过色心,动过歹念,只是他性喜恶作剧,见那女子听得自己说到要拿她做老婆,便大大着急,不禁甚为得意,笑道:“你不用性急,还没拜堂,怎能做得夫妻?你当这里是丽春院吗?说做夫妻就做。啊哟!你伤口流血,可弄脏了我的床。”只见她衣衫上鲜血不住渗出,伤势着实不轻。
寻思:“刚才太后自己来杀我,她是怕我得知了她的秘密,泄漏出去,后来又派这瑞栋来杀我,却胡乱安了我一个罪名,说我勾引刺客入宫。她等了一回,不见瑞栋回报,又会再派人来。这可得先下手为强,立即去向皇上告状,挨到天明,老子逃出了宫去,再也不回来啦。”向方怡道:“我须得出去瞎造谣,说这瑞栋跟你们沐王府勾结,好老……好老……方姑娘(他本来想叫一声“好老婆”,但局势紧急,不能多开玩笑,以致误了大事,便改口叫她“方姑娘”),你们今晚到皇宫来,到底要干什么?想行刺皇帝吗?我劝你们别行刺小皇帝,太后这老婊子不是好东西,你们专门去刺她好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人走近,一人朗声说道:“桂公公,你睡了没有?”韦小宝道:“睡了,是哪一位?有事明天再说吧!”门外那人道:“下官瑞栋。”
瑞栋睁眼瞧着这把短剑,可不知此剑从何而来。他自胸至腹,鲜血狂迸,突然之间,身子向后倒下,直至身亡,仍不知韦小宝用什么法子杀了自己。
韦小宝笑道:“你还没做我老婆,先给老公搔痒。”抱起她身子,从窗口送进去。小郡主大喜,上前将那女子接住,慢慢将她放上了床。
小郡主吓得大叫一声,忙道:“不,不要!别跟着我。”韦小宝道:“那么就单是我一个人的鬼魂跟着你行不行?”小郡主迟疑片刻,道:“你……你如不吓我,那……那么还不要紧。”韦小宝道:“我当然不吓你。你白天坐着,我的鬼魂给你赶苍蝇,晚上睡着,我的鬼魂给你赶蚊子。你闷得慌,我的鬼魂托梦给你,讲很好听很好听的故事给你听。”
韦小宝叹了口气,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小郡主退了一步,道:“你问来干什么?”脸上满是惊异之色,又道:“你要到阴世里告我,是不是?我不跟你说。”韦小宝摇头道:“我不会告你的。”小郡主道:“那你问我名字干什么?”
韦小宝道:“怎么啦!”一把抓住她颈口衣服,道:“快逃,快逃!”将她拉下床来。小郡主右足先落地,只觉左腿剧痛难当,身子一侧,滚倒在地,哭道:“我的……我的腿断啦。”韦小宝情急之下,骂了出来:“小娘皮,迟不断,早不断……”心想老子逃命要紧,别说你一条腿断了,就是四条腿、八条腿都断成十七八段,老子也不放在心上,转身抢到窗口,向外张望,只盼外面没人,就此跃出。
小郡主道:“不投降!”韦小宝抬起左膝,跪在她臂上,又问:“投不投降?”小郡主仍道:“不投降!”韦小宝手上加劲,将她反在背后的手臂向上一抬。小郡主吃痛,“啊”的一声,哭了出来。
只听得衣衫簌簌之声,小郡主解开那女子衣衫,忽然惊叫:“啊哟!怎……怎么办?”韦小宝回过头来,见那女子右乳之下有个两寸来长的伤口,鲜血兀自流个不住。小郡主手足无措,哭道:“你……你……快救我师姊……”那女子又惊又羞,颤声道:“别……别让他看。”韦小宝道:“呸,我才不稀罕看呢。”见她血流不止,也不禁惊慌,四顾室中,要找些棉花布片给她塞住伤口,一瞥眼,见到药钵中大半钵“莲蓉豆泥蜜糖珍珠糊”,喜道:“我这灵丹妙药,很能止血。”捞起一大把,抹在她伤口上。
韦小宝低声向小郡主道:“上床去。”拉过被来将二人都盖住了,放下了帐子,叫道:“你们快来,这里有刺客!”那女子大惊,但重伤之下,怎挣扎得起?小郡主急道:“你别嚷,别叫人来捉我师姊。”韦小宝道:“她不肯做我老婆,那有什么客气?”
韦小宝和瑞栋二人如何抢入房中,韦小宝如何摔入水缸,方怡和沐剑屏隔着帐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但瑞栋将韦小宝从水缸中抓了出来,随即遭杀,韦小宝使的是什么手法,方沐二女却都莫名其妙。
太后知道这些都是宫中侍卫,便缩身躲在花丛之侧,掌心的疼痛一阵阵更加厉害了,只见影影绰绰的有七八堆人在互相厮杀,兵刃不断碰撞,心想:“原来宫中当真来了刺客,是海老公的朋友,还是鳌拜的旧部?”但听得远处传令之声不绝,黑暗中火把和孔明灯上的灯光明亮,四面八方聚拢。太后眼见如再不走,稍迟片刻,便难以脱身,矮着身子从花丛后跃出,急往慈宁宫而去。
瑞栋哈哈大笑,伸手入缸,一把却抓了个空,原来韦小宝已缩成一团。但这水缸能有多大,再抓一次,终于抓住他后领,湿淋淋地提将上来。
正要出门,心念一动:“这姓方的小娘不大靠得住,可别偷我东西。”将两部《四十二章经》和大叠银票都揣在怀里,这才熄烛出房,却忘了携带师父所给的武功图本。
小郡主道:“不……不要杀,或许是我们府里的。”扶着韦小宝肩头,站了起来,右足单脚着地,几下跳跃,到了窗口,见窗下有两个人,问道:“是天南地北的……”韦小宝一伸手,又按住了她嘴。窗下一个女子道:“孔雀明王座下,你……你是小郡主?”
韦小宝想吹几句牛,说道:“我……我……这……这……”只听得自己声音嘶哑,竟说不出话来,适才死里逃生,已吓得六神无主。
便在此时,忽听得窗格上喀的一声响,韦小宝低声道:“啊哟!有鬼!”小郡主大吃一惊,反手过来,抱住了他。
韦小宝回到自己屋子,先在窗外侧耳倾听,房中并无声息,低声道:“小郡主,是我回来了。”他生怕贸然爬进窗去,给那女子砍上一刀,刺上一剑,怀中那几大包伤药可得自己先用了。小郡主喜道:“嗯,我等了你好久啦。”韦小宝爬入房中,关上窗,点亮蜡烛,揭开帐子,见两个少女并头而卧。那女子与他目光一触,立即闭上了眼。小郡主却睁着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目光中露出欣慰之意。
瑞栋脸上肌肉不住颤动,怒道:“太后说你最爱胡说八道,果然不错。我没犯罪,为什么要拒捕?你跟我见太后去吧!”
韦小宝叫道:“啊哟!”忙伸手入怀,取出从康亲王府盗来的那部《四十二章经》,幸好他摔入水缸之后,立即为瑞栋抓起,只湿了书函外皮,并未湿到书页。两部经书放在桌上,除了封皮一是红绸、一是红绸镶白边之外,全然一模一样。太后手里已有两部《四十二章经》,是当日他与索额图在鳌拜家里抄来的,自己这时也有了两部,心想:“这经书中定有不少古怪,可惜我不识字,如请小郡主和方姑娘瞧瞧,定会明白。但这样一来,她们就瞧我不起了。”拉开抽屉,将两部经书放入。
韦小宝询问众侍卫和刺客格斗的情形,眼中留神观看太医用药。众侍卫有的受了刀枪外伤,有的受了拳掌内伤,又或是断骨挫伤。韦小宝道:“这些伤药,我身边都得备上一些,倘若宫中侍卫兄弟们受了伤,来不及召请太医,我好先给大伙儿治治。哼,这些刺客穷凶极恶,天大的胆子,今天没一网打尽,难保以后不会再来。”
瑞栋急道:“你……你胡说!我没勾引刺客入宫,皇上……皇上不会胡乱冤枉好人。今晚我亲手打死了三名刺客,许多侍卫兄弟都亲眼见到的。皇上尽可叫他们去查问。”说着额头突起了青筋,双手紧紧握住了拳头。
方怡道:“我们内衣上故意留下记号,是平西王府中的部属,有些兵器暗器,也刻上平西王府的字样。有几件旧兵器,就刻上‘大明山海关总兵府’的字样。”韦小宝问道:“那干什么?”方怡道:“吴三桂这厮投降鞑子之前,在我大明做山海关总兵。”韦小宝点头道:“这计策挺厉害。”
韦小宝吃了一惊,道:“啊!是瑞副总管驾到,不知有……有什么事?”
远处人声隐隐,传令之声不绝,显然宫中正在围捕刺客。
小郡主道:“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幽幽叹了口气,道:“你不死就好了。”
韦小宝奇道:“是你的朋友?你怎么知道?”小郡主道:“他们说的是我们沐王府的暗语,快……快……扶我去瞧瞧。”韦小宝道:“他们来皇宫救你,是不是?”小郡主道:“我不知道,这里是皇宫吗?”韦小宝不答,心想:“他们如知这小丫头在这里,冲进来救人,老子双拳难敌四手。”一伸手,牢牢按住她嘴巴,低声恐吓:“千万不可出声,给人一发觉,连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了,我可舍不得!”
沐剑屏道:“师姊说你胡说八道,果然不错。”放下帐子,揭开被给方怡敷药,问道:“桂大哥,你先前敷的止血药怎么办?”韦小宝道:“血止住了没有?”沐剑屏道:“止住了。”原来蜜糖一物颇具止血之效,黏性又强,黏住了伤口,竟不再流血,至于莲蓉、豆泥等物虽无药效,但堆在伤口之上,也有阻血外流之功。
韦小宝笑道:“功劳也没什么,料理一两个刺客,也不费多大劲儿。要擒住‘满洲第一勇士’鳌拜,就比较难些了。”众侍卫自然谀词如潮。
韦小宝点点头,问道:“你身边可有刻字的兵刃?”方怡道:“有!”从被窝中摸出一把长剑,但手臂无力,没法将剑举高。韦小宝笑道:“幸亏我没睡到你身边,否则便给你一剑杀了。”方怡脸上一红,瞪了他一眼。
只奔得数丈,迎面一人扑到,手中一对钢锥向太后面门疾刺,喝道:“大胆反贼,竟敢到宫中捣乱。”太后微微斜身,右掌虚引,左掌向他肩头拍出。那人沉肩避开,左手钢锥反挑。太后向左一闪,右掌反拍,霎时间二人已拆了数招。那人口中吆喝:“好反贼,原来是个婆娘。”太后见这侍卫武艺不低,自己虽可收拾得下,但总得再拆上十来招,只怕其余侍卫赶来,情急之下,叫道:“我是太后。”那侍卫一惊,住手问道:“什么?”太后道:“大胆奴才,你敢冒犯太后?”那人微一迟疑,太后双掌齐出,砰的一声,击正在他胸口。那侍卫立时毙命。太后提气跃出,闪入了花丛。
一名侍卫道:“施老六和熊老二殉职身亡,这批刺客当真凶恶之至。若不是桂公公,又怎对付得了?”韦小宝道:“大家去保护皇上要紧,我这里没事。”一人道:“多总管率领了二百多名兄弟,亲自守在皇上寝宫之前。刺客逃的逃,杀的杀,宫里已清静了。”
一望之下,只见太后双掌向后挥出,跟着两人飞了起来,重重摔落,一人正好摔在他窗下,朦朦胧胧间见到这人穿着侍卫服色,心下大奇:“太后为什么打宫中侍卫?”见太后闪身躲向花丛,又见数丈之外有六七人正在厮杀,手中各有兵刃,搏斗得甚是激烈,听得远处有人叫道:“拿刺客,拿刺客!”韦小宝又惊又喜:“原来真的来了刺客,却不是来拿我。”凝目望去,见太后又在和一名侍卫相斗。那侍卫使一对钢锥,虽和他窗口相距已远,仍可见到钢锥上白光闪动。斗得一会,太后又将那侍卫打死,飞身在黑暗中隐没。
韦小宝哈哈大笑,将伤药交给小郡主,俯嘴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妹子,你悄悄地跟我说,她叫什么名字。”但两个少女并枕而卧,韦小宝说得虽轻,还是给那女子听见了,她急道:“别说。”韦小宝笑道:“不说也可以,那我就要亲你一个嘴。先在这边脸上香一香,再在那边香一香,然后亲一个嘴。你到底爱亲嘴呢,还是爱说名字?我猜你一定爱亲嘴。”烛光下见那女子容色艳丽,衣衫单薄,鼻中闻到淡淡的一阵阵女儿体香,心中大乐,说道:“原来你果然是香的,这可要好好地香上一香了。”
瑞栋道:“好,多谢你啦!你这就跟我见太后去。”
韦小宝大喜,道:“我这灵丹妙药,灵得胜过菩萨的仙丹,你这可相信了吧。其中许多珍珠粉末,涂在她胸口,将来伤愈之后,她胸脯好看得不得了,有羞花闭月之貌,只可惜只有我儿子才瞧得见。”沐剑屏嗤地一笑,道:“你真说得有趣。怎么只有你儿子才……”韦小宝道:“她喂我儿子吃奶,我儿子自然瞧见了。”方怡呸的一声。
韦小宝追将出去,见她伸手去拔门闩,忙拦腰一把抱住,说道:“走不得,外面恶鬼很多。”小郡主急道:“放开手,我要回家。”韦小宝道:“走不出去的。”小郡主右手切了下去,斩他右腕。
韦小宝道:“小郡主,我给你敷伤药。”小郡主道:“不,先治我师姊。请你将伤药给我,我替她敷。”韦小宝道:“什么你啊我的,叫也不叫一声。”小郡主涩然一笑,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听他们叫你桂公公。”韦小宝道:“桂公公是他们叫的,你叫我什么?”小郡主微微闭眼,低声道:“我心里……心里可以叫你好……好哥哥,嘴上老是叫着,这可不……不……好。”韦小宝道:“好,咱们通融一下,有人在旁的时候,我叫你小郡主,你叫我桂大哥。没人时,我叫你好妹子,你叫我好哥哥。”
忽听得窗下有人呻吟了两声,却是女子声音。韦小宝道:“有个刺客还没死,我去戳她两刀!”宫中侍卫均是男子,这呻吟的自然是刺客了。
瑞栋道:“下官有件急事,想跟公公商议。惊吵了桂公公安睡。”韦小宝沉思:“他半夜三更的来干什么?定是知道我屋里藏了刺客,前来搜查,那可如何是好?我如不开门,看来他定会硬闯。这两个小娘又都受了伤,逃也来不及了。只好随机应变,骗了他出去。”瑞栋又道:“这件事干系重大,否则也不敢来打扰公公清梦了。”
韦小宝见她脸上光洁白腻,涂着的豆泥、莲蓉等物早洗了个干净,好生后悔:“我这么莽撞,也没先瞧她的脸,倘若见到她洗过了脸,说什么也不会着了她道儿。”说道:“你搽了我的灵丹妙药,自然好了。否则我为什么巴巴地又去给你买珍珠?我走遍了北京城的珠宝店,才给你买到这两串好珍珠。我还买了一对挺好看的玩意儿给你。”
韦小宝知难抗拒,身子一缩,钻入了被窝。太后挥掌拍下,波的一声响,同时击中了韦小宝与小郡主,幸好隔着厚厚一层棉被,劲力已消去了大半。
小郡主越想越惊,说道:“我不是故意要杀死你的。”
韦小宝大喜,心想:“我正担心今晚见不到皇上,又出乱子。现下皇上来叫我去,那再好没有了。这瑞栋的尸身,可搬不出去啦。”应道:“是,待奴才穿衣,即刻出来。”将瑞栋的尸身轻轻推入床底,向小郡主和方怡打几个手势,叫她们安卧别动,匆匆除下湿衣,换上一套衣衫,那件黑丝棉背心虽也湿了,却不除下。
小郡主吓得不敢出声,忽听得外面有人叫道:“黑脚狗牙齿厉害,上点苍山吧!”小郡主“咦”的一声,道:“是我们的人。”
说话之间,十几名侍卫已奔到了窗前。一人叫道:“啊哟,这里有刺客。”韦小宝笑道:“这家伙想爬进我房来,给老子几刀料理了。”众侍卫举起火把,果见那人背上有几个伤口,衣上、窗上、地下都是血迹。一人道:“桂公公受惊了。”另一人道:“桂公公受什么惊?桂公公武功了得,一举手便将刺客杀死,便再多来几个,一样地杀了。”众侍卫跟着讨好,大赞韦小宝了得,今晚又立了大功。
小郡主沐剑屏道:“你又骗人,我听得他们叫你桂公公,不是姓吾。”韦小宝道:“男人就叫我桂公公,女人都叫我吾老公。”方怡道:“我却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韦小宝微微一惊,问道:“你怎知道?”方怡道:“我知道你姓胡,名说,字八道!”
韦小宝大乐,说道:“好妹子,你要好哥哥做什么?”小郡主羞得满脸通红,低声道:“求你救我师姊。”窗下那女子却甚倔强,道:“别求他,这小子自身难保,连他自己也救不了。”韦小宝道:“哼,瞧在我好妹子份上,我偏要救你。好妹子,咱们说过了话,不许抵赖,你要我救你师姊,以后可不得改口,永远得叫我好哥哥。”小郡主道:“叫你什么都成。好叔叔、好伯伯、好公公!”韦小宝道:“我只做好哥哥。叫我‘公公’的人,还怕少了。”小郡主道:“是了,我永远……永远叫你好……好……”韦小宝道:“好什么?”小郡主道:“好……哥哥!”说着在他背上轻轻一推。
韦小宝蹿入房后,纵身跃起,踏上了窗槛,正欲跃出,瑞栋右掌拍出,一股劲风,扑向他背心。韦小宝腿弯一软,摔了下来。瑞栋左手探出,抓向他后腰。韦小宝施展擒拿手法,双掌奋力格开,但人小力弱,身子一晃,扑通一声,摔入了大水缸中。这水缸原是海老公治伤之用,海老公死后,韦小宝也没叫人取出。
太后提起手掌,第二掌又再击下,这次运力更强,手掌刚与棉被相触,猛觉掌心中一阵剧痛,已为利器所伤,大叫一声,向后跃开。
宫中侍卫击退刺客,派人保护了皇上、太后和位份较高的嫔妃,便来保护有职司、有权力的太监。韦小宝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便有十几名侍卫抢着来讨好。
小郡主还没答应,那女子睁眼道:“小郡主,肉麻死啦,他讨你便宜,别听他的。”
那女子躺在床上,说道:“你才臭!”韦小宝道:“你又没闻过,怎知我臭?”那女子道:“这屋子里就有一股臭气。”韦小宝道:“本来很香,你进来之后才臭。”
韦小宝哈哈一笑,见方怡说了这一会子话,呼吸又急促起来,便道:“好妹子,你给她敷药吧,别痛死了她。我吾老公就这只这么一个老婆,这个老婆一死,第二个可就娶不起了。”
小郡主听他答允在阎罗王面前为自己隐瞒,又感激,又过意不去,忙道:“快……快把穴道解了再说,或许还有救。”忙伸手在他胸口、腋下推拿。她点穴的劲力不强,只推拿得几下,韦小宝已能行动。他呻吟了几下,说道:“唉,已点了死穴,救不活了!”小郡主急道:“或许救得活的。我不小心点错了,真……真对不起。”
那女子却不上当,道:“叫你小猴儿。”韦小宝道:“我是公猴儿,你就是母猴儿。”跟女人拌嘴吵架,他在丽春院中久经习练,什么大阵大仗都经历过来的,哪里会输给人了?那女子听他出言粗俗无赖,便不再睬他,不住喘气。
几名侍卫都道:“桂公公体恤侍卫兄弟,真想得周到。”
吴立身道:“韦香主这么吩咐,自当照办。”转头向刘一舟道:“你瞧,人家韦香主毕竟是做大事的,度量何等宽大?”
只听一名汉子说道:“这厅上干干净净的,屋里有人住的。”另一人大声嚷道:“喂,喂,屋里有人吗?屋里有人吗?”大厅又高又大,他大声叫嚷,隐隐竟有回声。
刘一舟出力鞭马,急驰赶来。骡子奔得虽快,毕竟拖了一辆大车,奔得一阵,刘一舟越追越近。韦小宝想将匕首向刘一舟掷去,但想多半掷不中,反失了防身利器。他胡乱吆喝,急催骡子快奔,突然间耳边劲风过去,右脸上热辣辣的一痛,已给打了一鞭。他忙缩头入车,从车帐缝里见刘一舟的马头已挨到车旁,只消再奔得几步,刘一舟便能跃上车来,情急智生,探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用力掷出,正中那马左眼。
他手下众汉子便在大厅拆桌拆椅,点成火把,拥向后院。
那老者一奔出,就此无声无息,既不闻叱骂打斗之声,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了。一阵冷风从门外卷进,带着不少急雨,都打在韦小宝身上。他打个冷战,想张口呼叫,却又不敢。突然间“砰”的一声,房门给风吹得关了拢来,随即又向外弹出。
韦小宝心中连珠价叫苦,寻思:“这些人原来都会妖法,无怪陶姑姑一提到神龙教,便吓得什么似的,果然神通广大。”
韦小宝目不转睛地瞧着他,见他咬紧牙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方怡瞪了韦小宝一眼,道:“你过来。”韦小宝道:“你又要打人,我才不过来呢。”方怡道:“你不可再说损刘师哥的话,小孩子家,也不修些口德。”韦小宝伸了伸舌头,便不说话了。刘一舟见方怡两次帮着自己,心下甚是受用,寻思:“这小鬼又阴又坏,方师妹毕竟还是对我好。”
此言一出,徐天川等心中都是一凛,幸好那老者只注视着他,而徐天川脸上神色不露,敖彪、沐剑屏脸上变色,旁人却未曾留意。徐天川道:“你说太监?北京城里,老的小的,太监可多得很啊,一出门总撞到几个。”那老者道:“我问你在道上可曾看到,不是说北京城里。”徐天川笑道:“老爷子,你这话可不在行啦。大清的规矩,太监一出京城,就犯死罪。太监们可不像明朝那样威风了。现下有哪个太监敢出京城一步?”
那老者举起判官笔,向刘一舟道:“你念不念?”刘一舟道:“我……我……我……”那老者道:“你说:洪教主神通广大,寿与天齐!”刘一舟道:“洪教主……洪教主……”那老者将判官笔的尖端在他额头轻轻一戳,喝道:“快念!”刘一舟道:“是,是,洪教主……洪教主寿与天齐!”
那老者道:“是么?我却听人说,这桂公公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童,就是狡猾机灵,只怕跟你那个外甥倒有三分相像,哈哈,哈哈!”说着向韦小宝瞧去。
突然间一阵东北风吹过,半空中飘下一阵黄豆般的雨点来。徐天川抬头看天,道:“这时候平白无端地下这阵头雨,可真作怪。”眼见一团团乌云从东北角涌将过来,又道:“这雨只怕不小,咱们得找个地方躲雨。”
韦小宝看出便宜,心想:“只要不碰那老甲鱼,其余那些我也可对付对付。”握匕首在手,便欲冲上。方怡一把拉住,说道:“咱们赢定了,不用你帮手。”韦小宝心道:“我知道赢定了,这才上前哪。倘若输定,还不快逃?”
方怡柳眉竖起,涨红了脸,怒道:“你拿我当什么人?你跟刘师哥说什么了?背着人家,拿我这么糟蹋轻贱?”韦小宝道:“我可没说什么不……不好的话。”方怡道:“还说没有呢,我一句句都听见了。你……你……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人。”又气又急,流下泪来。
那老者“哦”了一声,道:“说不定他改了装呢?”
韦小宝吓了一跳,急催骡子快奔,回头瞧刘一舟时,见他虽与大车相距已有二三十丈,但迈开大步,不停追来,要抛脱他倒也不易,当下匕首探出,在骡子臀上又轻轻一戳。岂知这次却不灵了,骡子跳了几下,忽然转过头来,向刘一舟奔去。韦小宝大叫:“不对,不对!你这畜生吃里扒外,要老子的好看!”用力拉缰,但骡子发了性,却哪里拉得住?韦小宝见情势不妙,忙从车中跃出,奔入道旁林中。
韦小宝大惊,叫道:“喂,喂,你去哪里?这是鬼屋哪,你……你怎么留着我一个人在这里?”那老者道:“我马上回来。”反手关上了门,快步走向大厅。
韦小宝给他握得一条胳臂又痛又麻,慢慢将匕首插入靴筒,见手腕上红红的肿起了一圈手指印,说道:“沐王府的人就爱抓人手腕,你这样,白寒枫也这样。沐家拳中这一招‘龟抓手’,倒也了得。”他将“龟抓手”这个“龟”字说得甚是含糊,刘一舟没听明白,也不加理会,又问:“方师妹失了我给她的那根银钗,后来怎样?”
这次刘一舟听明白了“乌龟爪子”四字。但他恼怒的,只是韦小宝骗得方怡答允嫁他,至于口头上给他占些便宜,却也并不在乎,又听他说“你娶不娶得到方姑娘做老婆,这可有老大干系”,自是十分关心,忙道:“快说!别拖拖拉拉的了。”韦小宝道:“总得坐了下来,慢慢歇一会,才有力气说话。”刘一舟没法,只得跟着他来到林边的一株大树下,见他在树根上坐了,当即并肩坐在他身畔。
那老者“啊”的一声,跳了起来,过了片刻,才道:“是……下……下雨。”
那老者道:“多点几根火把,大伙儿瞧瞧去。说不定是座祠堂,那也平常得紧。”他虽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中也显得大为犹豫,似乎明知祠堂并非如此。
刘一舟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怕他突然拔足逃走。
徐天川骂道:“邪魔歪道,装神弄鬼,要老子跟着捣鬼,做你娘的清秋大梦!”那老者提起判官笔,在他额头一击,咚的一声,鲜血长流。徐天川骂道:“狗贼,妖人!”
那老者将信将疑,问韦小宝道:“鳌拜是不是你杀的?”韦小宝道:“是我杀的,便怎样?不是我杀的,又怎样?”那老者骂道:“你奶奶的,我瞧你这小鬼头就是有点儿邪门。身上搜一搜再说。”当下便有两名汉子过来,解开韦小宝背上的包袱,将其中物事一件件放在桌上。
那老者哼的一声,突然大声说道:“咱们路经贵处,到此避雨,擅闯宝宅,特此谢过。贤主人可肯赐见么?”这番话中气充沛,远远送了出去。过了良久,后面没丝毫动静。
吴立身怒道:“嘿,你倒说得轻松自在,你是什么英雄好汉了?凭你一条命,抵得过人家天地会十大香主之一的韦香主?再说,你这条命是哪来的?还不是韦香主救的?你不感恩图报,人家已经要瞧你不起,居然胆敢向韦香主动手?”
敖彪问道:“师父,这些人是什么路道?”吴立身摇头道:“瞧不出,听口音似乎是鲁东、关东一带的人,不像是六扇门的鹰爪。莫非是私枭?可又没见带货。”
那老者点了点头,喝了口酒,眯着眼睛道:“几位从北京来?”徐天川道:“正是。”那老者道:“在道上可见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吗?”
刘一舟一个箭步蹿上,左手前探,已抓住他后领。韦小宝右手匕首向后刺出。刘一舟右手顺着他手臂向下一勒,一招“行云流水”,已抓住了他手腕,随即拗转他手臂,匕首剑头对住他咽喉,喝道:“小贼,你还敢倔强?”左手啪啪两下,打了他两个耳光。
韦小宝道:“太后说道,这件事情,已经派人禀告了洪教主,洪教主赞她办事妥当。太后吩咐我好好地办,事成之后,太后固有重赏,洪教主也会给我极大的好处。”他不住将“洪教主”三字搬出来,心想眼前这老头对洪教主害怕之极,只消说洪教主对自己十分看重,他便不敢加害。
吴立身大怒,反手一掌,向他脸上打去。刘一舟低头避开,左足一弹,已站了起来。吴立身这反手一掌,乃是一招“碧鸡展翅”,刘一舟闪避弹身,使的是招“金马嘶风”,都是“沐家拳”招式。一个打得急,一个避得快,不知不觉间都使出了本门拳法。
突然听得后面四人怪声大叫,那老者一跃而起,正要抢去后面接应,那四人已奔入大厅,手中火把都已熄灭,叫道:“死人,死人真多!”脸上尽是惊惶之色。
忽听得滋滋连声,那老者已跳在一旁,两枝判官笔互相磨擦,他手下众人齐往他身后挤去,迅速之极地排成一个方阵。这些人只几个箭步,便各自站定了方位,十余人既不推拥,亦无碰撞,足见平日习练有素,在这件事上着实花过了不少功夫。
韦小宝哈哈一笑,道:“既是这样,便饶了你。先在你头上淋一泡尿,这才放你。”说着将匕首插入靴筒,双手去解裤带。
徐天川道:“吴二哥、韦香主,咱们怎么办?”吴立身道:“我看……”但随即想起,该当由韦小宝出主意才是,跟着道:“请韦香主吩咐,该当如何?”韦小宝怕鬼,只说不出口,道:“吴老爷子说吧,我可没什么主意。”吴立身道:“恶鬼什么,都是乡下人胡说八道。就算真的有鬼,咱们也跟他拚上一拚。”韦小宝道:“有些鬼是瞧不见的,等到瞧见,已经来不及啦。”言下显然是怕鬼。
刘一舟所坐处和他三人相距颇远,伸长了脖子,隐隐约约地似乎听到什么“刘师哥”,什么“自己人”,此外再也听不到了。瞧他三人嘻嘻哈哈,神态亲密,显是将自己当做了外人,忍不住又妒恨交作。
韦小宝道:“你这样扭住了,我痛得要命,怎能说话?”
他走到方怡身前,摸了摸她下巴,道:“唔,小妞儿相貌不错,乖乖跟我念吧。”方怡将头一扭,道:“不念!”那老者举起判官笔欲待击下,烛光下见到她娇美的面庞,心有不忍,将笔尖对准她面颊,大声道:“你念不念?你再说一句‘不念’,我便在你脸蛋上连划三笔。”方怡倔强不念,但“不念”二字,却也不敢出口。老者道:“到底念不念?”
只听方怡又道:“其实,他年纪虽小,说话油腔滑调,待咱们二人也当真不坏。这次分手之后,不知什么时候能再相会。”沐剑屏又是咭的一声笑,低声道:“师姊,你在想念他啦!”方怡道:“想他便想他,又怎么了?”沐剑屏道:“是啊,我也想他。我几次要他跟咱们同去石家庄,他总说身有要事。师姊,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方怡道:“在饭馆中打尖之时,我曾听得他跟车夫闲谈,问起到山西的路程。看来他真要去山西。”沐剑屏道:“他年纪这样小,一个人去山西,路上要是遇到歹人,可怎么办?”方怡叹了口气,道:“我本想跟徐老爷子说,不用护送我们,还是护送他的好,可是徐老爷子一定不会肯的。”沐剑屏道:“师姊,我……我想……”方怡道:“什么?”沐剑屏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方怡道:“可惜咱二人身上都有伤,否则的话,便陪他一起去山西。现下跟吴师叔、刘师哥他们遇上了,咱们便不能去找他了。”
徐天川心想:“这些人果是武林中的,看来武功也不甚高。”七人跟着进去。
韦小宝满手都是冷汗。烛火一闪一晃,白墙上的影子不住颤动,似乎每一个影子都是个鬼怪,四下里更无半点声息。突然之间,外面传来一人大声呼叫:“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正是那老者的声音。韦小宝听他呼声中充满了惊惶,自己本已害怕之极,这一下吓得几欲晕去,叫道:“他……他们都……都不见了么?”
刘一舟火气又降了三分,将匕首又缩后了数寸,说道:“你还想赖?方师妹答允嫁你做老婆,是不是?”韦小宝哈哈大笑。刘一舟道:“有什么好笑?”韦小宝笑道:“刘大哥,我问你,做太监的人能不能娶老婆?”
韦小宝大声道:“什么这个那个?快说!”提起匕首,在他脸上挥来挥去。刘一舟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小鬼是个太监,让他占些口头上便宜便了,否则他真的一剑挥来,自己少了个鼻子或是耳朵,那可槽糕之极,忙道:“她……她自然是韦香主……是韦香主你的夫人。”韦小宝哈哈一笑,说道:“她,她是谁?你说得明白些。老子可听不得和尚们含含糊糊地说话。”刘一舟道:“方怡方师妹,是你韦香主的夫人。”
韦小宝道:“我跟邓师兄的说话,还有他要我去禀告洪教主的话,日后见到教主之时,我自然详细禀明。”
刘一舟大声叫道:“女鬼!一屋子都是女鬼!”众人一齐转头瞧着他,一时之间,谁都没做声。
七人依着那赵老三所说,向西北走进了山坳,黑暗中却寻不到道路,但见树林中白茫茫的,有一条小瀑布冲下来。韦小宝道:“寻不到路,叫做‘鬼打墙’,这是恶鬼在迷人。”徐天川道:“这片水就是路了,山水沿着小路流下来。”吴立身道:“正是!”踏着瀑布走上坡去。余人跟随而上,爬上山坡。
韦小宝道:“这句话你从哪儿听来的?”刘一舟道:“我亲耳听到方师妹跟小郡主说的,难道有假?”韦小宝道:“是她们二人自己说呢,还是跟你说?”刘一舟微一迟疑,道:“是她们二人说的。”
韦小宝笑道:“在下跟你老爷子在这里相会,那是六生有幸,九生有幸。”他想东西都给他搜了出来,抵赖再也无用,只得随机应变,且看混不混得过去。
韦小宝等七人坐在大厅长窗的门槛上,谁也不开口说话。徐天川见那群人中有十人走向后进,厅上尚有八人,穿的都是布袍,瞧模样似是什么帮会的帮众,又似是镖局的镖客,却没押镖,一时摸不清他们路子。
韦小宝惊得呆了,心想:“这车夫跟他无冤无仇,他这般狠打,自是冲着我来了。老子不是他对手,待他打完了车夫,多半也会这样打我,那可大事不妙。”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在骡子屁股上轻轻戳了一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啊哟,这里本来有座小庙可以躲雨,偏偏又倒了。”另一人大声问道:“喂,老乡,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徐天川道:“我们在庙里躲雨,这庙塌了下来,险些儿都给压死了。”马上一人骂道:“他妈的,落这样大雨,老天爷可不是疯了。”另一人道:“赵老三,除了这小庙,附近一间屋都没有?有没山洞什么的?”
这句话倘若一进房便说,那老者多半一个耳光就打了过去,但听了韦小宝一番说话后,心下惊疑不定,自言自语:“嗯,太后差你上五台山去。”
刘一舟赔笑道:“韦香主,在下不是和尚。”韦小宝骂道:“你他妈的不是和尚,干吗剃光了头皮,前来蒙骗老爷?”刘一舟心道:“明明是你剃光了我头发,怎么怪我?”但性命在他掌握之中,不敢跟他争论,只得赔笑道:“千错万错,都是小人不是,韦香主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韦小宝道:“好,那么我问你,方怡方姑娘是谁的老婆?”刘一舟道:“这个……这个……”
忽有一人笑道:“章三爷,这妞儿倘若不念,咱们便剥她衣衫。”余人齐叫:“妙极,妙极!这主意不错。”
那老者问吴立身道:“你念不念?”吴立身未答先摇头。那老者提起判官笔,也在他额头一击,再问敖彪时,敖彪骂道:“你奶奶的寿与狗齐!”那老者大怒,判官笔击下时用力甚重,敖彪立时晕去。吴立身喝道:“彪儿好汉子!你们这些只会搞妖法的家伙,他妈的,有种就把我们都杀了。”
大门里面是个好大的天井,再进去是座大厅。有人从身边取出油包,解开来取出火刀火石,打着了火,见厅中桌上有蜡烛,便去点燃了。众人眼前突现光亮,都一阵喜慰,见厅上陈设着紫檀木的桌椅茶几,竟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韦小宝低声道:“女鬼!”那老者大声道:“谁在叫我?”外面无人回答,除了淅沥雨声之外,更无其他声息。那老者和韦小宝面面相觑,两人都周身寒毛直竖。
七人奔出庙去,没走得几步,便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庙顶塌了一大片,跟着又有半堵墙倒下。
吴立身从怀中抽出短刀,大头向左一摇,砍翻了一名汉子,向右一摇,又一名汉子咽喉中刀倒地。
韦小宝道:“我给你的乌龟爪子抓得气也喘不过来,须得歇一歇再能说话。总而言之,你娶不娶得到方姑娘做老婆,这可有老大干系。”
刘一舟暗暗叫苦,心想又上了他当。韦小宝道:“你不说也不打紧,我早知你鬼鬼祟祟,不怀好意,一心想去勾搭我老婆。”刘一舟见他又舞动匕首,眼前白光闪闪,忙道:“没有,没有。对韦香主的夫人,在下决不敢心存歹意。”韦小宝道:“以后你如向方姑娘多瞧上一眼,多说一句话,那便怎样?”刘一舟道:“那……那便天诛地灭。”韦小宝道:“那你便是乌龟王八蛋!”刘一舟苦着脸道:“对,对!”韦小宝道:“什么对?对你什么个屁?”将匕首尖直指上他右眼皮。刘一舟道:“以后我如再向方师妹多瞧上一眼,多说一句话,我……我便是乌龟王八蛋!”
韦小宝不由得一惊:“老王八什么都知道了,那可不容易对付。”笑吟吟地道:“尊驾武功既高,念咒的本事又胜过了茅山道士。你们神龙教名扬天下,果然有些道理。在下闻名已久,今日亲眼目睹,佩服之至。”随口把话头岔开,不去理会他的问话。
韦小宝信口开河:“我是从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那里听来的。他奉了父亲之命,到北京朝贡,他手下有个好汉,名叫杨溢之,又有许多辽东金顶门的高手。他们商量着要去剿灭神龙教,说道神龙教有位洪教主,神通广大,手下能人极多。他教下有人在镶蓝旗旗主那里办事,得了一部《四十二章经》,那可厉害得很了。”他精通说谎的诀窍,知道不用句句都假,九句真话中夹一句假话,骗人就容易得多。
那姓章老者霍地站起,笑道:“好啊,众位乔装改扮得好!”他这一站,手下十几人跟着都跳起身来。那老者喝道:“都拿下了!一个都不能放走。”
那苍老的声音道:“有……有是有的,不过也同没有差不多。”一名汉子骂道:“你奶奶的,到底有是没有?”那老头道:“这里向西北,山坳中有一座鬼屋,是有恶鬼的,谁也不敢去,那不是跟没有差不多?”
那老者越听越奇,吴应熊、杨溢之这两人的名头,他是听见过的。他教中一位重要人物在镶蓝旗旗主手下任职,那是教中的机密大事,他自己也是直到一个多月之前,才在无意之间得知,隐隐约约又曾听到过《四十二章经》这么一部经书,但其中底细,却全然不晓,忙问:“平西王府跟我们神龙教无怨无仇,干吗要来惹事生非?说到‘剿灭’两字,当真是不知死活了。”
韦小宝忍不住道:“姊姊,你说这屋里有没有鬼?”方怡还没回答,刘一舟抢着说道:“当然有鬼!什么地方没死过人?死过人就有鬼。”韦小宝打了个寒噤,身子一缩。
那马左眼鲜血迸流,眼珠碎裂,登时瞎了,斜刺里向山坡上奔去。刘一舟急忙勒缰,那马痛得厉害,几个虎跳,将刘一舟颠下马背。他一个打滚,随即站起,那马已穿入林中,嘶叫连声,奔得远了。韦小宝哈哈大笑,叫道:“刘大哥,你不会骑马,我劝你去捉只乌龟来骑骑吧!”刘一舟大怒,向大车急奔追来。
只听那老者又大声叫道:“你们在哪里?你们去了哪里?”两声呼过,便寂然无声。过了一会,听得一人自前向后急速奔去,跟着是踢开一扇扇门的声音,又听得那人奔将过来,冲进房中。韦小宝尖声呼叫,只见那老者脸无人色,双目睁得大大的,喘息道:“他……他们都……都不见了。”
韦小宝认得是刘一舟的声音,不待车夫回答,便从车中探头出来,笑道:“刘大哥,你是找我吗?”只见刘一舟满头大汗,脸上都是尘土。他一见韦小宝,叫道:“好,我终于赶到你啦!”纵马绕到车前,喝道:“滚下来!”韦小宝见他神色不善,吃了一惊,问道:“刘大哥,我什么事得罪了你,惹你生气?”
刘一舟忽道:“听说那小桂子卑鄙无耻,最会使蒙汗药。他杀死鳌拜,便是先用药迷倒的,否则这小贼又胆小,又怕鬼,怎杀得了鳌拜?”向韦小宝笑吟吟地道:“表弟,你说是不是呢?”
刘一舟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说道:“呸,谁认你是自己人?你……你……你这小贼,竟敢在皇宫里花言巧语,骗我方师妹,又……又跟她睡在一床,我……我……非杀了你不可……”额头青筋凸起,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左手握拳,对准韦小宝面门。
韦小宝道:“你当真不是鬼?你是鳌拜的仇人,还是朋友?”
吴立身跳了起来,指着他脸,叫道:“刘一舟,你对师叔也这般没上没下。你要跟我动手,是不是?”刘一舟道:“我没说,也不是你的对手。”吴立身更加恼怒,厉声道:“倘若你武功胜得过我,那就要动手了,是不是?你在清宫中贪生怕死,一听到要杀头,忙不迭地大声求饶,赶着自报姓名。我顾着柳师哥的脸面,这件事才绝口不提。哼,哼!你不是我弟子,算你运气。”那显然是说,你如是我弟子,早就一刀杀了。
韦小宝道:“你送过她一根银钗,是吗?银钗头上有朵梅花的。”刘一舟道:“是啊!你怎知道?”韦小宝道:“她在宫中混战之时将银钗掉了,急得什么似的,说道这是她心上人给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能掉了,就是拚了性命不要,也要去找回来。”刘一舟一呆,沉吟道:“她……她待我这么好?”韦小宝道:“当然啦,那难道还有假的?”刘一舟问:“后来怎样?”
刘一舟心下焦躁,霍地站起,背脊重重在柱子上一靠,突然喀喇喇几声响,头顶掉下几片瓦来。这座破庙早已朽烂,给大雨一浸,北风一吹,已然支撑不住,跟着一根根椽子和瓦片砖泥纷纷跌落。徐天川叫道:“不好,这庙要倒,大家快出去。”
韦小宝接了一张薄饼,撕了一片,在口中嚼了几下,说道:“这饼咸不咸、酸不酸的,算什么玩意儿?你倒吃给我看看。”将那缺了一角的薄饼还给他。
刘一舟道:“这饼硬了,味道自然不大好,咱们对付着充充饥再说。”说着将饼撕下一片来吃了。
韦小宝道:“咦!哪有这事?你听谁说的?方姑娘这般羞花闭月的美人儿,只有嫁你这等又英俊、又了得的英雄,这才相配哪!”
那老者鼓起勇气,左足踢出,砰的一声,踢得房门向外飞开,一根门闩兀自横在门框之上。他右掌劈出,喀的一声,门闩从中断截,身子跟着蹿出。韦小宝急道:“别出去!”那老者已奔向大厅。
忽然大厅中传来一个女子细微的声音:“章老三,你出来!”这女子声音并不娇嫩,决不是方怡或沐剑屏,声音中还带着三分凄厉。
吴立身急叫:“彪儿后退!”敖彪向后跃开。顷刻之间,战局胜负之势突然逆转。
徐天川和吴立身都吃了一惊,退开几步。敖彪奋勇上前,突然间方阵中四刀齐出,二斩其肩,二砍其足,配合得甚是巧妙,中间二杆枪则架开了他砍去的一刀。敖彪“啊”的一声叫,肩头中刀。
那老者见到珠翠金玉诸种宝物,说道:“这当然是皇宫里的物事,咦……这是什么?”拿起一叠厚厚的银票,见每张不是五百两,便是一千两,总共不下数十万两,不由得呆了,道:“果然不错,果然不错,你……你便是小桂子。带他到那边厢房去细细查问。”
韦小宝道:“这几张不知怎样?”将几张薄饼翻来翻去地挑选,翻了几翻,说道:“他妈的尿急,小便了再来吃。”走到一棵大树边,转过了身子,拉开裤子撒尿。
刘一舟火气立降,问道:“你怎知道?”将匕首缩后数寸。韦小宝道:“只因她求我救你,我才送你出宫,她得知你脱险,可不知有多欢喜。”
刘一舟道:“那一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倒是这屋中的大批女鬼,可厉害着呢!”说着向韦小宝伸了伸舌头。韦小宝打了个寒噤,紧紧握住了方怡的手,自己掌心中尽是冷汗。沐剑屏颤声道:“刘……刘师哥,你别老吓人,好不好?”刘一舟道:“小郡主,你不用担心,你是金枝玉叶,什么恶鬼见了你都远远避开,不敢侵犯。恶鬼最憎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太监。”方怡柳眉一轩,脸有怒色,待要说话,却又忍住了。
一名汉子抓住韦小宝后领,两人捧起了桌上诸种物事,另一人持烛台前导,走进后院东边厢房。那老者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四名汉子出房,带上了房门。
韦小宝原不知那假宫女叫做邓炳春,但脸上神色,却满是一副无所不知的模样,微微一笑,说道:“章三爷,这件事可机密得很,你千万不能在人前泄漏了,否则大祸临头。你跟我说倒不打紧,如有第三人在此,就算是你最亲信的手下人,你也万万说不得。要是机关败露,洪教主一生气,只怕连你也要担个大大的不是。”
韦小宝在马车中合眼睡了一觉。傍晚时分,忽听得马蹄声响,一骑马自后疾驰而来,奔到近处,听得一个男人大声喝道:“赶车的,车里坐的可是个小孩?”
刘一舟道:“他妈的,你说话总是吞吞吐吐,吊人胃口……”说到这里,忽然身子晃了一晃。韦小宝道:“怎么?不舒服么?这饼子只怕不大干净。”刘一舟道:“什么?”站起身来,摇摇摆摆地转了个圈子,突然摔倒在地。
一众骑马人大声叫嚷:“开门,开门!避雨来的!”叫了好一会,屋内半点动静也无。一人道:“没人住的!”另一人道:“赵老三说是鬼屋,谁敢来住?跳进墙去吧!”白光闪动,两人拔出兵刃,跳进墙去,开了大门。众人一拥而进。
一到林中,更加黑了,只听得前面嘭嘭嘭敲门,果然有屋。韦小宝又惊又喜,忽觉有人伸手过来,拉住了他手。那手掌软绵绵的,跟着耳边有人柔声道:“别怕!”正是方怡。
刘一舟讨了个老大没趣,这一晚在客店之中,翻来覆去地难以安枕,心情激荡,悄悄爬起,来到方怡和沐剑屏所住店房的窗下,果然听得二人在低声说话:沐剑屏道:“你这样对待刘师哥,岂不令他好生伤心?”方怡道:“那有什么法子?他早些伤心,早些忘了我,就早些不伤心了。”沐剑屏道:“你真的决意要嫁……嫁给韦小宝这小孩子?他这么小,你能做他老婆吗?”方怡道:“你自己想嫁给这小猴儿,因此劝我对师哥好,是不是?”沐剑屏急道:“不,不是的!那么你快去嫁给韦大哥好了。”方怡叹了口气,道:“我发过誓,赌过咒的,难道你忘记了?那天我说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桂公公如能相救刘一舟平安脱险,小女子方怡便嫁公公为妻,一生对丈夫忠贞不贰,若有二心,叫我万劫不得超生。’我又说过:‘小郡主便是见证。’我不会忘记,你也不会忘记。”
刘一舟道:“什么叫人听了肉麻之极?方师妹正经得很,从来不说肉麻的话。”韦小宝道:“好吧,她正经得很,从来不说肉麻的话。她说:‘我那亲亲刘师哥!’又说:‘我那个又体贴、又漂亮的刘师哥!’他妈的,你听了不肉麻,我可越听越难为情。哼,也不害臊,说这种话!”刘一舟心花怒放,却道:“不会吧?方师妹怎会说这种话?”韦小宝道:“好,好!算是我错了。刘大哥,我要去找东西吃,失陪了。”说着站起身来。
那老者微笑道:“比瑞副总管来头大上万倍之人,我也知道。”韦小宝心下暗暗叫苦:“糟糕,糟糕!老婊子什么事都说了出来,除了顺治皇帝,还有哪一个比瑞栋的来头大上万倍?”那老者道:“小兄弟,你什么也不用瞒我。你上五台山去,是奉命差遣呢,还是自己去的?”
刘一舟听到这里,头脑中一阵晕眩,砰的一声,额头撞上了窗格。
刘一舟听了这番话,欢喜得口也合不拢来,问道:“怎么……她怎么半夜里跟小郡主说话,说的又是另一套?”
韦小宝口中胡说八道,只要跟神龙教拉得上半点关系的,就都说了出来,心中飞快转着念头,说道:“这位柳大姊,跟我交情可挺不错。有一次她得罪了太后,太后要杀她,幸亏我出力相救,将她藏在床底下。太后在宫里到处找不到她。这位胖大姊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劝我加入神龙教,说道洪教主喜欢我这种小孩子,将来一定有大大的好处给我。”
刘一舟将辫根塞在帽子之中,勉强拖着一条辫子。韦小宝笑吟吟地对他左瞧右瞧。
韦小宝不住发抖,但穴道遭点,动弹不得,心道:“他妈的,骰子是摇了,却不揭盅,可不是大大地吊人胃口?”
韦小宝心想:“你如是鳌拜的朋友,我就把事情推在皇帝身上,一般无用,你也决不会饶我。我这一宝既然押了,老子输要输得干净,赢也赢个十足。”大声道:“鳌拜害死了天下无数好百姓,老子年纪虽小,却也是气在心里。偏巧他得罪皇帝,我就趁机把他杀了。大丈夫一人做事一身当。我跟你说,就算鳌拜这狗贼不得罪皇帝,我也要找机会暗中下手,给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报仇雪恨。”这句话是从天地会青木堂那些人嘴里学来的。其实他杀鳌拜,只是奉了康熙之命,跟“为天下百姓报仇雪恨”云云,可沾不上半点边儿。
刘一舟给韦小宝逼得发誓赌咒,当时命悬人手,不得不然,此刻身得自由,想到这些言语都已给方怡听了去,委实羞愤难当,吴立身虽是师叔,但听他唠唠叨叨地教训个不休,不由得老羞成怒,把心一横,恶狠狠地道:“吴师叔,事情是做下来了,人家姓韦的可没伤到一根寒毛。你老人家瞧着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先前他一时冲动,心想大赌一场,输赢都不在乎,但此刻静了下来,越想越觉刚才跟自己说话的是鬼而不是人。她是女鬼,鳌拜是男鬼,两个鬼多半有点儿不三不四,他们俩才是“自己鬼”,跟我韦小宝是“对头鬼”,这可大大的不对头了。
过了好一会,才听得脚步声响,众人回到大厅。韦小宝吁了口长气,心下略宽。徐天川低声道:“七八间屋子里,共有三十来座灵堂,每座灵堂上都供了五六个、七八个牌位,看来每座灵堂上供的是一家死人。”刘一舟道:“嘿嘿,这屋里岂不是有几百个恶鬼?”徐天川摇了摇头,他见多识广,可从未听见过这等怪事,过了一会,缓缓地道:“最奇怪的是,灵堂前都点了蜡烛。”韦小宝、方怡、沐剑屏三人同时惊叫出来。
那老者喜形于色,不住搓手,在房中走来走去,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小桂子公公,今日跟你在这里相会,当真三生有幸。”
韦小宝假作惊异,说道:“了不起,章三爷,有你的,我跟你说,沐王府的人所以跟太后当差,为的是要搞得吴三桂满门抄斩,平西王府鸡犬不留。别说皇宫里有沐王府的人,连平西王府中,又何尝没有?只不过这件事十分机密,我跟你是自己人,说了不打紧,你可不能泄漏出去。”
韦小宝道:“我要在你头上割你妈的三百六十刀,方消我心头之恨!”提起他辫子,一刀割去。那匕首锋利无比,嗤的一声,便将辫子切断,再在他头顶来回推动,片刻之间,头发纷落,已剃成个秃头。韦小宝骂道:“死贼秃,老子一见和尚便生气,非杀不可!”
方怡握着韦小宝的手掌紧了一紧,沐剑屏的手肘在他背心轻轻一撞,都暗暗好笑。韦小宝本来一直在怕鬼,听那老者问起了自己,心下盘算,将怕鬼的念头便都忘了。
韦小宝结结巴巴地道:“喂,喂,你不用害我,我……我也是鬼,咱们是自己人!不,不……咱们大家都是鬼,都是自己鬼,你……你害我也没用。”
这几句话只听得那老者暗暗惊惧,心想:“我怎地如此粗心,竟将这种事也对这小孩说了?这小孩可留他不得,大事一了,非杀了灭口不可。”不由得神色尴尬,勉强笑了笑,问道:“你跟我们邓师兄说了些什么?”
又有一名汉子叫道:“屋里有人没有?都死光了吗?”停了片刻,仍无人回答。
那老者向着徐天川等道:“你们一起跟着我念!听好了,我念一句,你们跟一句:洪教主神通广大,寿与天齐!”
刘一舟正听得心痒难搔,如何肯让他走,忙在他肩头轻轻一按,道:“韦兄弟别忙走!我在路上买了几张作干粮的薄饼,你先吃了,说完话后,到前面镇上,我再好好请你喝酒吃面,跟你赔不是。”说着打开背上包裹,取了几张薄饼出来。
大雨本已停了片刻,突然之间,又是一阵阵急雨洒到屋顶,唰唰作响。
韦小宝见沐剑屏不住发颤,确是难以支持,又不愿在方怡面前示弱,输给了刘一舟,便道:“好,大伙儿这就去吧!倘若见到恶鬼,可须小心!”
他说了这番话后,面前那女人默然不语,韦小宝心中怦怦乱跳,可不知这一宝押对了还是错了。过了好一会,只觉微微风响,那不知是这女人还是女鬼已飘然出房。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七人围着一团火坐地,破庙中到处漏水,极少干地。突然间韦小宝头顶漏水,水点一滴滴落向他肩头。他向左让了让,但左边也有漏水。方怡道:“你过来,这边不漏水。”顿了一顿,又道:“不用怕,我不打你。”韦小宝一笑,坐到她身侧。
那老者坐在椅上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才站起身来,抹去了额头汗水,在大厅上走来走去,又过了好一会,他手下众人纷纷站起。
刘一舟道:“好吧!”他听得方怡对待自己如此情深,怒火已消了大半,又想反正这孩子逃不出自己掌心,松开了手,又问:“后来怎样?”
韦小宝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刘一舟甚是担心,忙问:“可惜什么?”韦小宝道:“可惜你师妹不在这里,否则她如能和你并肩坐在这里,跟你谈情说爱,她才真的欢喜了。”刘一舟大乐,忍不住笑了出来,问道:“你怎知道?”
两扇门给风吹得砰嘭作响,身上衣衫没干,冷风阵阵刮来,房中只剩自己一人,忍不住发抖。
原来徐天川同方怡、沐剑屏二人前赴石家庄,行出不远,便和吴立身、敖彪、刘一舟三人相遇。吴立身等三人在清宫中身受酷刑,虽未伤到筋骨,全身却给打得皮破肉绽,坐了大车,也要到石家庄养伤,道上相逢,自有一番欢喜。
便在此时,只听得马蹄声响,十余骑马自东南方疾驰而来,片刻间奔到近处,黑暗中影影绰绰,马上都骑得有人。
刘一舟听他揭破自己在清宫中胆怯求饶的丑态,低下了头,脸色苍白,默不作声。
沐剑屏笑问韦小宝:“刚才你在刘师哥的薄饼之中,做了什么手脚?”韦小宝瞪眼道:“没有啊,我会做什么手脚?”沐剑屏道:“哼,还不认呢?怎地刘师哥又会中蒙汗药晕倒?”韦小宝道:“他中了蒙汗药么?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我瞧不会吧,他可不是好端端地坐着烤火?”沐剑屏呸了一声,佯嗔道:“就会假痴假呆,不跟你说了。”
韦小宝大声念道:“韦教主神通广大,寿与天齐,永享仙福。韦教主战无不胜,胜无不战,韦教主攻无不克,克无不攻。韦教主提拔你们大家,大家同升天堂……”他把韦教主这个“韦”字说得含含糊糊,只是鼻孔中这么一哼,那老者却哪知他弄鬼,只道他说的是“洪教主”,听他这么一连串地念了出来,哈哈大笑,赞道:“这小孩儿倒挺乖巧。”
方怡从衣襟底下伸手过去,握住了韦小宝左手,说道:“人怕鬼,鬼更怕人呢。一有火光,鬼就逃走了。”
方怡道:“凭他这样个孩子,怎杀得了鳌拜,你莫听他胡说八道。”刘一舟道:“是啊,若不是使蒙汗药,怎杀得了满洲第一勇士鳌拜?”
徐天川心下嘀咕:“桌椅上全无灰尘,地下打扫得这等清洁,屋里怎会没人?”
刘一舟吓得魂飞天外,叫道:“好兄……韦……韦兄弟,韦香主,请你瞧着沐王府的情分,高……高抬贵手。”韦小宝道:“我拚了性命,从皇宫里救了你出来,你却恩将仇报,居然想杀我,哼哼,凭你这点儿道行,也想来太岁头上动土?你叫我瞧着沐王府的情分,刚才你拿住我时,怎地又不瞧着天地会的情分了?”刘一舟道:“确实是我不是,是在下错了!请……请……请你大人大量。”
韦小宝道:“我听她亲口说过的。那天她掉了银钗,冒着性命危险,冲过了清宫侍卫把守的三道关口,虽然身受重伤,还是杀了三名清宫侍卫,将银钗找了回来。我说:‘方姑娘啊,你忒也笨了,一根银钗,值得几钱?我送一千两银子给你,这种钗子,咱们一口气去打造它三四千枝。你每天头上插十枝,天天不同,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插的还都是新钗子。’方姑娘说:‘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这是我那亲亲刘师哥送给我的,你送给我一千枝一万枝,就算是黄金钗儿、珍珠钗儿,又哪及得上我亲亲刘师哥给我的一只银钗、铜钗、铁钗?’刘大哥,你说这方姑娘可不挺糊涂么?”
徐天川心想:“他打听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那不是冲着韦香主吗?这批人既不是天地会,又不是沐王府的,十之八九,没安着善意,可得查问明白。他不惹过来,我们倒要惹他一惹。”说道:“老爷子,北京城里的小太监,只有一位大大出名。他大名儿传遍了天下,想来你也听到过,那便是杀了奸臣鳌拜、立了大功的那一位。”那老者睁开眼来,道:“嗯,你说的是小桂子桂公公?”徐天川道:“不是他还有谁呢?这人有胆有勇,武艺高强,实在了不起!”那老者道:“这人相貌怎样?你见过他没有?”
刘一舟手中马鞭挥出,向大车前的骡子头上用力抽去。骡子吃痛大叫,人立起来,大车后仰,车夫险些摔跌落地。那车夫喝道:“青天白日的,见了鬼么?干吗发横?”刘一舟喝道:“老子就是要发横!”马鞭再挥,卷住了那车夫的鞭子,一拉之下,将他摔在地上,跟着挥鞭抽击,抽一鞭,骂一声:“老子就是要发横!老子就是要发横!”
吴立身、徐天川等挺兵刃相迎,可是那阵法实在太过怪异,阵中每人的兵刃都是从匪夷所思的方位砍杀出来。不数合间,敖彪和刘一舟已遭砍倒,跟着韦小宝、方怡、沐剑屏也都给一一打倒。方怡伤腿,沐剑屏伤臂。韦小宝背心上给戳了一枪,幸好有宝衣护身,这一枪没戳入体内,但来势太沉,立足不定,俯身跌倒。过不多时,吴立身和徐天川也先后受伤。那老者接连出指,点了各人身上要穴。
他在皇宫中住得久了,知道泄漏机密乃是朝廷和宫中的大忌,重则抄家杀头,轻则永无进身之机,因此人人都神神秘秘,鬼鬼祟祟,显得高深莫测,表面上却又装得本人什么都知道,不过不便跟你说而已。他将这番伎俩用在那姓章老者身上,果然立竿见影,当场见效。江湖上帮会教派之中,上级统御部属,所用方法与朝廷亦无二致,所分别者,只不过在精粗隐显而已。
韦小宝吃了一惊,跳开数步,手按面颊,怒道:“你……你干吗打人?”
但方怡对待刘一舟的神情却和往日大不相同,除了见面时叫一声“刘师哥”,此后便十分冷淡,对他不瞅不睬。刘一舟几次三番要拉她到一旁,说几句知心话儿,方怡总是陪着沐剑屏不肯离开。刘一舟又急又恼,逼得紧了,方怡道:“刘师哥,从今以后,咱二人只是师兄妹的情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用提,也不用想。”刘一舟一惊,问道:“那……那为什么?”方怡冷冷地道:“不为什么。”刘一舟拉住她手,急道:“师妹,你……”方怡用力一甩,挣脱了他手,喝道:“请尊重些!”
那鬼冷冷地道:“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害你。”是个女鬼的声音。
那老者坐在椅上,指着六个人道:“你们六个到后面瞧瞧去!”六名汉子拔兵刃在手,向后进走去。六人微微弓腰,走得甚慢,神情颇为戒惧。耳听得踢门声、喝问声不断传来,并无异状,声音越去越远,显然屋子极大,一时走不到尽头。那老者指着另外四人道:“找些木柴来点几个火把,跟着去瞧瞧。”那四人奉命而去。
韦小宝在沐剑屏耳边道:“方姑娘跟我是自己人,那么你呢?”沐剑屏红晕上脸,呸的一声,伸手打他。韦小宝笑着侧身避过,向方怡连连点头。方怡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火光照映之下,说不尽的娇美。韦小宝闻到二女身上淡淡香气,心下大乐。
那老者道:“哼哼,多谢你啦,就不知有没那么长的命。”说着闭目不语。
徐天川站在韦小宝和二女之前相护,察看对方这阵法如何运用。只见那老者右手举起判官笔,高声叫道:“洪教主万年不老,永享仙福!寿与天齐,寿与天齐!”那十余名汉子一齐举起兵刃,大呼:“洪教主寿与天齐,寿与天齐!”声震屋瓦,状若癫狂。
那老者沉着脸道:“大惊小怪的,我还道是遇上了敌人呢。死人有什么可怕?”一名汉子道:“不是可怕,是……是稀奇古怪。”那老者道:“什么稀奇古怪?”另一名汉子道:“东边一间屋子里,都……都是死人灵堂,也不知共有多少。”那老者沉吟道:“有没死人和棺材?”两名汉子对望了一眼,齐道:“没……没瞧清楚,好像没有。”
刘一舟大声道:“怕什么妖魔鬼怪?在雨中再淋得半个时辰,人人都非生病不可。”
徐天川笑道:“老爷子好耳音,果然是老江湖了。我大妹子嫁在云南,这位是我妹夫。”说着向吴立身一指,又道:“我妹夫、外甥他们都是云南人。我二妹子可又嫁在山西。天南地北的,十几年也难得见一次面。我们这次是上山西探我二妹子去。”他说吴立身是他的妹夫,那是客气话,当时北方习俗,叫人大舅子、小舅子便是骂人。
韦小宝又踢了两脚,见他全然不动,于是解下他腰带裤带,将他双足牢牢绑住,又把他双手反绑了。见大树旁有块石头,用力翻开,露出一洞,下面是一堆乱石,将乱石一块块搬出,挖了个五尺来深的土洞,笑道:“老子今日活埋了你。”将他拖到洞中,竖直站着,将石块泥土扒入洞中,用劲踏实,泥土直埋到他上臂,只露出了头和肩膀。
韦小宝道:“我代她念吧,包管比她自己念得还要好听。”那老者道:“谁要你代?”提起判官笔,在方怡肩头一击。方怡痛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老者双手在腰间摸出一对判官笔,双笔互擦,发出滋滋之声,双笔左点吴立身咽喉,右取徐天川胸口,以一攻二,身手快捷。徐天川向右一冲,左手向一名大汉眼中抓去。那大汉后仰急避,手中单刀已给夺去,腰间一痛,自己的刀已斩入了自己肚子。那边敖彪也已跟人动上了手。刘一舟微一迟疑,解下软鞭,上前厮杀。对方虽然人多,但只那老者和吴立身斗了个旗鼓相当,余下众人都武功平平。
徐天川心下骇然,不知他们在捣什么鬼。韦小宝听了“洪教主”三字,蓦地里记起陶红英惧怕已极的神色与言语,脱口而出:“神龙教!他们是神龙教的!”
一名白发老者问徐天川:“你们几位都是江湖上朋友么?”徐天川道:“在下姓许,这几个有的是家人,有的是亲戚,要去山西探亲,不想遇上了这场大雨。达官爷贵姓?”那老者点了点头,见他们七人中有老头,有小孩,又有女子,也不起疑心,却不答他问话,说道:“这屋子可有点儿古怪。”
韦小宝惊道:“给……给恶鬼捉去了。咱们……咱们快逃!”
韦小宝心想:“他知道我去五台山,又知道瑞栋的事,这个讯息,定是从老婊子那里传出的。老婊子叫那秃头假宫女作师兄,这秃头是神龙教的重要人物,原来老婊子跟神龙教勾勾搭搭。老子落在他们手中,当真是九死一生,十八死半生。”脸上假作惊异,道:“咦,章三爷,你消息倒真灵通,连瑞副总管的事也知道。”
众汉子齐声呼叫:“洪教主神通广大,寿与天齐,寿与天齐!”呼喊声毕,突然一齐坐倒,各人额头汗水有如泉涌,呼呼喘气,显得疲累不堪。这一战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分胜败,但这些人一阵大呼,却如激斗了好几个时辰一般。
韦小宝手腕奇痛,喉头凉飕飕的,知道自己这柄匕首削铁如泥,割喉咙如切豆腐,忙嬉皮笑脸地道:“刘大哥,有话好说,大家是自己人,为什么动粗?”
吴立身铁青了脸,说道:“刘贤侄,咱们的性命是韦香主救的,怎地你恩将仇报,以大欺小,对他又打又骂,又扭他手臂?你师父知道了,会怎么说?”一面说,一面摇头,语气甚是不悦,又道:“咱们在江湖上混,最讲究的便是‘义气’两字,怎么可以争风吃醋,对好朋友动武?忘恩负义,那是连猪狗也不如!”说着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口唾沫。他越说越气,又道:“昨晚你半夜里这么火爆霹雳地冲了出来,大伙儿就知道不对,一路上寻来,你将韦香主打得脸颊红肿,又扭住他手臂,用剑尖指着他咽喉,倘若一个失手,竟然伤了他性命,那怎么办?”
回声一止,四下除了大雨之声,竟无其他声息。众人面面相觑,都觉颇为古怪。
他这么虚张声势,那老者虽将信将疑,却也宁可信其是,不敢信其非,问道:“外面那六个人,都是你的部属随从了?”韦小宝道:“他们都是宫里的,两个姑娘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四个男的是御前侍卫,太后差他们出来跟我办事。他们可不知道神龙教的名头。这等机密大事,太后也不会跟他们说……”他说到这里,只见那老者脸露冷笑,心知不妙,问道:“怎么啦?你不信么?”那老者冷笑道:“云南沐家的人忠于前明,怎会到宫里去做御前侍卫?你扯谎可也得有个谱儿。”
那老者跳起身来,指着韦小宝,道:“就……是他?”脸上一副惊喜交集之色。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禁毛骨悚然。过了片刻,西边屋中又传出女子悲泣之声。刘一舟、敖彪以及两名汉子齐声叫道:“鬼哭!”
刘一舟给冷水一激,慢慢醒转,一时不明所以,欲待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见韦小宝抱膝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瞧着自己,过了一阵,才明白着了他道儿,又挣了几下,直是纹风不动,说道:“好兄弟,别开玩笑啦!”
韦小宝见自己占足了上风,笑道:“好啦,好啦,吴老爷子,刘大哥跟我大家闹着玩,当不得真。我向你讨个情,过去的事,别跟柳老爷子说。”
七人沿着大道向西行去。方怡、沐剑屏伤势未愈,行走不快。那雨越下越大,偏生一路上连一间农舍、一座凉亭也无,过不多时,七人都已全身湿透。韦小宝笑道:“大伙儿慢慢走吧,走得快是落汤鸡,走得慢是落汤鸭,反正都差不多。”
骡子吃痛受惊,发足狂奔,拉着大车沿大路急奔。刘一舟舍了车夫,拍马赶来,叫道:“好小子,有种的就别走!”韦小宝从车中探头出来,叫道:“好小子,有种的就别追!”
那老者道:“哪有此事?”左手扶桌,那桌子格格颤动,可见他心中也颇为惊惶。他转身走到门口,张口又呼:“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呼罢侧耳顷听,静夜之中又听到几下女子哭泣之声。他一时没了主意,在门口站立片刻,退了几步,将门关了,随手提起门闩,闩上了门,但见韦小宝一对圆圆的眼睛中,流露出恐惧之极的神情。
他五人躲在林中已久,早将韦刘二人的对答听得清清楚楚,眼见韦小宝要在刘一舟头顶撒尿,结下永不可解的深怨,方怡忍不住出声喝止。
韦小宝骂道:“直娘贼,老子有多少大事在身,跟你这臭贼开玩笑!”重重一脚踢去,踢得他右腮登时鲜血淋漓,又骂道:“方姑娘是我老婆,凭你也配想她?你这臭贼扭得老子好痛,又打我耳光,又用鞭子抽我,老子先割下你耳朵,再割你鼻子,一刀刀地炮制你。”说罢拔出匕首,俯下身子,用刃锋在他脸上撇了两撇。
刘一舟凭着一股怒气,急赶而来,一直没想到韦小宝是个太监,而太监决不能娶妻,这一下经韦小宝一言提醒,登时心花怒放,忍不住也笑了出来,却不放开他手腕,问道:“那你为什么骗我方师妹,要她嫁你做老婆?”
沐剑屏道:“这话当然说过的,不过我看……看他只是闹着玩,并不当真。”方怡道:“他当真也好,当假也好。可是咱们做女子的,既已亲口将终身许了给他,那便决无反悔,自须从一而终。何况……何况……”沐剑屏道:“何况什么?”方怡道:“我仔仔细细想过了,就算说过的话可以抵赖,可是他……他曾跟我们二人同床而卧,同被而眠……”沐剑屏咭的一声笑,说道:“韦大哥当真顽皮得紧,他还说《英烈传》上有这么一回书的,叫什么‘沐王爷三箭定云南,桂公公双手抱佳人’。师姊,他可真的抱了你哪,还香了你的脸呢!”方怡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那老者喝了几口酒,斜眼向徐天川瞧了半晌,说道:“许老爷子,你们几个是一家人吗?怎地口音不同?你是京城里的,这几位却是云南人?”
方怡在一旁坐着,也满心疑惑。先前刘一舟抓住韦小宝等情状,她们只远远望见,看不真切,后来刘韦二人并排坐在树下说话,她们已蹑手蹑脚地走近,躲在树林里,眼见一张张薄饼都是刘一舟从包裹中取出,他又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韦小宝,防他逃走,怎么一转眼间就会昏迷晕倒?
但听敲门之声不绝,始终没人开门。七人走到近处,只见黑沉沉的一大片屋子。
徐天川道:“我去瞧瞧,各位在这里待着。”跟在众人之后走了进去。
刘一舟忽又发怒,咬牙道:“你这小狗蛋,老子可不领你的情!你救我也好,不救我也好,为什么骗得我方师妹答允嫁……嫁你做老婆?”匕首前挺数寸。
韦小宝笑道:“说不定刘师兄有羊吊病,突然发作,人事不知。”
只听得脚步声响,先到后面察看的六名汉子回到厅上,脸上神气透着十分古怪,七嘴八舌地说道:“一个人也没有,可是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床上铺着被褥,床底下有鞋子,都是娘儿们的。”“衣柜里放的都是女人衣衫,男人衣服却一件也没有!”
他知那鬼便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暗中瞧不见,可是清清楚楚地觉得那鬼便在那里。
那女子冷冷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杀鳌拜?”
七人又行了一会,听得水声,来到一条河边,见溯河而上半里处有座小屋。七人大喜,加快了脚步,行到近处,见那小屋是座东歪西倒的破庙,但总是个避雨之处,虽然破败,却也聊胜于无。庙门早已烂了,到得庙中,触鼻尽是霉气。
那老者脸上变色,说道:“你知道神龙教的名头!”高举右手,又呼:“洪教主神通广大。我教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坚不摧,无敌不破。敌人望风披靡,逃之夭夭!”
韦小宝道:“你半夜三更的,在她们房外偷听说话,是不是?”刘一舟脸上微微一红,道:“也不是偷听,我夜里起身小便,刚好听见。”韦小宝道:“刘大哥,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什么地方不好小便,怎地到方姑娘窗下去小便,那可不臭气冲天,熏坏了两位羞花闭月的姑娘?”刘一舟道:“是,是!后来我方师妹怎么说?”
徐天川心想这是小儿女们胡闹,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别又伤了天地会和沐王府的和气,当下哈哈大笑,说道:“韦香主和刘师兄都吃了点小亏,就算扯了个直。徐老头可饿得狠了,咱们快找饭店,吃喝个痛快。”
方怡凑嘴到沐剑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沐剑屏咭的一笑,点点头,凑嘴到韦小宝耳边,低声道:“方师姊说,她跟你是自己人,这才打你管你,叫你别得罪了刘师哥,问你懂不懂她的意思?”韦小宝在她耳边低声道:“什么自己人?我可不懂。”沐剑屏将话传了过去。方怡白了他一眼,向沐剑屏道:“我发过的誓,赌过的咒,永远作数,叫他放心。”沐剑屏又将话传过。
方怡急道:“你们……你们别难为他。”沐剑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座鬼屋之中,就只剩下韦小宝一人,当然还有不少恶鬼,似乎随时随刻都能进房来叉死他。幸好等了许久,恶鬼始终没进来。韦小宝自己安慰:“对了!恶鬼只害大人,决不害小孩。或许他们吃了许多人,已经饱了。一等天亮,那就好了!”
韦小宝道:“吴应熊他们说,平西王府跟神龙教自然无怨无仇,说到洪教主的本事,大家还是很佩服的。不过神龙教既然得了《四十二章经》,这是至宝奇书,却非夺不可。贵教不是还有个胖胖的女子,叫做柳燕柳大姊的,到了皇宫中吗?”
韦小宝小便后,回过来坐在刘一舟身畔,又将几张薄饼翻来翻去,终于挑了一张,撕开来吃。刘一舟追赶了大半天,肚子早已饿了,拿了一张薄饼也吃,一面吃,一面说道:“难道方师妹跟小郡主这么说,是故意怄我来着?”
却听那老者和众人越念越快,已不再是那老者念一句,众人跟一句,而是十余人齐声念诵:“洪教主神通护佑,众弟子勇气百倍,以一当百,以百当万。洪教主神目如电,烛照四方。我弟子杀敌护教,洪教主亲加提拔,升任圣职。我教弟子护教而死,同升天堂!”突然间纵声呼叫,那方阵疾冲过来。
刘一舟妒火中烧,便如发了狂,只想:“我去杀了这小子,我去杀了这小子!”抢到前院,牵了一匹马,打开客店大门,上马疾奔。他想韦小宝既去山西,便向西行。奔到天明,问明了去山西的路程,沿大道追将下来,每见到有单行的大车,便问:“车里坐的可是个小孩?”
那老者摇了摇头,大声道:“这里主人既不愿接见俗客,咱们可不能擅自骚扰。便在厅上避一避雨,一等天明雨停,大伙儿尽快动身。”说着连打手势,命众人不可说话,侧耳倾听,过了良久,不再听到啼哭之声。
一名汉子道:“我们先前进去时,蜡烛明明没点着。”那老者问道:“你们没记错?”四名汉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摇了摇头。那老者道:“不是有鬼,咱们遇上了高人。顷刻之间,将三十几座灵堂中的蜡烛都点燃了,这身手可也真敏捷得很。许老爷子,你说是不是呢?”最后这句话是向着徐天川而说。徐天川假作痴呆,说道:“咱们恐怕冲撞了屋主,不……不妨到灵堂前磕……磕几个头。”
那老者奇道:“咦,你怎么又知道了?”
突然又一阵冷风吹进,烛火一暗而灭。韦小宝大叫一声,觉得房中已多了一鬼。
方怡行了这一会,胸口伤处早已十分疼痛,不由得眉头紧蹙,咬住了牙关。徐天川拆了些破桌破椅,生起火来,让各人烤干衣衫。天上黑云越聚越浓,雨下得越发大了。徐天川从包裹中取出干粮面饼,分给众人。
韦小宝只吓得张口结舌,脸色大变。
那车夫挣扎着爬不起身,不住口爷爷奶奶地乱叫乱骂。刘一舟的鞭子越打越重,一鞭下去,鲜血就溅了开来。
韦小宝听刘一舟说,此中情由是听得小郡主跟方怡说话而知,料想必是偷听得来,所知有限,笑道:“刘大哥,你可上了你师妹的大当啦。”刘一舟道:“上了什么当?”韦小宝道:“方姑娘跟我说,她要好好地气你一气。她尽心竭力地救你,可是你半点也不将她放在心上。”刘一舟急道:“哪……哪有此事?我怎不将她放在心上?”
刘一舟大怒,霍地站起,指着他喝道:“你……你这小……”
韦小宝哈哈大笑,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说道:“咦!你的薄饼里怎会有蒙汗药?定是你想迷倒你师妹,却自己糊里糊涂地吃了。”刘一舟唔了一声,已然人事不知。
雨声之中,东边屋中忽然传来几下女子啼哭,声音甚是凄切。静夜之中,虽然大雨淅沥,这几下哭声仍听得清清楚楚。
韦小宝听得是方怡的声音,又惊又喜,转过头去,只见林中走出三个人来,当先一人正是方怡,其后是沐剑屏和徐天川。隔了一会,又走出二人,却是吴立身和敖彪。
刘一舟在窗外只听得五内如焚,天旋地转,立足不定。
韦小宝向方怡和沐剑屏笑道:“你们怎么也到这里来啦?”方怡道:“你过来,我有句话跟你说。”韦小宝笑嘻嘻地走近。刘一舟见方怡当着众人之前,对韦小宝如此亲热,手按刀柄,忍不住要拔刀上前拚命。忽听得啪的一声响,韦小宝已吃了记热辣辣的耳光。
韦小宝这才明白,他如此发火,原来是为了方怡,只不知他怎生得知?眼前局面千钧一发,他火气稍大,手上多使半分劲,自己咽喉上便多个窟窿,笑道:“方姑娘是你心上人,我怎敢对她无礼?方姑娘心中,就只你一个。她从早到晚,只是想你。”
韦小宝道:“我肚子饿得很,没力气说话,你快去买些东西给我吃。我吃得饱饱的,你方师妹那些叫人听了肉麻之极的话,我才说得出口。”他只盼把刘一舟骗到市镇之上,就可在人丛中溜走脱身。
韦小宝道:“好!咱们可得把话说明白了。你是不是我的朋友?”刘一舟听他口气松动,心中大喜,忙道:“小人本来不敢高攀。韦香主倘若肯将在下当做朋友,在下……在下自然是求之不得。”韦小宝道:“我把你当做朋友。江湖上朋友讲义气,是不是?”刘一舟忙道:“是,是。好朋友该当讲义气。”韦小宝道:“朋友妻,不可戏。以后你如再向我老婆贼头贼脑,不三不四,那算什么?你发下一个誓来!”
刘一舟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韦小宝叫道:“这些人会念咒,别上了他们当!大伙儿上前杀啊!”
一名汉子低声道:“章三爷,管他是人是鬼,一等天明,一把火,把这鬼屋烧成他妈的一片白地。”那老者摇手道:“咱们要紧事情还没办,不可另生枝节。坐下来歇歇吧!”众人衣衫尽湿,便在厅上生起火来。有人取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递给那老者喝酒。
方怡和沐剑屏齐声惊问:“谁啊?”
那老者一怔,说道:“什么六生有幸、九生有幸?桂公公,你大驾这是去五台山清凉寺吧?”
方怡又在沐剑屏耳边低声道:“你问他,到底使了什么法儿,才将刘师哥迷倒。”韦小宝见方怡一脸好奇之色,终于悄悄对沐剑屏说了:“我小便之时,背转了身子,左手中抓了一把蒙汗药,回头去翻拣薄饼,饼上自然涂了药粉。我吃的那张饼,只用右手拿,左手全然不碰。这可懂了吗?”沐剑屏道:“原来如此。”传话之后,方怡又问:“你哪里来的蒙汗药?”韦小宝道:“宫里侍卫给的,救你刘师哥,用的就是这些药粉。”韦小宝小便之时,方怡、沐剑屏都不便瞧他,他手抓蒙汗药,以蒙汗纸沾上薄饼,她们自没发觉。这时大雨倾盆,在屋面上打得哗啦啦急响,韦小宝的嘴唇直碰到沐剑屏耳朵,所说的话才能听到。
那老者“嗯”了一声,益发信了,又问:“太后为什么要杀柳燕?她们……她们不是很好的么?”
那老者问道:“神龙教的名头,你从哪里听来的?”
徐天川连连摇头,说道:“没这个胆子,没这个胆子!”顿了一顿,问道:“老爷子,你找的是怎么个小太监?等我从山西探了亲,回到京城,也可帮你打听打听。”
那老者哈哈大笑,说道:“毕竟识时务的便宜,你这小子少受了皮肉之苦。”走到韦小宝面前,喝道:“小鬼头,你跟着我念。”韦小宝道:“用不着你念。”那老者怒道:“什么?”举起了判官笔。
忽听得左首树林中有马嘶声,知道那十几个骑马汉子便在那边。徐天川心想:“这批人不知是什么来头。”但想自己和吴立身联手,寻常武师便有几十人也不放在心上,当下踏水寻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向林中走去。
马上众人大声笑骂起来:“老子才不怕鬼屋哩!有恶鬼最好,揪了出来当点心。”又有人喝道:“快领路!又不是洗澡,在这大雨里泡着,你道滋味好得很么?”赵老三道:“各位爷们,老儿没嫌命长,可不敢去了。我劝各位也别去吧。这里向北,再行三十里,便有市镇。”马上众人都道:“这般大雨,怎再挨得三十来里?咱们这许多人,还怕什么鬼?”赵老三道:“好吧,大伙儿向西北,拐个弯儿,沿山路进坳,就只一条路,不会错的……”众人不等他说完,已纵马向西北方驰去。赵老三骑的是头驴子,微一迟疑,拉过驴头,回头向东南方来路而去。
韦小宝听了这几个字,精神一振,道:“你说过不害我,就不能害我。大丈夫言出如山,再害我就不对了。”那鬼冷冷地道:“我不是鬼,也不是大丈夫。我问你,朝中做大官的那个鳌拜,真是你杀的么?”
徐天川道:“哈,这桂公公天天在北京城里蹓跶,北京人没见过他的,只怕没几个。这桂公公又黑又胖,是个胖小子,少说也有十七八啦,说什么也不信他只十四岁。”
韦小宝笑道:“原来你们早在这里了,瞧在吴老爷子面上,这泡尿免了吧。”
那老者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但他心中毕竟还只信了三成,寻思:“我去问问外面几人,且看他们的口供合不合。问那小姑娘最好,小孩子易说真话。”当下转过身来,推门出外。
徐天川等听得他们每念一句,心中就是一凛,但觉这些人的行为稀奇古怪,从所未有,临敌之际,居然大声念起书来,都相顾骇然,不明所以。
突然之间,树林中一个女子声音喝道:“你……你怎可欺人太甚!”
韦小宝道:“是啊,她们俩本来是师姊师妹。太后为什么要杀柳大姊呢?柳大姊说,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她跟我说了,我答允过她决不泄漏的,所以这件事不能跟你说。总而言之,太后的慈宁宫中,最近来了一个男扮女装的假宫女,这人头顶是秃的……”
徐天川急忙过去,双手扒开刘一舟身畔的石块泥土,将他抱起,解开绑在他手脚上的腰带裤带。刘一舟羞愧难当,低下头,不敢和众人目光相接。
那老者脱口而出:“邓炳春?邓大哥入宫之事,你也知道了?”
他问了这句话后,对方一言不发。韦小宝一时拿不定主意,对方如是鳌拜的仇人或“仇鬼”,直认其事自然甚妙,但如是鳌拜的亲人或“亲鬼”,自己认了岂不糟糕之极?突然之间,赌徒性子发作,心想:“是大是小,总得押上一宝。押得对,她当我是大老爷。押得不对,连性命也输光便了!”大声道:“他妈的,鳌拜是老子杀的,你要怎样?老子一刀从他背心戳了进去,他就一命见阎王去了。你要报仇,尽管动手,老子皱一皱眉头,不算英雄好汉。”
韦小宝道:“我在宫里当太监,若不是奉命差遣,怎敢擅自离京?难道嫌命长么?”那老者道:“如此说来,是皇上差你去的了?”韦小宝神色大为惊奇,道:“皇上?你说是皇上?哈哈,这一下你消息可不灵了。皇上怎会知道五台山的事?”那老者道:“不是皇上,又是谁派你去的?”韦小宝道:“你倒猜猜看。”那老者道:“莫非是太后?”
过了好一会,那女人声音又叫起来:“章老三,你出来!”
韦小宝甚是得意,走到溪水旁,解下长袍浸湿了,回到刘一舟身前,扭绞长袍,将溪水淋在他头上。
韦小宝哈哈大笑。那老者愕然道:“你笑什么?”他哪知韦小宝说谎给人抓住,难以自圆其说之时,往往大笑一场,令对方觉得定是自己的说话大错特错,十分幼稚可笑,心下先自虚了,那么继续圆谎之时,对方便不敢过分追逼。韦小宝又笑了几声,说道:“沐王府的人最恨的,可不是太后和皇上。只怕你不知道了。”那老者道:“我怎么不知?沐王府最恨的自然是吴三桂。”
那老者道:“是,是!”给他这么装腔作势地一吓,可真不知眼前这小孩是什么来头,当下和颜悦色地道:“小兄弟,你去五台山,自然是去跟瑞栋瑞副总管相会了?”
韦小宝道:“我又不是你方师妹肚子里的蛔虫,怎知道她的心思?你是她的亲亲好师哥,怎么你不知道,反来问我?”刘一舟道:“好啦!刚才是我鲁莽,得罪了你,你可别卖关子啦!”韦小宝道:“既这么说,我跟你说真心话吧。你方师妹十分美貌,我倘若不是太监,原想娶她做老婆的。不过就算我不娶她,只怕也轮不到你。”刘一舟急问:“为什么?为什么?”韦小宝道:“不用性急,再吃一张薄饼,我慢慢跟你说。”
韦小宝笑道:“章三爷果然了得,一猜便着。宫中知道五台山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鬼。”那老者道:“两个人,一个鬼?”韦小宝道:“正是。两个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在下。那个鬼,便是海大富海老公了。他是给太后以‘化骨绵掌’杀死的。”那老者脸上肌肉跳了几跳,道:“化骨绵掌,化骨绵掌。原来是太后差你去的,太后差你去干什么?”韦小宝微微一笑,道:“太后跟你是自己人,你不妨问问她老人家去。”
刘一舟气愤愤地道:“一命抵一命,我赔还他一条性命便是。”
刘一舟忽道:“你们干吗欺侮这姑娘?你们要找的那小太监,我就知道在哪里。”那老者忙问:“你知道?在哪里?快说,快说!”刘一舟道:“你答允不再难为这姑娘,我便跟你说,否则你就杀了我,我也不说。”方怡尖声道:“师哥,不用你管我。”那老者笑道:“好,我答允你不难为这姑娘。”刘一舟道:“你说话可要算数。”那老者道:“我姓章的说过了话,自然算数。那小太监,就是擒杀鳌拜、皇帝十分宠幸的小桂子,你当真知道他在哪里?”
刘一舟道:“天下恶鬼都欺善怕恶,专迷小孩子。大人阳气盛,吊死鬼啦,大头鬼啦,就不敢招惹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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