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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列表

1-第一回 纵横钩党清流祸 峭茜风期月旦评

2-第二回 绝世奇事传闻里 最好交情见面初

3-第三回 符来袖里围方解 锥脱囊中事竟成

4-第四回 无迹可寻羚挂角 忘机相对鹤梳翎

5-第五回 金戈运启驱除会 玉匣书留想象间

6-第六回 可知今日怜才意 即是当时种树心

7-第七回 古来成败原关数 天下英雄大可知

8-第八回 佳客偶逢如有约 盛名长恐见无因

9-第九回 琢磨颇望成全璧 激烈何须到碎琴

10-第十回 尽有狂言容数子 每从高会厕诸公

11-第十一回 春辞小院离离影 夜受轻衫漠漠香

12-第十二回 语带滑稽吾是戏 弊清摘发尔如神

13-第十三回 翻覆两家天假手 兴衰一劫局更新

14-第十四回 放逐肯消亡国恨 岁时犹动楚人哀

15-第十五回 关心风雨经联榻 轻命江山博壮游

16-第十六回 粉麝余香衔语燕 佩环新鬼泣啼乌

17-第十七回 法门猛叩无方便 疑网重开有譬如

18-第十八回 金刚宝杵卫帝释 雕篆石碣敲头陀

19-第十九回 九州聚铁铸一字 百金立木招群魔

20-第二十回 残碑日月看仍在 前辈风流许再攀

21-第二十一回 金剪无声云委地 宝钗有梦燕依人

22-第二十二回 老衲山中移漏处 佳人世外改妆时

23-第二十三回 天生才士定多癖 君与此图皆可传

24-第二十四回 爱河纵涸须千劫 苦海难量为一慈

25-第二十五回 乌飞白头窜帝子 马挟红粉啼宫娥

26-第二十六回 草木连天人骨白 关山满眼夕阳红

27-第二十七回 滇海有人闻鬼哭 棘门此外尽儿嬉

28-第二十八回 未免情多丝宛转 为谁辛苦窍玲珑

29-第二十九回 卷幔微风香忽到 瞰床新月雨初收

30-第三十回 镇将南朝偏跋扈 部兵西楚最轻剽

31-第三十一回 罗甸一军深壁垒 滇池千顷沸波涛

32-第三十二回 歌喉欲断从弦续 舞袖能长听客夸

33-第三十三回 谁无痼疾难相笑 各有风流两不如

34-第三十四回 一纸兴亡看覆鹿 千年灰劫付冥鸿

35-第三十五回 曾随东西南北路 独结冰霜雨雪缘

36-第三十六回 犵鸟蛮花天万里 朔云边雪路千盘

37-第三十七回 辕门谁上平蛮策 朝议先颁谕蜀文

38-第三十八回 纵横野马群飞路 跋扈风筝一线天

39-第三十九回 先生乐事行如栉 小子浮踪寄若萍

40-第四十回 待兔只疑株可守 求鱼方悔木难缘

41-第四十一回 渔阳鼓动天方醉 督亢图穷悔已迟

42-第四十二回 九重城阙微茫外 一气风云吐纳间

43-第四十三回 身作红云长傍日 心随碧草又迎风

44-第四十四回 人来绝域原拚命 事到伤心每怕真

45-第四十五回 尚余截竹为竿手 可有临渊结网心

46-第四十六回 千里帆樯来域外 九霄风雨过城头

47-第四十七回 云点旌旗秋出塞 风传鼓角夜临关

48-第四十八回 都护玉门关不设 将军铜柱界重标

49-第四十九回 好官气色车裘壮 独客心情故旧疑

50-第五十回 鹗立云端原矫矫 鸿飞天外又冥冥

51-附录 康熙朝的机密奏折

52-后记

第二十六回 草木连天人骨白 关山满眼夕阳红

第二十六回 草木连天人骨白 关山满眼夕阳红

韦小宝见断掌血肉已然化尽,所化的黄水浸湿了经书内外,当即除下鞋子套在手上,拿起经书抛了出去,叫道:“《四十二章经》来了。”
桑结叫了那喇嘛几声,不闻回音,一时惊疑难决。一名身材瘦削的喇嘛拔出戒刀,叫道:“小鬼头,就算你拳法高明,却又怎地?佛爷来跟你比比刀法。”心想这小孩得到高明传授,内功拳劲果然非同小可,但跟他用兵刃相斗,他的拳劲便无用处。
韦小宝从怀中取出蒙汗药,打开纸包,尽数撒入酒壶,又倒了几提酒,用力晃动。那店伙转身道:“他们在喝酒,没……没干什么!”韦小宝将酒壶交给他,说道:“快拿去,他们发起脾气来,别真的把店烧了。”那店伙谢不绝口,双手捧了酒壶出去,口中兀自喃喃地说:“多谢,多谢,唉,真是好人,菩萨保佑!”
韦小宝这时心中害怕已远远胜过欢喜之情,只是叫苦,心道:“他们就要去为难师太和我的小美人儿了,那可如何是好?”
那喇嘛口中嗬嗬而叫,戒刀反将过来,正好砍在自己脸上,蜷缩成一团,扭了几下,便不动了。
众喇嘛抢过酒壶,各人斟了半碗,喝道:“不够,再去打酒。”
白衣尼听得他直呼师父的名字,并无恭敬之意,微觉奇怪,随即想起一人,道:“那不是跟台湾的刘大将军同名么?”郑克塽道:“那就是台湾延平郡王麾下中提督刘国轩刘大将军。”白衣尼道:“郑公子是延平郡王一家人?”郑克塽道:“晚辈是延平郡王次子。”白衣尼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忠良后代。”
六名喇嘛齐声吆喝,挥刀掷出,噗的一声响,六柄戒刀都插在那高瘦喇嘛所坐的桌上,整整齐齐地围成了一个圆圈,跟着六人跃入人群,但听得“哎哟”、“啊哟”,呼声此起彼落,混杂着喀喇、喀喇之声不绝,片刻之间,二十余名伴当个个都被折断了大腿骨,在店堂中摔满了一地。
韦小宝一转头,见白衣尼和阿珂已走近山洞,回过头来,叫道:“你不敢跟我比武,老子要过来杀人了,你们还不逃走?”这句话可露了马脚,桑结心想:“你真有本事杀我,何不就此冲过来?叫我逃走,便是怕了我。”一阵狞笑,双手伸出,全身骨骼格格作响,走上两步。
桑结用藏语叫道:“这小鬼甚是邪门,别砍他脑袋项颈。”
韦小宝道:“好!我打了!”那喇嘛倒也不敢太过大意,生怕他得异人传授,内力有独到之处,当下将一股内力,都运上了小腹。韦小宝右手衣袖突然拂出,拳头藏在袖中,无声无息地在他左边胸口打了一拳。桑结等见这一拳如此无力,又都大笑。
白衣尼呼了口气,睁开眼来,低声道:“可以走了。”韦小宝道:“再歇一会,也不打紧。”白衣尼道:“不用了。”韦小宝又取出五两银子分赏车夫,命他们赶车启程。当时雇一辆大车,一日只须一钱半银子,两名车夫见他出手豪阔,大喜过望,连声称谢。
两名喇嘛一惊,伸手在脸上摸了几下,没什么蜈蚣昆虫,骂道:“小顽童就爱胡说。”桑结修为甚深,颇有定力,听得韦小宝叫嚷时不觉脸上有虫豸爬动,便不上他当,只凝神翻阅经书。
但见阿珂初时脸上深有忧色,渐渐地秀眉转舒,眼中露出光彩,又过一会,小嘴边露出了一丝笑意,韦小宝不用去看白衣尼,也知她运功疗伤大有进境。再过一会,见阿珂喜色更浓,韦小宝心想:“倘若车中没有师太,就只我和小美人儿两个,而她脸色也这般欢喜,那可真开心死我了。”
桑结大怒,拾起火束,投到洞前。一阵浓烟随风卷入洞中,韦小宝和阿珂都给薰得双目流泪,大咳起来。白衣尼呼吸细微缓慢,却不受呛。另外两名喇嘛纷纷投掷火束。
阿珂右手撑在韦小宝胸口,慢慢挺身,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站起,嗔道:“你干吗躺在这里,绊了我一跤?”她明知韦小宝和自己遭际相同,身不由己,但刚才的情景实在太过羞人,忍不住要发作几句。韦小宝道:“是,是。早知你要摔在这地方,我该当向旁爬开三尺才是。不,三尺也还不够,若只爬开三尺,和你并头而卧,却也不大雅相。”
韦小宝眼望白衣尼,瞧她有何对策,但见她右手拿着茶杯缓缓啜茶,衣袖纹丝不动,脸上神色漠然。阿珂却脸色惨白,眼光中满是惧意。郑克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按剑柄,手臂不住颤动,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该当上前厮杀。
韦小宝向房内望去,只见六个喇嘛均已手持戒刀,欲待上前砍杀,只是给白衣尼的袖力掌风逼住了,欺不近身。但白衣尼头顶已冒出丝丝白气,看来已出尽了全力。她只一条臂膀,独力拚斗六个手执兵刃的喇嘛,再支持下去,恐难以抵敌,韦小宝想上前相助,但自知武艺低微,连房门也走不进,就算在地下爬了进去,白衣尼不免要分心照顾,反而帮她倒忙。焦急之下,忽见墙角落里倚着一柄扫帚,当即过去拿起,身子缩在门边,伸出扫帚,向近门的一名喇嘛脸上乱拨,只盼他心神一乱,内力不纯,就可给白衣尼的掌力震死。
郑克塽又道:“晚辈近十年来,一直跟冯师父学艺,他是昆仑派的第一高手,外号叫做‘一剑无血’,师太想必知道他的名字。”白衣尼道:“嗯,那是冯锡范冯师傅,只不知他这外号的来历。”郑克塽道:“冯师父剑法固然极高,气功尤其出神入化。他用利剑的剑尖点人死穴,遭杀的人皮肤不伤,决不见血。”
韦小宝忽然想起一事,忙从草堆中钻出,走进大车,拔出匕首将呼巴音戳死,心念一动,将他右手齐腕割下,又在骡子臀上刺了一刀。骡子吃痛,拉着大车狂奔而去。只听得追骑渐近,忙又钻入草堆。
韦小宝见心上人受辱,十分焦急:“怎地蒙汗药还不发作,难道臭喇嘛另有古怪功夫,不怕迷药?”眼见那喇嘛伸嘴去阿珂脸上乱吻乱嗅,再也顾不得凶险,袖中暗藏匕首,笑嘻嘻地走过去,笑道:“大和尚,你在干什么啊?”右手碰到他左边背心,手腕一翻,匕首从衣袖中戳了出来,插入那喇嘛心脏,笑道:“大和尚,你在玩什么把戏?”急速向左闪开,防他反击。
那喇嘛见了,更多信了几分,又知武林中确有个“金顶门”,铁头功夫十分厉害,说道:“我不信你脑袋经得起我刀砍。”韦小宝道:“我劝你还是别试的好,这一刀反弹过来,你的吃饭家伙就不保了。”那喇嘛道:“我不信!站着别动,我要砍你!”说着举起了戒刀。
客店中掌柜与店小二等见有人斗殴,早躲得远远的,这时听得声音渐息,过来探头探脑,见到满地鲜血,死尸狼藉,吓得都大叫起来。韦小宝双手各提一柄戒刀,喝道:“叫什么?快给我闭上鸟嘴,否则一刀一个,都将你们杀了。”众人见到明晃晃的戒刀,吓得诺诺连声。韦小宝取出三锭银子,每锭都是五两,交给店伙,喝道:“快去雇两辆大车来。五两银子赏你的。”那店伙又惊又喜,飞奔而出,片刻间将大车雇到。
那喇嘛也走上数步,和他相对而立,笑问:“怎样比法?”
韦小宝大声道:“经书这里倒有一部,我抛出来了。抛在火里烧了,可不关我事。”
韦小宝道:“比刀法也可以,过来吧!”那喇嘛不敢走近,喝道:“有种的便过来。”韦小宝道:“你有种,你过来!”那喇嘛道:“一、二、三!大家走上三步。”韦小宝道:“好!一、二、三!”走上了三步。那喇嘛也走上了三步,戒刀舞成一团白光,护住上盘,只怕他忽然使出“隔山打牛神拳”。韦小宝笑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使神拳打你便是。”那喇嘛哪里肯信,仍将戒刀舞得呼呼风响,叫道:“快拔刀!”
郑克塽给他抓住了后颈大椎穴,那是手足三阳督脉之会,登时全身动弹不得。桑结嘿嘿冷笑,回去自己桌旁坐下。
那喇嘛又伸手入草堆掏摸。韦小宝蜷缩成一团,这时草堆已被那喇嘛掀开,但见一只大手伸进来乱抓,情急之下,将呼巴音的手掌塞入他手里。那喇嘛摸到一只手掌,当即使力向外一拉,只待将这人拉出草堆,跟着也随手一甩,哪料到这一拉竟拉了个空。
白衣尼缓缓地道:“小宝,你给我服的是什么药?”韦小宝道:“那叫做‘雪参玉蟾丸’,是朝鲜国国王进贡给小皇帝的。”白衣尼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说道:“雪参和玉蟾二物,都是疗伤大补的圣药,几有起死回生之功,想不到竟叫我碰上了,那也是命不该绝。”她重伤之余,这时说话竟然声调平稳,已无中气不足之象。
这一刀劲力极大,韦小宝背上剧痛,立足不定,跌入那喇嘛怀中,右手匕首立即在他胸口连戳三下,低头在他胯下爬了出来,叫道:“啊哟,啊哟,你说话不算数!”
韦小宝大声道:“那还有假的?咱二人一对一地比,你放心,我师父决不出手。你那四个师兄弟,会不会帮你?”
韦小宝拔出匕首,嗤的一声,割下一条树枝,随手批削,顷刻间将树枝削成一条木棍,问道:“老兄,你想不想变成一条人棍?”
匕首锋利无比,板壁不过一寸来厚,匕首刺去,如入豆腐,跟着插入了那喇嘛后心。那喇嘛大叫一声,身子软垂,靠着板壁慢慢坐倒。韦小宝听得叫声,知已得手,走到第二名喇嘛后,又一匕首刺出。转眼之间,如此连杀四人。匕首刃短,刺入后心之后并不从前胸穿出,每名喇嘛中剑坐倒,房中余人均不知他们如何身死。
突然间阿珂抬起头来,见到他呆呆地瞧着自己,登时双颊红晕,便欲叱责,生怕惊扰了师父行功,一句话到得口边,又即忍住,狠狠白了他一眼。韦小宝向她一笑,顺着她眼光看白衣尼时,呼吸已然调匀。
他见桑结远去,两名喇嘛晕倒,忙从山洞中奔出,拔出匕首,想在每人身上戳上两剑。奔到临近,只见两名喇嘛脸面已然腐烂见骨,不用自己动手,不多时全身便会化成两滩黄水。当下走到郑克塽身边,笑道:“郑公子,我这门妖法倒很灵验,你要不要尝尝滋味?”
阿珂惊怒交集,舞起半截断刀,向他没头没脑地剁去。韦小宝见她刀短,不敢再用匕首招架,自己武艺平庸,一个拿捏不准,如此锋利的匕首只消在她腕上轻轻一带,便割下了她手掌,避了几下,只得发足奔逃下山。
韦小宝道:“你师兄害怕了,怕你打我不过,叫你投降,是不是?”
韦小宝走上前去,扳开那喇嘛的手臂,在他胸口一撞,低声道:“阿珂,快跟我走。”一手拉着她手,一手扶了白衣尼,向店堂外走出。
只见那人笑吟吟地瞧着阿珂,蹄声车声一直不断。这人骑在马上,弯过身来瞧着车里,骑术甚精。
饭店中伙计送上饭菜,郑家众伴当立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韦小宝拿了七八个馒头,去给缚在大车中的呼巴音吃了,只觉这呼巴音比之郑家那些人倒还更可亲些。他回入座位,隔着几张桌子瞧去,见阿珂容光焕发,和郑克塽言笑晏晏,神情亲密,韦小宝气得几乎难以下咽,寻思:“要害死这郑公子,倒不容易,可不能让人瞧出半点痕迹,否则阿珂如知是我害的,定要谋杀亲夫,为奸夫报仇。”
白衣尼踢转四名喇嘛尸身,见到背上各有刀伤,又看到板壁上的洞孔,才明其理,向那喇嘛喝道:“你……你是何……”突然身子一晃坐倒,口中鲜血汩汩涌出。六名喇嘛都是好手,她以一敌六,内力几已耗竭,最后这一击一拂,更以全力施为,再也支持不住。
那高瘦喇嘛一声冷笑,起身走到郑克塽面前。郑克塽向旁跃开,剑尖指着那喇嘛,喝道:“你……你待怎地?”声音又嘶哑,又发颤。那喇嘛道:“我们只找这尼姑有事,跟旁人不相干。你是她弟子?”郑克塽道:“不是。”那喇嘛道:“好!识相的,快快滚吧。”郑克塽道:“尊驾……尊驾是谁,请留下万儿来,日后……日后也好……”
郑克塽站起身来,朗声道:“你们干什么的?在这里大呼小叫,如此无礼?”
韦小宝道:“不行,师太这等高深的武功,还受了伤,你二十几个人,又有什么用?”阿珂怒道:“又不是问你,要你多啰唆什么?”韦小宝道:“我是关心师太的平安。”阿珂怒道:“你自己怕死,却说关心师父。你这小恶人,就只会做坏事,还安着好心了?”韦小宝道:“这姓郑的本事很大么?比师太还强么?”阿珂道:“他带着二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难道二十几个人还怕了七个喇嘛?”韦小宝道:“你怎知道二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我看个个武艺低微。”阿珂道:“我自然知道,我见过他们出手,每个都抵得你一百个。”
韦小宝笑道:“你本来对我就挺无情,那也没什么。”阿珂大怒,喝道:“到了此刻,你还胆敢向我风言风语?”纵身而前,举刀向韦小宝头顶砍落。
桑结叫道:“快将经书抛出来。”
阿珂喜道:“师父,你老人家好了?”白衣尼道:“死不了啦。”韦小宝道:“我这里还有二十八颗,请师太收用。”说着将玉瓶递过。白衣尼不接,道:“最多再服两三颗,也就够了,用不着这许多。”
韦小宝道:“留下这喇嘛活口,只怕他泄露了风声,咱们将他活埋了就是,不露丝毫痕迹。”白衣尼道:“先前与人动手,是不得已,难以容情。这喇嘛已无抗拒之力,再要杀他,未免太过狠毒。只是……只是放了他却也不行,咱们暂且带着,再作打算。”
韦小宝又道:“我师父说,你念完这部《四十二章经》后,如心慕佛法,还想再念,你可再来找她老人家,我们还有金刚经、法华经、心经、大般若经、小般若经、长阿含经、短阿含经、不长不短中阿含经、老阿含经、少阿含经……”一连串说了十几部佛经的名字,都是他在少林寺、清凉寺出家时听来的,其中自不免说错了不少。
白衣尼本来镇静自若,这一来却也脸上变色,心想:“这些恶喇嘛倘若出手杀了我,倒不打紧,如此当众无礼,我便立时死了,也不闭眼。”
阿珂和韦小宝大惊,抢上扶住。阿珂连叫:“师父,师父!”白衣尼呼吸细微,闭目不语。韦小宝和阿珂两人将她抬到炕上,她又吐出许多血来。阿珂慌了手脚,只是流泪。
桑结大喜,纵身而前,伸手欲取,忽然心想:“这经书十分宝贵,哪有如此轻易便得到了,莫非其中有诈?只怕他乘我去拿经书,便即发射暗器。”一迟疑间,两名喇嘛已将经书拾起,说道:“师兄,是不是这部经书?”桑结道:“到那边细看,别要上当,弄到一部假经。”两名喇嘛道:“是。师兄想得周到,可别让他们蒙骗过去。”
桑结甚是持重,一时倒也真的不敢过来,但想到经书要紧,而十名师弟俱都丧命,倘若就此罢手,一世英名,更有何剩?眼见白衣尼步履缓慢,要那小姑娘扶着行走,若非受伤,便是患病,那正是良机,难道连眼前这一个小孩子也斗不过?只是他武功怪异,中人立毙,一时迟疑不决。
阿珂接了过来,说道:“师父在房里打坐。我气闷得紧。这里有什么风景优雅、僻静无人的所在,你陪我去玩玩。”韦小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登时全身热血沸腾,一张脸涨得通红,道:“你……你这不是冤我?”阿珂道:“我冤你什么?你不肯陪我,我自己一个儿去好了。”说着向东边一条小路走去。韦小宝道:“去,去,为什么不去?姑娘就是叫我赴汤蹈火,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忙跟在她身后。
白衣尼低声问阿珂道:“这个郑公子,你怎么相识的?”阿珂脸一红,道:“我和师姊在河南开封府见到他的。那时候我们……我们穿了男装,他以为我们是男人,在酒楼上过来请我们喝酒。”白衣尼道:“你们胆子可不小哇,两个大姑娘家,到酒楼上去喝酒。”阿珂低下头去,道:“也不是真的喝酒,装模作样,好玩儿的。”
只听得呼呼几声,郑克塽手下四名伴当跃了过来,齐向那喇嘛抓去。那喇嘛右手一格,挡开了两人,飞出一腿,将一名伴当踢得向饭店外摔了出去,跟着迎面一拳,正中另一名伴当的鼻梁,将他打得晕倒在地。
那喇嘛尸首上堆满了麦杆,如何死法,桑结等并不知情,料想又是白衣尼施展神功,将他击死,当下都离得远远的,不敢过来。桑结叫道:“小尼姑,你连杀我八名师弟,我跟你仇深似海。躲在草堆之中不敢出来,算是什么英雄?”
那人面目俊美,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满脸欢容,说道:“河间府要开‘杀龟大会’,天下英雄好汉都去参与,好玩得很呢。”阿珂问道:“什么‘杀龟大会’,杀大乌龟么?那有什么好玩?”那人笑道:“是杀大乌龟,不过不是真的乌龟,是个大坏人。他名字中有个‘龟’字的。”阿珂笑道:“哪有人名字中有个‘龟’字的?你骗人。”那人笑道:“不是乌龟的龟,声音相同罢了,是桂花的‘桂’,你倒猜猜看,是什么人?”
其余两名喇嘛大骇,夺门欲逃。白衣尼跃身发掌,击在一名喇嘛后心,登时震得他狂喷鲜血而死,左手衣袖一拂,阻住了另一名喇嘛去路,右手出指如风,点了他身上五处穴道。那喇嘛软瘫在地,动弹不得。
她吃了一惊,喝道:“你干什……”一言未毕,突觉双膝一软,再也站立不定,一跤扑倒,向韦小宝摔将下来。这一次却是俯身而扑,惊叫:“不,不……”已摔在他怀里,四只眼睛相对,相距不及数寸。
阿珂转头向白衣尼低声道:“师父,咱们要不要去?”
韦小宝身靠房门的板壁,只觉不住震动,似乎店房四周的板壁都要为刀风掌力震坍一般,心念一动,看清了六名喇嘛所站的方位,走到那削断他扫帚的喇嘛身后,拔出匕首,隔着板壁刺了进去。
桑结心想:“这顽童身子灵便,倘若跳来跳去,只怕师弟一时打他不到。他有恃无恐,必有鬼计,多半他会跳到草堆之旁,引得师弟追过去,那尼姑便在草堆中突施暗算。如是文比,他这小小拳头,就在师弟身上打上七八十拳,也只当是搔痒。”用藏语叫道:“跟他文比,可别打伤了他。跟他打得越久越好,以便看明他的武功家数。”
韦小宝道:“很好,很好!我师父说,你们想读经书,是佛门的好弟子,吩咐我不可伤害你们……”一面说,一面抽出匕首,将呼巴音的手掌切成数块,放在经书上,从怀中取出那瓶“化尸粉”,在断掌的血肉中撒下一些粉末。他身子遮住了白衣尼和阿珂的眼光,不让她们见到,大声道:“我师父说,这部《四十二章经》,是从北京皇宫里取出来的,十分宝贵。听说其中藏有重大秘密,参详出来之后,便可昌盛佛教,使得普天下人人都信菩萨,男的都做和尚,女的都做尼姑,小孩子便做小和尚、小尼姑,老头儿……”他说话之时,断掌渐渐化为黄水,渗入经书。
却听阿珂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是大汉奸吴三桂。”那人笑道:“正是,你真聪明,一猜就着。”阿珂道:“你们把吴三桂捉到了么?”那人道:“这可没有,大伙儿商量怎么去杀了这大汉奸。”
阿珂觉到那大手又摸到颈中,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不要!”韦小宝反手一掌。郑克塽身在草堆之中,眼不见物,难以闪避,又吃了一记耳光,叫道:“不是我!”
阿珂怒道:“你自己怕死,却说救师父。你有种,就去跟这些喇嘛打上一架。”韦小宝心头热血上涌,心想:“你这样瞧不起我,我就给这些恶喇嘛打死了,又算得了什么?”说道:“打就打。我死了也没什么,只是救不了你和师太。倘若我赢了呢?”阿珂道:“哼,你转世投胎,也赢不了。你打得赢一个喇嘛,我永远服了你。”
韦小宝从车厢板壁缝中一张,当即放心,透了口大气,原来这数十骑都是身穿青衣的汉子,并非喇嘛。顷刻之间,数十骑马都从车旁掠过,抢到了车前。
这时自己的生死,只在这喇嘛一念之间,然而是输是赢,也不过跟掷骰子一般无异。何况这一场大赌是非赌不可的,倘若不赌,这喇嘛提刀乱砍,自己和白衣尼、阿珂三人终究还是会给他砍死,更何况阿珂这小美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想到这里,忍不住向躺在地下的郑克塽瞧了一眼,心道:“你是王府公子,跟我这婊子儿子相比,又是谁英雄些?他妈的,你敢不敢站在这里,让人家在脑袋上砍一刀?”
白衣尼微微一笑,道:“阿珂,你跟小宝斗嘴,是斗不过的。咱们走吧。”
那胖大喇嘛一离阿珂的身子,慢慢软倒。余下几名喇嘛大惊,纷纷抢上。韦小宝叫道:“站住!我师父神功奇妙,这喇嘛无礼,已把他治死了。谁要踏上一步,一个个叫他立刻便死。”众喇嘛一呆之际,砰砰两声,两人摔倒在地,过得一会,又有两人摔倒。桑结内力深湛,蒙汗药一时迷他不倒,却也觉头脑晕眩,身子摇摇晃晃,脚下飘浮,只道白衣尼真有古怪武功,心慌意乱,神志迷糊,哪想得到是中了蒙汗药?
呼巴音道:“我们同门师兄弟,一共是一十三人,给师太打死了五个,还有八个。”韦小宝暗暗心惊,喝道:“什么八个?你还算是人么?你早晚是一条人棍。”呼巴音道:“小爷答应过,不让小僧变人棍的。”韦小宝道:“余下那七条人棍,现今到了哪里?”呼巴音道:“我们大师兄本领高强得很,不会变人棍的。”韦小宝在他腰眼里重重踢了一脚,骂道:“你这臭贼,死到临头,还在胡吹大气。你那臭师兄本事再大,我也削成一条人棍给你瞧瞧。”呼巴音道:“是,是。”可是脸上神色,显是颇不以为然。
韦小宝吓了一跳,心道:“名字中有个桂花的‘桂’,那不是要杀我小桂子么?”
阿珂道:“常言道,明师必出高徒,郑公子由三位名师调教出来,武功自然了得。”韦小宝道:“姑娘说得甚是。我没见识过郑公子的武功,因此随口问问。姑娘和郑公子相比,不知哪一位的武功强些?”阿珂向郑克塽瞧了一眼,道:“自然是他比我强得多。”郑克塽一笑,说道:“姑娘太谦了。”韦小宝点头道:“原来如此。你说明师必出高徒,原来你武功不高,只因为你师父是低手、是暗师,远不及郑公子的三位高手明师。”
韦小宝道:“我也没了力气,这可如何是好。”身上伏着这个千娇百媚的美女,心中真快活得便欲疯了,暗道:“别说我没力气,这当儿就有一万斤力气,也决不会扶你起来。是你自己扑在我身上的,又怎怪得我?”
白衣尼沉吟不语,韦小宝要她扮作农妇,躲避喇嘛,事非得已,却实大违所愿,若只两个小孩子知道,那也罢了,要她当着二三十个江湖豪客之前去乔装避祸,那是宁死不为,缓缓地道:“这些喇嘛只冲着我一人而来,郑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你们请上路吧。”
桑结听得这部经书果然是从皇宫得来,其中又藏有重大秘密,登时心花怒放,知道“昌盛佛法”云云,显非实情,生怕他不肯交出经书,口中便胡乱敷衍,说道:“昌盛佛法,光大本教,那好得很啊。”
韦小宝道:“是。”左手反手伸入草堆,只觉手掌中多了一个小纸包,听得白衣尼低声道:“这是经书中所藏的地图,你不必管我,自行逃命。将来如能得到另外七部经书,我大汉山河说不定便有光复之望。那可比我一人的生命要紧得多了。”
韦小宝大骇,忙跃开闪避。阿珂喝道:“你走不走?”韦小宝道:“你就算将我碎尸万段,我变成了鬼,也跟定了你。”阿珂怒极,提刀呼呼呼三刀。幸好这些招数,在少林寺般若堂中都已施展过,澄观和尚——想出了拆解之法。韦小宝受过指点,当下逐一避过。阿珂砍他不中,气恼愈甚,柳叶刀使得越加急了。再过数招,韦小宝已感难以躲闪,只得拔出匕首,当的一声,将她柳叶刀削为两截。
说到言辞便给,阿珂如何是韦小宝的对手,只一句便给他捉住了把柄。阿珂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忙道:“我……我几时说过师父是低手、是暗师了?你自己在这里胡说八道。”
桑结向抓住郑克塽的喇嘛叫道:“别打死了他。”转头道:“小尼姑,你出来,还有两个娃娃,跟我们一起去取经书。”
桑结突然省悟,叫道:“啊哟,不好,经书上有毒!”使力将经书抛落,只见自己手指上一粒粒黄水,犹如汗珠般渗将出来,大惊之下,忙在地下泥土擦了几擦,但见两名师弟使劲在脸上搔抓,一条条都是血痕。
其时延平郡王以一军力抗满清不屈,孤悬海外而奉大明正朔,天下仁人义士无不敬仰。郑克塽说出自己身份,只道这尼姑定当肃然起敬,哪知白衣尼只点点头,说了一句“原来是忠良后代”,更无其他表示。他不知白衣尼是崇祯皇帝的公主。他师父刘国轩是父亲部属,他自己对之便不如何恭敬,在白衣尼眼中,郑经也不过是一个忠良的臣子而已。
桑结武功既高,又十分机灵,眼见白衣尼和阿珂都是女子,是以将“乌龟儿子王八蛋”说成了“乌龟女儿王八蛋”,以免对方反正做不成乌龟儿子,就此出手相助。韦小宝笑道:“很好,你大喇嘛非常精明,在下佩服之至。”桑结道:“你再走上几步。”他见韦小宝距草堆仍近,生怕白衣尼贴住他背心,暗传功力,师弟便抵敌不住。
桑结不耐烦起来,却又不敢径自过去强抢,既怕白衣尼的神拳,又怕他们将经书毁了,只得随口敷衍,说道:“是了,我念完这部经后,再向你师父借就是了。”
郑克塽道:“唉,可惜没骑马,否则我们的骏马奔跑迅速,恶喇嘛定然追赶不上。”韦小宝道:“师太怎么能骑马?我又没请你上车。”说着口中吆喝,挥鞭赶骡。郑克塽自知失言,他是王府公子,向来给人奉承惯了的,给抢白了两句,登时满脸怒色。
韦小宝心中气苦,自行走到厅角的一张桌旁坐下,心想:“你是一心一意,要嫁这他妈的臭贼郑公子做老婆了,我韦小宝岂肯轻易罢休?你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待老子用个计策,先杀了你心目中的老公,叫你还没嫁成,先做了寡妇,终究还是非嫁老子不可。老子不算你是寡妇改嫁,便宜了你这小娘皮!”
两名喇嘛搔脸见血,顷刻间脸上黄水淋漓,登时大声号叫,又痛又痒,摔倒在地,不住打滚。桑结侥幸没在脸上搔那一搔,但十根手指也奇痒入骨,当即脱下外衣,裹起经书,挟在胁下,飞奔而去,急欲找水来洗去指上毒药。两名喇嘛痒得神志迷糊,举头在岩石上乱撞,撞得几下,便双双晕去。
白衣尼缓缓站起,阿珂扶着她走到那两名喇嘛身旁,自己却闭住了眼,不敢再看。白衣尼见到这两个白骨骷髅,不禁打一个突,再见到远处又有三名喇嘛的尸体,不禁长叹,抬起头来。此刻太阳西沉,映得半边天色血也似红,心想这夕阳所照之处,千关万山,尽属胡虏,若要复国,不知又将杀伤多少人命,堆下多少白骨,到底该是不该?
其余众伴当大叫:“并肩子上啊!”抽出兵刃,向那喇嘛杀去。那边五名喇嘛也各抽戒刀,杀将过来,只那高瘦喇嘛坐着不动。顷刻之间,饭堂中乒乒乓乓,打得十分热闹。店伙和吃饭的闲人见有人打大架,纷向店外逃出。郑克塽和阿珂都拔出长剑,守在白衣尼身前。店堂中碗盏纷飞,桌椅乱掷,每一名喇嘛都抵挡四五名郑府伴当。
阿珂吓得全身发抖,道:“你……你……”挥刀砍去。那喇嘛伸手抓住她手腕,一扭之下,阿珂手中钢刀落地。那喇嘛哈哈大笑,将她抱在怀中。阿珂高声尖叫,拚命挣扎,但那喇嘛一双粗大的手臂犹如一个大铁圈相似,将她紧紧箍住,却哪里挣扎得脱?
韦小宝忽然想起,太后曾给自己三十颗丸药,叫什么“雪参玉蟾丸”,是高丽国国王进贡来的,说道服后强身健体,解毒疗伤,灵验非凡,其中廿二颗请自己转呈洪教主和夫人,当即从怀中取出玉瓶,说道:“灵效伤药,我这里倒有。”倒了两颗出来,喂在白衣尼口中。阿珂取过水壶,喂着师父喝了两口。韦小宝趁机坐在白衣尼车中,与阿珂相对,说道:“师太服药之后,不知如何,我得时时刻刻守着她。”命两辆大车又行。
韦小宝暗叫:“糟糕。这一次却用什么诡计杀他?”这时身后草堆已烧得极旺,即将烧到身上,寻思:“老子先躲到山洞之中,慢慢再想法子。”想到躲入山洞,心中便是一喜,山洞中倘若暗不见物,又好向阿珂动手动脚了。一弯腰,从死喇嘛手中将呼巴音的那只手掌拿了过来,放入怀中,见桑结又走上了几步,便大声叫道:“这里太热,老子神功使不出,你有种的,就到那边去比比。”说着转身奔向山洞,钻了进去。
韦小宝反来覆去地又盘问良久,再也问不出什么,于是钻进大车,放下了车帷,低声将呼巴音的话说了,又道:“师太,还有七个喇嘛,如果一齐赶到,那可不容易对付。若在平日,师太自也不放在心上,此刻你身子不大舒服……”
阿珂转头瞧向师父,眼光中露出询问之意,其实祈求之意更多于询问。
韦小宝踏上一步,朗声道:“好,就是你跟我来比。”回头向阿珂道:“我打赢之后,你就是我老婆了,可不能抵赖。”阿珂道:“你打不赢的,说什么也不会赢。”韦小宝道:“一夫拚命,万夫莫当。为了要娶你做老婆,只好拚命了。”
韦小宝道:“阿珂姑娘,你相貌这样美,就算穿了男装,人人一看,都知道你是个美貌姑娘。这郑公子哪,我瞧是不怀好意。”阿珂怒道:“你才不怀好意!我们扮了男人,他一点都认不出来。后来师姊跟他说了,他还连声道歉呢。人家是彬彬有礼的君子,哪像你……”
韦小宝道:“我师父读了以后,想不出其中秘密,现下把这经书给你,请你好好想想。倘若发现了其中秘密,你务必要遍告普天下和尚庙、尼姑庵,可不许自私,只兴旺你们的喇嘛教。你答允不答允?”桑结笑道:“自然答允,请你师父放心好啦。”韦小宝道:“你如想不出,就交到少林寺去。少林寺的和尚想不出,请你们交到五台山清凉寺。清凉寺的和尚想不出,就交到扬州的禅智寺去。一个交一个,总之要找到经书中的秘密为止。”
那喇嘛斜眼看他,问道:“你脑袋当真不怕刀砍?”韦小宝摘下帽子,道:“你瞧,我的辫子已经练断了,头发越练越短,头顶和头颈中的神功已经练成。等到练得头发一根都没有了,你就是砍在我胸口也不怕了。”他在少林寺、清凉寺出家,头发剃得精光,这时长起还不过一寸多长。当时除了和尚和天生秃头之外,男子人人都留辫子,似他这般头上只长一寸头发,确是世间所无。至于头发越练越短云云,是他记起了当日在康亲王府中,见到吴应熊那些“金顶门”随从的情景。
白衣尼叹了口气,心想当真形势危急,只好自绝经脉而死,免得受喇嘛的凌辱,低声道:“小宝,你伸手到草堆中来。”
一名胖胖的喇嘛是个好色之徒,见到阿珂容色艳丽,早就想上前摸手摸脚,只是忌惮白衣尼了得,不敢无礼,待得半碗酒一下肚,已自按捺不住,过得片刻,药性发作,脑中昏昏沉沉,登时什么都不在乎了,站起身来,笑嘻嘻地道:“小姑娘,有了婆家没有?”伸出大手,在阿珂脸蛋上摸了一把。
韦小宝忽道:“师太,天下的高手怎地这么多啊?这位郑公子的第一个师父是武夷派高手,第二个师父是福建少林派高手,第三个师父是昆仑派高手,所带的随从又个个是高手,想来他自己也必是高手了。”
那喇嘛走上几步,笑道:“你真的要跟我比?”
忽听得呼的一声响,一柄单刀向上飞去,砍在屋梁之上,韦小宝抬头看去,白光闪动,又有两把刀飞了上来,砍在梁上。跟着又有三四柄长剑飞上,几名郑府伴当连声惊呼,空手跃开,呼呼声接连不断,一柄柄兵刃向上飞去,都钉在横梁或椽子之上,再不落下。有些钢鞭、铁锏等沉重兵器,却穿破了屋顶,掉上瓦面。
桑结高举火束,正要投掷入洞,听他这么说,觉得此话不错,要烧死三人,那部经书却也毁了。便掷下火把,叫道:“快把经书交出来,佛爷慈悲为怀,放你们一条生路。”
韦小宝寻思:“原来你的师父投降了朝廷。这个施琅,下次见到倒要留心。”
韦小宝应了,叫过车夫,将呼巴音抬入车中,命车夫赶了大车又走。一路上却不见有什么农家,生怕桑结赶上,只待一见小路,便转道而行,只是沿途所见的岔道都太过窄小,行不得大车。
韦小宝道:“他说什么?他叫你不可砍我的头,是不是?你们阴险狡猾,说过了话不算数,那可不行。”那喇嘛道:“不是,不是!大师兄叫我别信你吹牛,一刀把你的脑袋砍成两半。”这“半”字一出口,一刀从半空中砍将下来。
他使劲极大,只拉到一只断手,登时一跤坐倒。待得看清楚是一只死人手掌时,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他所使的这一股力道,本拟从草堆中拉出一个人来,用力甩了出去。郑克塽有一百二三十斤,那喇嘛预拟第二个人重量相若,这一拉之力少说也有二百余斤。何况这一次拉到的不是足踝,而是手掌,生怕使力不够,反给对方拉入草堆,是以使劲更加刚猛。哪知这股大力竟用来拉一只几两重的手掌,自是尽数回到了自身,直和受了二百余斤的掌力重重一击无异。
那青年道:“是!”转头出去,几声呼啸,马队都停了下来,两辆大车也即停住。
桑结道:“哪有这么容易?小尼姑,你把那部《四十二章经》乖乖地交出来,佛爷放你们走路。否则便逃到天涯海角,佛爷也决不罢休。”韦小宝道:“你们要《四十二章经》?这经书到处寺庙里都有,有什么稀罕?”桑结道:“我们便是要小尼姑身上的那一部。”
几名喇嘛纷纷喝道:“快跪下投降,迟得一步,把你们脑袋瓜儿一个个都砍下来。”郑府众伴当兵刃虽失,并无怯意,或空手使拳,或提起长凳,又向六喇嘛扑来。
韦小宝见刀光闪闪,想起她刚烈的性情,心知不是虚言,说道:“师太命我帮同找寻阿琪姑娘,找到之后,我就不再跟着你便是。”阿珂摇头道:“不成!没有你帮,我们也找得到。就算找不到,我师姊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自己不会回来?”提刀在空中虚劈,呼呼生风,厉声道:“你再不走,可休怪我无情!”
桑结喜道:“是了,小孩子说的,必是真话,押他回店去取。”那喇嘛应道:“是!”又打了郑克塽一个耳光。
阿珂急道:“师父正受敌人围攻,快想法子帮她。”原来刚才她一进门,只见白衣尼盘膝坐在地下,右手出掌,左手挥动衣袖,正在与敌人相抗。对方是些什么人,却没看清,只知非止一人,待要细看,已给房中的内力劲风撞了出来。
白衣尼却看到韦小宝在那喇嘛心中打了一拳之后,那喇嘛胸前便渗出鲜血,摇晃几下,便即伏倒,一凝思间,已知韦小宝袖中暗藏匕首,其实并不是打了一拳,而是对准了对方心脏戳了一剑。这匕首锋利绝伦,别说戳在人身,便是钢铁也戳了进去。韦小宝先用左手拳头比一比,让人瞧见他使用拳头,使了匕首后立即藏起,双拳高举,旁人更绝无怀疑。
韦小宝心想:“他们在等什么?怎地不向师太动手?难道还有帮手来么?”四下张望,饭堂四边都是砖墙,已不能故技重施,用匕首隔着板壁刺敌,忽地想起大车中那个呼巴音,暗道:“糟糕,他们将呼巴音一救出,立时便知我跟师太是一伙,说不定还会知道那四个喇嘛是我杀的。那时候韦小宝不去阴世跟四个大喇嘛聚聚,只怕也难得很了。最怕他们先将我削成一根人棍,这可是我的法子。”想到即以其人之匕首,还削其人为人棍,不禁全身寒毛直竖,转头向桑结瞧去,只见他神情肃然,脸上竟微有惴惴不安之意,登时明白:“是了,他不知师太已负重伤,忌惮师太武功了得,正自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出手才好。”
马上一名骑者立时勒住了马,向旁一让,待大车赶上时与车子并肩而驰,叫道:“是陈姑娘?”阿珂道:“是啊,是我。”声音中充满喜悦之意。马上骑者大声道:“想不到又再相见,你跟王姑娘在一起吗?”阿珂道:“不是,师姊不在这里。”那骑者道:“你也去河间府?咱们正好一路同行。”阿珂道:“不,我们不去河间府。”那骑者道:“河间府很热闹的,你也去吧。”他二人说话之时,车马仍继续前驰。
韦小宝肚里已在骂个不休:“他妈的,好稀罕么?延平郡王有什么了不起?”其实他知道延平郡王是了不起的,他师父陈近南就是延平郡王的部下,心下越来越觉不妙。眼看郑克塽的神情,对阿珂大为有意。他是坐拥雄兵、据地开府的郡王的堂堂公子,比之流落江湖的沐王府,又不可同日而语,何况这人相貌比自己俊雅十倍,谈吐高出百倍,年纪又比自己大得多。武功如何虽不知道,看来就算高不上十倍,七八倍总是有的。阿珂对他十分倾心,就是瞎子也瞧得出来。倘若师父知道自己跟郑公子争夺阿珂,不用郑公子下令,只怕先一掌将自己打死了。师太又赞他是忠良后代,自己是什么后代了?只不过是婊子的后代而已。
一步踏进店房,突觉一股力道奇大的劲风,从房门中激扑出来,撞上她身,登时立足不定,腾腾腾倒退三步,一跤坐倒。
桑结等听了,又退了几步。三喇嘛商议了几句,取出火折,点燃几束麦杆,向草堆掷将过来。起初三束草落在空处,桑结又点了一束,奔前数丈,使劲掷出,双掌虚拍护身,以防韦小宝使“神拳”袭击,随即飞身退回。
阿珂持着断刀追下,叫道:“你给我滚得远远的,便不杀你。”却见他向镇上奔去,心下大急:“这小坏人去向师父哭诉,那可不妥。”忙提气疾追,想将他迎头截住。但白衣尼只传了她一些武功招式,内功心法却从未传过,她的内功修为和韦小宝半斤八两,始终追他不上,眼见他奔进了客店,急得险些要哭,心想:“倘若师父责怪,只好将他从前调戏我的言语都说了出来。”收起断刀,慢慢走进客店。
那七名喇嘛一见白衣尼,登时脸色大变,咕噜咕噜说起话来。其中一名身材高瘦的喇嘛吩咐了几句,七人在门口一张桌边坐下,叫了饭菜。各人目不转睛地瞧着白衣尼,神色甚是愤怒。白衣尼只作不见,自管自地缓缓吃饭,过了一会,一名喇嘛站起身来,走到白衣尼桌前,大声道:“兀那尼姑,我们的几个同伴,都是你害死的么?”
白衣尼眼望郑克塽,缓缓问道:“那么你第一个师父,就是投降满清鞑子的施琅么?”郑克塽道:“是。这人无耻忘义,晚辈早已不认他是师父,他日疆场相见,必当亲手杀了他。”言下甚是慷慨激昂。
韦小宝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哭丧着脸道:“姑娘,以后我再也不敢得罪你啦。请你饶了我吧。”阿珂道:“我确是饶了你啦,今日不取你性命,便是饶你。”说着唰的一声,从腰间拔出柳叶刀来,又道:“你跟着我,心中老是存着坏念头,难道我不知道?你如此羞辱于我,我……我宁可给师父责打一千次一万次,也非杀了你不可。”
那小山上生满了密密的松树,确实僻静无人,风景却一无足观。
但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韦小宝道:“师太,我们下车躲一躲。”一眼望出去,并无房屋,只右首田中有几个大麦草堆,说道:“好,我们去躲在麦草堆里。”说着勒定骡子。
阿珂道:“我不看。”嘴里这样说,还是好奇心起,慢慢走近,低眼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尖声叫了出来,只见两名喇嘛脸上肌肉、鼻子、嘴唇都已烂去,只剩下满脸白骨、四个窟窿,但头发、耳朵和项颈以下的肌肉却尚未烂去。
韦小宝又叫:“啊哟,啊哟,十几只蝎子钻进你们衣领去了。”这一次两名喇嘛再不上当。一人道:“这顽童见我们得到经书,心有不甘,说些怪话来骗人。这小贼杀了咱们两个师弟,可不能就此饶他性命。”另一人却似颈中有些麻痒,伸手去搔了几把,只搔得几下,突觉十根手指都痒不可当,当下在手臂上擦了几擦。
阿珂啐了一口,挂念着师父,张目往房中望去。
阿珂只觉身下软绵绵的,却是坐在一人身上,忙想支撑着站起,右手反过去一撑,正按在那人脸上,狼狈之下不及细想,挺身站起,回身看时,见地下那人正是韦小宝。
郑克塽道:“我没有。”韦小宝道:“哼,你以为我是阿珂姑娘,是不是?动手动脚,好生无礼。”郑克塽骂道:“胡说。”韦小宝左手在阿珂胸口用力一捏,立即缩手,大叫:“喂,郑公子,你还在多手!”跟着将呼巴音的手掌放在阿珂脸上,来回抚摸,跟着向下去摸她胸脯。
桑结和两名喇嘛慢慢走到洞前,隔着三丈站定。桑结叫道:“你们已走上了绝路,无路可逃。拿火把来。”两名喇嘛捡起一束束麦杆,交在他手中。
阿珂不接,向他白了一眼,说道:“你买的糖是臭的,我不爱吃。”韦小宝道:“你吃一粒试试,滋味可真不差。”他冷眼旁观,早知阿珂爱吃零食,只是白衣尼没什么钱给她零花,偶尔买一小包糖豆,也吃得津津有味,因此买了一包糖讨她欢喜。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骡子脚程已疲,这才放慢了行走,便在此时,只听得马蹄声隐隐响起,数乘马追将上来。
桑结哈哈大笑,说道:“我们自然不帮。”韦小宝道:“倘若我一拳打死了他,你们是否一拥而上,想倚多为胜?咱们话说在前头,倘若你们一起来,我可敌不过,我师父也只好出手了。”桑结也真怕白衣尼出手,心想几名师弟都死得不明不白,不知这尼姑使的是什么武功,让一名师弟先和这小孩单打独斗,看明白这尼姑的武功家数,当可大大有利,便道:“你们二人单打独斗便是,双方谁也不许相帮。”韦小宝道:“有人帮了,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桑结道:“不错。有人想帮,便是乌龟女儿王八蛋。”
韦小宝道:“师太,那部经书已没有用了,便给了他们,先来缓……缓将之计。”阿珂道:“缓兵之计。”韦小宝道:“他们又不是兵。”阿珂连声咳嗽,没法跟他争辩。白衣尼道:“也好。”将经书交了给他。
韦小宝道:“我倒有一个计较,只是……只是太堕了师太的威风。”白衣尼叹道:“出家人有什么威风可言?你有什么计策?”韦小宝道:“我们去到偏僻所在,找家农家躲了起来。请师太换上乡下女子装束,睡在床上养伤。阿珂姑娘和我换上乡下姑娘和小子的衣衫,算是师太……师太的儿子女儿。”白衣尼摇了摇头。阿珂道:“你这人坏,想出来的计策也就坏。师父是当世高人,这么躲了起来,岂不是怕了人家?”白衣尼道:“计策可以行得。你两个算是我的侄儿侄女。”韦小宝喜道:“是,是。”心道:“最好算是你的侄儿跟侄儿媳妇。”阿珂白了他一眼,听师父接纳他的计策,颇不乐意。
桑结听他答允交出经书,心中大喜,生怕经书落在火中烧了,当即拾起几块大石,抛在火束上。他劲力既大,投掷又准,火束登时便给大石压熄。
五名喇嘛纵声大笑。他们对白衣尼虽颇为忌惮,对这小孩子却哪里放在心上?一名喇嘛笑道:“我只须一掌,便打得你翻出十七八个筋斗,比划个屁!”
白衣尼点了点头,道:“好,那么咱们一起去河间府瞧瞧,不过你不必对旁人说起。我生性疏懒,不愿跟旁人相见。”郑克塽喜道:“是,是!自当谨遵前辈吩咐。”白衣尼道:“郑公子属何门派?尊师是哪一位?”问他门派师承,那是在考查他的武功了。
韦小宝听到他们大声说话,虽不懂藏语,但语气中欣喜异常的心情,却也听得出来,叫道:“喂喂,你们脸上怎么有蜈蚣?”
韦小宝见到刀光闪闪,实是说不出的害怕,心想倘若他当真一刀砍在自己头上,别说脑袋一分为二,连身子也非给剖成两爿不可。只是一来不能真的跟这喇嘛动手,除了使诈,别无脱身之法;二来他好赌成性,赌这喇嘛听了自己一番恐吓之后,不敢砍自己脑袋和项颈,这场赌,赌注是自己性命。
阿珂再也忍耐不住,从草堆中钻出,叫道:“这小孩子专门说谎,你们别信他的。这位郑公子从没见过什么经书。”
韦小宝灵机一动,跟进厨房。他是个小小孩童,谁也没加留意。只见那店伙拿了酒提,从坛中提了酒倒入壶中,双手发颤,只溅得地下、桌上、坛边、壶旁到处都是酒水。韦小宝取出一锭小银子,交了给他,说道:“不用怕。这是我的饭钱,多下的是赏钱。我来帮你倒酒。”说着接过了酒提。那店伙大喜过望,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人。韦小宝道:“这些喇嘛凶得很,你去瞧瞧,他们在干什么?”店伙应了,到厨房门口向店堂张望。
韦小宝见到阿珂对待那青年的神态语气,心中说不出的厌憎,决不愿让阿珂跟他在一起,忙道:“恶喇嘛一来,咱们对付不了,还是尽快躲避的为是。”
那喇嘛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我们自跟这尼姑说话,关你什么事?滚开!”
韦小宝心道:“怎么已杀了他八名师弟?”一算果然是八个,其中只一个是白衣尼杀的,眼见桑结说出了这句话后,又向后退了两步,显是颇有惧意,忍不住大声道:“我师父武功出神入化,天下更没第二个比得上,不过她老人家慈悲为怀,有好生之德,不想再杀人了。你们五个喇嘛,她老人家说饶了性命,快快给我去吧。”
郑克塽见到两名喇嘛的可怖情状,听韦小宝这么说,大吃一惊,向后急纵,握拳护身,叫道:“你……你别过来!”
行得十余里,阿珂忽然叫停,从车中跃出,奔到韦小宝车前,满脸惶急,说道:“师父的气息越来越弱,只怕……只怕……”韦小宝一惊,忙下车去看,见白衣尼已气若游丝。阿珂哭道:“有什么灵效伤药,那就好了。咱们快找大夫去。只是这地方……”
韦小宝双手拳头高举过顶,说道:“我师父教我的这门功夫,叫做‘隔山打牛神拳’,大牯牛也一拳打死了,何况一个小小喇嘛?哪一个不服,再来尝尝滋味!”低声道:“阿珂老婆,你赖不了吧?”
阿珂全没听见他说话,问道:“河间府有什么热闹事?”
世上自有生人以来,只怕从未有过如此可怖的两张脸孔。阿珂一阵晕眩,向后便倒。韦小宝忙伸手扶住,叫道:“别怕,别怕!”阿珂又是一阵尖叫,逃回了山洞,喘气道:“师父,师父,他……他把两个喇嘛弄成了……弄成了妖怪。”
一行人中午时分到了丰尔庄,那是冀西的一个大镇。众人到一家饭店中打尖。
韦小宝道:“文比也可以,武比也可以。”那喇嘛笑道:“文比是怎样?武比又是怎样?”韦小宝道:“文比是我打你一拳,你又打我一拳。我再打你一拳,你又打我一拳。打上七八十拳,直到有人跌倒为止。你打我的时候,我不能躲闪退让,也不能出手招架,只能直挺挺地站着,运起内功,硬受你一拳。我打你的时候,你也一样。如是武比,那么比兵刃也罢,比拳脚也罢,自然可以闪避招架,奔跑跳跃。”
韦小宝道:“好!”挺起胸膛,双手负在背后,道:“你先打我一拳。我如躲闪招架,不算英雄好汉。”那喇嘛笑道:“你是小孩,自然是你先打。”说着学他的样,也是双手负在背后,挺出了胸膛。他比韦小宝足足高了一个头有余,脸上笑嘻嘻的,全不以这小顽童为意。韦小宝左手拳头伸出,刚好及到他的小腹,比了一比。
又行一程,白衣尼道:“有什么僻静所在,停下车来,问问那喇嘛。”韦小宝应道:“是。”命大车驶入一处山坳,叫车夫将那喇嘛抬在地下,然后牵骡子到山后吃草,说道:“不听我叫唤,不可过来。”两名车夫答应了,牵了骡子走开。白衣尼道:“你问他。”
韦小宝向阿珂道:“你陪师父,我陪他。”两人上了大车。韦小宝吩咐沿大路向南,心想:“师太身受重伤,再有喇嘛来攻,那可糟糕。得找个偏僻所在,让师太养伤才好。”生怕那喇嘛解开穴道,可不是他对手,取过一条绳子,将他手足牢牢缚住。
过了一盏茶时分,白衣尼忽然长长吸了口气,缓缓睁眼。阿珂大喜,叫道:“师父,你好些了?”白衣尼点了点头。韦小宝忙又取出两颗丸药,道:“师太,丸药有效,你再服两颗。”白衣尼微微摇头,低声道:“今天……够了……我得运气化开了药力……停……停下车子。”韦小宝道:“是,是。”吩咐停车。白衣尼命阿珂扶起身子,盘膝而坐,闭目运功。
但纵是天地间最丑最恶的山水,此刻在韦小宝眼中,也是胜景无极,何况景色好恶,他本来也不大分辨得出,当即大赞:“这里的风景当真美妙无比。”阿珂道:“有什么美?许多乱石树木挤在一起,难看死啦。”韦小宝道:“是,是。风景本来没什么好看。”阿珂道:“那你怎么说‘这里的风景当真美妙无比’?”韦小宝笑道:“原来的风景是不好看的,不过你的容貌一映上去,就美妙无比了。这山上没花儿,你的相貌却比一万朵鲜花还要美丽。山上没鸟雀,你的声音可比一千头黄莺一齐唱歌还好听得多。”
韦小宝下得车来,但见那郑克塽长身玉立,气宇轩昂,至少要高出自己一个半头,不由得更觉自惭形秽,又见他衣饰华贵,腰间所悬佩剑的剑鞘上镶了珠玉宝石,灿然生光。他手下二十余名随从,有的身材魁梧,有的精悍挺拔,身负刀剑,个个神气十足。
韦小宝道:“什么打得赢一个?我不是已杀了七个喇嘛?”阿珂道:“你使鬼计杀的,那不算。”韦小宝道:“我打赢一个喇嘛,你就嫁给我做老婆。”阿珂怒道:“胡说!你是小和尚,又是小太监,怎么……怎么……”韦小宝道:“小和尚可以还俗,小太监可以不做太监,总而言之,我非娶你做老婆不可。”阿珂急道:“师父,你听,在这当口,他还在不干不净地瞎说。”
来到饭店,阿珂扶着白衣尼在桌边坐下,她和郑克塽便打横相陪。韦小宝正要在白衣尼对面坐下,阿珂向他白了一眼,道:“那边座位很多,你别坐在这里行不行?我见到了你吃不下饭。”韦小宝大怒,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心道:“这位郑公子陪着你,你就多吃几碗饭,他妈的,胀死了你这小娘皮。”白衣尼道:“阿珂,你怎地对小宝如此无礼?”阿珂道:“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师父吩咐不许杀他,否则……”说着向韦小宝狠狠横了一眼。
韦小宝见他掷大石的劲力,不由得吃惊,心想:“倘若他将大石向山洞中投来,我们三人都给他砸死了,经书却砸不坏。这主意可不能让他想到。”
韦小宝回头低声道:“我是要救师太和你,让郑公子引开他们。”阿珂道:“我不要你救。你冤枉郑公子,要害得他送了性命。”韦小宝道:“师太和你的性命,比郑公子要紧万倍。”
韦小宝手扶身后墙壁,站起身来,见到房中情景,说道:“六个喇嘛都是坏人。”他站在阿珂之侧,多见到了一名喇嘛。阿珂道:“废话!自然是坏人,还用你说?”韦小宝笑道:“是不是坏人,也不一定的。好比我是好人,你偏说我是坏人。这六个喇嘛胆敢向师太动手,可比我坏得多啦。”阿珂横了他一眼,道:“哼,我瞧你们是一伙。这六个喇嘛是你引来的,想来害师父。”韦小宝道:“我敬重师太,好比敬重菩萨一样;敬重姑娘,好比敬重仙女一样,哪有加害之理?”
韦小宝比她先到了几步,遭遇却一模一样,也是一脚刚踏进门,立给劲风撞出,摔在地下,阿珂跟着赶到,便跌在他身上。韦小宝先摔得屁股奇痛,阿珂从空中跌下,压得他胸口肚腹又一阵疼痛,心里却欣喜无比,只盼这个小美人永远伏在自己怀中,再也不能站起,至于白衣尼跟什么人相斗,可全不放在心上,料想她功力通神,再厉害的敌人也奈何她不得。
阿珂目不转睛地望着师父,韦小宝却目不转睛地瞧着阿珂。
桑结道:“好啦,我必定办到。”心道:“这尼姑只道经书中的秘密和佛法有关,幸亏她不明真相,否则怎肯轻易交出?哼,得了经书之后,再慢慢想法子治死你们。”
韦小宝见她对自己如此看重,这件要物不交给徒儿,反交给自己,登时精神一振,突然心中有了主意,当下不及细想,便大声道:“我师父是当世高人,不愿跟你们动手。你们派一人出来,先跟我比划比划,倘若打得赢我,我师姊才会出手。哼,哼!料你们也不敢,识相的,还是快快夹了尾巴逃走吧。”说着将那纸包揣入怀中。
韦小宝本盼他这一刀砍在自己胸口,自己有宝衣护身,不会丧命,便可将四名喇嘛吓得逃走,哪知他不砍胸而砍背,将自己推入他怀中,正好趁机用匕首戳他几剑,只是在对方胯下爬出,未免太过狼狈,临危逃命,也顾不得英雄还是狗熊了。他大叫大嚷:“师父,我背上的神功也练成啦,你瞧,咳,咳……这一刀反弹过去,杀死了他,妙极,妙极!”
韦小宝本性慷慨,心想:“三十颗丸药就都给你吃了,又打什么紧?老婊子那里一定还有。”说道:“师太,你身子要紧,这丸药既然有用,下次我见到小皇帝,再向他讨些就是了。”将玉瓶放在她手里。白衣尼点了点头,但仍将玉瓶还了给他。
韦小宝见七名喇嘛毫不疑心,将碗中药酒喝得精光,心中大喜,暗道:“臭喇嘛枉自武功高强,连这一点粗浅之极的江湖上道儿也不提防,当真可笑。”
韦小宝大声道:“师父,这些喇嘛说话如同放狗屁。讲好砍我的头,却砍我背心。现下还剩下三个,弟子就用‘隔山打牛神拳’,将他们都打死了吧!”
韦小宝道:“很好,你快将火把丢过来,且看烧不烧死我们。那部《四十二章经》,烧起来倒快得很。”
笑声未歇,却见那喇嘛身子晃了一晃,韦小宝道:“现下你打我了。”那喇嘛突然一跤扑倒,伏在地下,就此不动。桑结等人大惊,一齐奔出。韦小宝退向草堆,叫道:“站住,谁过来就是乌龟喇嘛王八蛋。”四名喇嘛登时停步,只见那喇嘛仍然不动,不是闭气重伤,便已死去。四人张大了嘴,惊骇无已,都说不出话来。
六名喇嘛双手合十,叽里咕噜的似乎念了一会儿经,坐回桌旁,拔下桌上戒刀,挂在身旁。那高瘦喇嘛叫道:“拿酒来,拿饭菜来!”喝了几声,店伴远远瞧着,哪敢过来?一名喇嘛骂道:“他妈的,不拿酒饭来,咱们放火烧了这家黑店。”掌柜的一听要烧店,忙道:“是,是!这就拿酒饭来,快快,快拿酒饭给众位佛爷。”
那喇嘛见那匕首如此锋利,早已心寒,颤声问道:“请问小爷,什么叫做人棍?”韦小宝道:“把你两条臂膀削去,耳朵、鼻子也都削了,全身凸出来的东西通统削平,那就是一条人棍。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试试?”说着将匕首在他鼻子上擦了几擦。那喇嘛道:“不,不,小僧不要做人棍。”韦小宝道:“我不骗你,很好玩的,做一次也不妨。”那喇嘛道:“恐怕不好玩。”韦小宝道:“你又没做过,怎知不好玩?咱们试试再说。”说着将匕首在他肩头比了比。那喇嘛哀求道:“小爷饶命,小的大胆冒犯了师太,实是不该。”
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几个人乘马冲进镇来,下马入店,却是七个喇嘛。韦小宝的心怦怦乱跳,但又有些幸灾乐祸,心想:“这郑公子刚才胡吹大气,什么跟三个高手师父学了武功。且让你们打场大架,老子袖手旁观,倒是妙极!”
韦小宝道:“你不知道,留着舌头何用?把舌头伸出来。”说着把匕首一扬。呼巴音哪里肯伸?求道:“小僧真的不知道。”韦小宝道:“你臭师兄在青海,哪有这么快便派了你们出来?”呼巴音道:“大师兄和我们几个,本来都是在北京,我们是一路从北京追出来的。”韦小宝点点头,已明其理:“那自然是老婊子通了消息。”问道:“你们这一伙臭喇嘛,武功比你高的,跟你差不多的,还有几个?”
三人退出数丈,忙不迭地打开书函,翻阅起来。桑结道:“经书湿了,慢慢地翻,别弄破了纸页。瞧样子倒不像是假,跟那人所说果然一模一样。”一名喇嘛叫道:“是了,大师兄,正是这部经书。”
韦小宝一指郑克塽,道:“这一部经书,我师父早就送了给他,你们问他要便是。”这时郑克塽刚从地下爬起,还没站稳,一名喇嘛扑过去抓住他双臂,另一名喇嘛便扯他衣衫,嗤嗤声响,外衫内衣立时撕破,衣袋中的金银珠宝掉了一地,却哪里有什么经书?韦小宝叫道:“郑公子,你这部经书藏到哪里去啦?跟他们说了吧,那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阿珂凝神瞧着房中情景,突然一声惊呼。
正行之间,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有数十骑马急驰追来。韦小宝暗暗叫苦:“糟了,糟了!臭喇嘛竟有数十名之多。”催大车快奔。两名车夫口催鞭打,急赶骡子。但追骑越奔越近,不多时已到大车之后。
韦小宝道:“赢要赢得光彩,输要输得漂亮,岂有作弊之理?”白衣尼低声道:“小宝,你赢不了的,假意比武,快抢了马逃走吧。”韦小宝道:“是。”走上三步,距草堆已有丈许。桑结见白衣尼再也没法暗中相助,便点了点头。
他将匕首插入靴筒,右手拿了那只死人手掌,想去吓阿珂一吓,左手摸出去,碰到的是一条辫子,知是郑克塽,又伸手过去摸索,这次摸到一条纤细柔软的腰肢,那自是阿珂了,心中大喜,用力捏了几把,叫道:“郑公子,你干什么摸我屁股?”
阿珂突然叫道:“郑……郑公子!”
郑成功从荷兰人手中夺得台湾。桂王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永历十六年(即康熙元年)五月,郑成功逝世,其时世子郑经镇守金门、厦门,郑成功之弟郑袭在台湾接位。郑经率领大将周全斌、陈近南等回师台湾,攻破拥戴郑袭的部队,而接延平郡王之位。郑经长子克臧,次子克塽,自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算起,郑克塽已是郑家的第四代了。
这时店伙送上酒菜,一壶酒在每个喇嘛面前斟得半碗,便即空了。一个喇嘛拍桌骂道:“这一点儿酒,给佛爷独个儿喝也还不够。”店伴早就全身发抖,更加怕得厉害,转身又去取酒。
阿珂大急,生怕这小恶人趁机来吻自己,拚命想快快站起,不知如何,竟全身没了丝毫气力,只得转过了头,急道:“快扶我起来。”
郑克塽道:“师太说哪里话来?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何况师太是陈姑娘的师父,晚辈稍效微劳,那是义不容辞。”阿珂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却显得十分得意。
韦小宝从海大富处得来的这瓶化尸粉十分厉害,沾在完好肌肤之上绝无害处,但只须碰到一滴血液,血液便化成黄水,腐蚀性极强,化烂血肉,又成为黄色毒水,越化越多,便似火石上爆出的一星火花,可将一个大草料场烧成飞灰一般。这化尸粉遇血而成毒,可说是天下第一毒药,最初传自西域,据传为宋代武林怪杰西毒欧阳锋所创,系以十余种毒蛇、毒虫的毒液合成。母毒既成,此后不必再制,只须将血肉化成的黄色毒水晒干,便成化尸毒粉了。
郑克塽怒极,大声道:“我没有!”一名喇嘛啪的一掌,打得他险些晕去,喝道:“你说不说?”跟着又是一掌。韦小宝见他两边脸颊登时肿起,心中说不出的痛快,叫道:“郑公子,你带这几位佛爷去拿经书吧。我见你在那边客店中地下挖洞,是不是埋藏经书?”
那青年跃下马背,卷起车帷,躬身说道:“晚辈郑克塽拜见前辈。”白衣尼点了点头。郑克塽道:“谅七八名喇嘛,也不用挂心,晚辈代劳,打发了便是。”阿珂又惊又喜,又有些担心,说道:“那些恶喇嘛很厉害的。”郑克塽道:“我带的那些伴当,武艺都很了得,谅可料理得了。咱们就算不以多胜少,一个对一个,也不怕他七八个喇嘛。”
韦小宝反过左手,啪的一声,重重打了郑克塽一个耳光,叫道:“阿珂姑娘,打得好,啊哟,郑公子,你又来摸我,摸错人了。”郑克塽只道这一记耳光是阿珂打的,怒道:“是你去摸人,却害我……害我……”阿珂心想:“这明明是只大手,决不会是小恶人。”韦小宝持着呼巴音的手掌,又去摸阿珂后颈。
郑克塽双手撑桌,站起身来,叫道:“你……你……”那胖大喇嘛左手一拳直挺,砰的一声,将他打得在地下连翻了两个筋斗。
先前他摸阿珂的腰肢和胸口,口中大呼小叫,阿珂还道真是郑克塽在草堆中趁机无礼,不禁又羞又急,接着又有一只冷冰冰的大手摸到自己脸上,心想韦小宝的手掌决没这么大,自是郑克塽无疑,待要叫嚷,又想给师父和韦小宝听到了不雅,忙转头相避,那只大手又摸到了自己胸口,心想:“这郑公子如此无赖。”不由得暗暗恼怒,身子向左一让。
那人道:“你不知道么?”车帷一掀,一张脸探了进来。
便在此时,马蹄声奔到了近处。原来桑结见白衣尼等出店,待欲追赶,却全身无力。他内功深湛,饮了蒙汗药酒竟不昏倒,提了两口气,内息畅通无阻,只头晕眼花,登时明白,叫道:“取冷水来,快取冷水来!”店伙取了一碗冷水过来,桑结叫道:“倒在我头上。”那店伙如何敢倒,迟疑不动。桑结还道这迷药是这家饭店所下,双手抬不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将脑袋往冷水碗撞去,一碗水都泼在他头上,头脑略觉清醒,叫道:“冷水,越多越好,快,快!”店伙又去倒了两碗水,桑结倒在自己头上,命店伙提了一大桶水来,救醒了众喇嘛,那胖大喇嘛却说什么也不醒。待见他背心有血,检视伤口,才知已死。六名喇嘛来不及放火烧店,骑上马匹,大呼追来。
殊不知桑结等一干人先前眼见五个同门死于非命,其中一人更是为掌力震得全身前后肋骨齐断,敌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见,桑结自忖若和此人动手,只怕还是输面居多。在饭店中见白衣尼始终神色自若,的是大高手风范,七人全神贯注,尽在注视她的动静,又怎会提防一位武功已臻登峰造极之境的大高手,竟会偷偷去使用蒙汗药这等下三滥勾当?他们口中喝酒,其实全都饮而不知其味,想到五名师兄弟惨死的情状,心中一直在栗栗自惧。倘若饭店中并无白衣尼安坐座头,这一壶下了大量蒙汗药的药酒饮入口中,未必就察觉不出。
白衣尼摇头道:“就算我安然无恙,以一敌六,也难以取胜,何况再加上一个武功远远高出侪辈的大师兄。听说那桑结是西藏密宗宁玛派的第一高手,大手印神功已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郑克塽道:“晚辈蒙三位师父传过武艺。启蒙的业师姓施,是武夷派高手。第二位师父姓刘,是福建泉州少林寺的俗家高手。”白衣尼道:“嗯,这位刘师傅尊姓大名?”郑克塽道:“他叫刘国轩。”
韦小宝见他坐倒,大喜之下,将一大捆麦草抛到他脸上,那喇嘛伸手掠开,突然间胸口一痛,身子扭曲了几下,便即不动了,却是韦小宝乘着他目光为麦草所遮,急跃上前,挺匕首刺入了他心口。
白衣尼和阿珂见了这等神情,都惊讶无已。韦小宝只见过化尸粉能化去尸体,不知用在活人身上是否生效,危急之际,只好一试,居然一举成功,也幸好有了呼巴音那只断掌作为引子,倘若将化尸粉撒在经书之上,便一无用处了。他本来只想拿断掌再去抚摸阿珂,岂知竟成此大功。
那喇嘛仰头长笑,韦小宝耳中嗡嗡作响,登时头晕脑涨。阿珂站立不定,坐倒在凳,伏在桌上。那喇嘛笑道:“我法名桑结,是青海活佛座下的大护法。你日后怎么样?想来找我报仇是不是?”郑克塽硬起了头皮,颤声道:“正……正是!”
白衣尼道:“快给他服‘雪参玉蟾丸’。”阿珂向韦小宝道:“药丸呢?”韦小宝道:“在我怀里,我可活不了啦。”阿珂从他怀中取出玉瓶,拔开塞子,取出一颗丸药,塞上塞子,将玉瓶放回他怀中,说道:“快吃了吧!”韦小宝伸手去接,却假装提不起手来。阿珂无奈,只得送入他嘴里。韦小宝见到她雪白粉嫩的小手,药丸一入口,立即伸嘴去吻。阿珂急忙缩手,却已给他在手背上吻了一下,“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只见白衣尼和阿珂已坐在地下,这山洞其实只是山壁上凹进去的一块,并无可资躲避之处,洞中也不黑暗,阿珂靠着白衣尼而坐,要想摸手摸脚,绝无可能,不由得微感失望。
次日三人向南进发,沿路寻访阿琪的下落。一路之上,韦小宝服侍二人十分周到,心中虽爱煞了阿珂,却不敢露出丝毫轻狂之态,只怕给白衣尼察觉,那就糟糕之极了。阿珂从来没对他有一句好言好语,往往乘白衣尼不见,便打他一拳、踢他一脚出气。韦小宝只要能陪伴着她,那就满心喜乐不禁,偶尔挨上几下,那也是拳来身受,脚来臀受,晚间睡在床上细细回味她踢打的情状,但觉乐也无尽。
郑克塽听他出言尖刻,登时大怒,只不知这孩童的来历,但见他和白衣尼、阿珂同坐一车,想必跟她们极有渊源,当下强自忍耐。
这时桑结和另一名喇嘛也觉手指发痒,一时也不在意,过得半晌,竟然痒得难以忍耐,提起一看,只见十根指尖都渗出黄水。三人齐声叫道:“奇怪,那是什么东西?”两名喇嘛只觉脸上也大痒起来,当即伸指用力搔抓,越搔越痒,又过片刻,脸上也渗出黄水来。
韦小宝穿有护身宝衣,白衣尼是知道的,阿珂曾两次砍他不伤,这一次倒也不以为奇,但他竟敢用脑袋试刀,不禁都佩服他的胆气。只是韦小宝刚才这一下只吓得尿水长流,裤裆中淋淋漓漓,除他自己之外,却谁也不知道了。那喇嘛这一刀劲力甚重,撞得他背上肋骨几乎断折,靠在草堆之上,忍不住呻吟。
五名喇嘛见了他的小拳头,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喇嘛道:“小僧名叫呼巴音,是青海的喇嘛,奉了大师兄桑结之命,想要擒……擒拿这位师太。”韦小宝心想桑结之名,在五台山上似乎也听说过,问道:“这位师太好端端的,又没得罪了你那臭师兄,你们为什么这等大胆妄为?”呼巴音道:“大师兄说,我们活佛有八部宝经,给这位师太偷……不,不,不是偷,是借了去,要请师太赐还。”韦小宝道:“什么宝经?”呼巴音道:“是差奄古吐乌经。”韦小宝道:“胡说八道,什么叽里咕噜乌经?”呼巴音道:“是,是。这是我们青海人说的西藏话,汉语就是《四十二章经》。”韦小宝道:“你的臭师兄,又怎知道师太取了《四十二章经》?”呼巴音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韦小宝又取出四十两银子,交给掌柜,大声道:“这六个恶喇嘛自己打架,你杀我,我杀你,你们都亲眼瞧见了,是不是?”那掌柜如何敢说不是,只有点头。韦小宝道:“这四十两银子,算是房饭钱。”和阿珂合力抬起白衣尼放入大车,取过炕上棉被,盖在她身上,再命店伙将那给点了穴道的喇嘛抬入另一辆大车。
这两声一叫,踪迹立遭发觉,桑结叫道:“在这里了!”一名喇嘛跃下马来,奔到草堆旁,见到郑克塽一只脚露在外面,抓住他足踝,将他拉出草堆,怕他反击,随手一甩,将他摔出数丈之外。
只见白衣尼坐在地下,发掌挥袖,迎击敌人。围攻她的敌人一眼见到共有五人,都是身穿红衣的喇嘛,每人迅速之极地出掌拍击,但为白衣尼的掌力所逼,均背脊紧贴房中板壁,难以欺近。阿珂走上一步,想看除了这五人外是否另有敌人,但只跨出一步,便觉劲风压体,气也喘不过来,只得倒退两步,趁势踢了韦小宝一脚,道:“喂,还不站起来?你看敌人是什么路道?”
匕首锋锐无匹,入肉无声,刺入时又对准了心脏,这喇嘛心跳立停,就此僵立不动,双手却仍抱住了阿珂不放。阿珂不知他已死,吓得只尖声大叫。
草堆一遇着火,立即便烧了起来。韦小宝拉白衣尼从草堆中爬出,四下一望,见西首山石间似有一洞,当下不及细看,道:“阿珂,你快扶师父到那边山洞去躲避,我挡住这些喇嘛。”向桑结走上两步,叫道:“你们好大胆子,居然不怕小爷的‘隔山打牛神拳’、‘护头金顶神功’。桑结,你是头脑,快上来吃小爷两拳。”
他刚拔出匕首,只听得身周有几人以西藏话大声呼喝,不禁暗暗叫苦,料想无路可逃,只得将匕首藏入衣袖,慢慢站起身来,一抬头,便见桑结和余下四名喇嘛站在麦田之中,离开草堆却有三丈之遥。
其实戒刀反弹,那喇嘛脸上受伤甚轻,匕首所戳的三下才是致命之伤。但桑结等三人哪知其中关窍,只道真是戒刀反弹杀人,只吓得纵出数丈之外,高声叫唤那喇嘛的名字。
这一日将到沧州,三人在一家小客店中歇宿。次日清晨,韦小宝到街上去买新鲜蔬菜,交给店伴给白衣尼做早饭。他兴冲冲地提了两斤白菜、半斤腐皮、二两口蘑从街上回来,见阿珂站在客店门口闲眺,当即笑吟吟地迎上,从怀里掏出一包玫瑰松子糖,说道:“我在街上给你买了一包糖,想不到这小镇上,也有这么好的糖果。”
大车放下帷幕。一行车马折向西行。郑克塽骑马随在大车之侧。
扫帚刚伸出,便听得一声大喝,手中一轻,扫帚头已遭那喇嘛一刀斩断,随着房中鼓荡的劲风直飞出来,擦过他脸畔,划出了几条血丝,好不疼痛。
阿珂哼了一声,说道:“我叫你到这里,不是来听你胡言乱语,是叫你立刻给我走开,走得远远的,从今而后,再也不许见我面。如再给我见到,定然挖出了你眼珠子。”
阿珂见他这等轻描淡写的一拳,居然便将这武功高强、身材魁梧的喇嘛打得伏地不起,不知死活,也讶异之极,听了他的话,竟然忘了斥责。韦小宝笑道:“哈哈,你答允了,乖老婆。”阿珂怒道:“没有。”韦小宝道:“你又耍赖,不是英雄好汉。”阿珂道:“不是就不是,又怎样了?”
阿珂叫道:“郑公子,快跟我们走。”郑克塽道:“是。”爬起身来,抢先出外。韦小宝扶了白衣尼出店。桑结追得两步,身子一晃,摔在一张桌上,喀喇一声响,登时将桌子压垮。韦小宝见车夫已不知逃向何处,不及等待,扶着白衣尼上车,见车中那呼巴音赫然在内,生怕桑结等喇嘛追出,见阿珂和郑克塽都上了车,跳上车夫座位,扬鞭赶车。
韦小宝道:“好,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只消有半句虚言,就叫你做一条人棍。我将你种在这里,撒泡尿当肥料,过得十天半月,说不定你又会长出两条臂膀和耳朵、鼻子来。”那喇嘛道:“不会的,不会的。小僧老实回答就是。”韦小宝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冒犯师太?”
那青年道:“什么恶喇嘛?”阿珂道:“郑公子,这位是我师父。我们途中遇到一群恶喇嘛,要害我师父。她老人家身受重伤,后面还有七名喇嘛追来。”
白衣尼“哦”的一声,道:“气功练到这般由利返钝的境界,当世也没几人。冯师傅他有多大年纪了?”郑克塽十分得意,道:“今年冬天,晚辈就要给师父办五十寿筵。”白衣尼点了点头,道:“还不过五十岁,内力已如此精纯,很难得了。”顿了一顿,又道:“你带的那些随从,武功都还过得去吧?”郑克塽道:“师太放心,那都是晚辈王府中精选的高手卫士。”
桑结哈哈一笑,左手衣袖往他脸上拂去。郑克塽举剑挡架。桑结右手中指弹出,铮的一声响,长剑飞起,插到屋顶梁上,跟着左手一探,已抓住他后领,将他提了起来,重重往板凳一放,笑道:“坐下吧!”
郑克塽怒道:“藏身草堆之中,倘若给人知道了,岂不堕了我延平王府的威风。”韦小宝道:“对!我们三个去躲在草堆里,请公子继续赶车急奔,好将追兵引开。”当下扶着白衣尼下车。阿珂一时拿不定主意。白衣尼道:“阿珂,你来!”阿珂向郑克塽招了招手,道:“你也躲起来吧。”郑克塽见三人钻入了麦草堆,略一迟疑,跟着钻进草堆。
不到半炷香时分,郑府二十余名伴当手中都没了兵刃。韦小宝又惊又喜,欢喜却比惊讶更多了几分。
两人出得小镇,阿珂指着东南方数里外一座小山,道:“到那边去玩玩倒也不错。”韦小宝心花怒放,忙道:“是,是。”两人沿着山道,来到了山上。
韦小宝见阿珂双颊晕红,眼中满是光彩,神情欢喜,便如遇上了世上最亲近之人一般,霎时之间,他胸口便如给大锤子重重捶了一下,心想:“难道是她的意中人到了?”低声道:“咱们避难要紧,别跟不相干的人说话。”
阿珂急道:“你这般胡闹,那……那不成的。”
白衣尼武功虽高,却殊乏应变之才,武林豪杰共商诛杀吴三桂之策,自己亟愿与闻,但桑结等众喇嘛不久就会追赶前来,情势甚急,沉吟片刻,问韦小宝道:“你说呢?”
韦小宝舒了口气,心道:“这就是了。想我小桂子是个小小孩童,他们不会要杀我的,就算要杀,也用不着开什么‘杀龟大会’。他妈的,老子假冒姓名,也算倒霉,冒得名字中有个‘桂’字。”
那喇嘛笑道:“小鬼头胡说八道。师哥见你可怜,叫我别一拳便打死了你。谅你小小年纪,兵刃拳脚的功夫有限,我也不占这个便宜,咱们便文比吧。”
阿珂从山洞中出来,对韦小宝怒喝:“你……你想干什么?”韦小宝笑道:“我吓吓他的,要你担什么心?”阿珂怒道:“不许你吓人!”韦小宝道:“你怕吓坏了他么?”阿珂道:“好端端的干什么吓人?”韦小宝招招手道:“你过来看。”
韦小宝笑道:“我练成了‘金顶门’的护头神功,你在我头顶砍一刀试试,包管你这柄大刀反弹转来,砍下了你自己的光头。我先跟你说明白了,免得你上当。”那喇嘛将信将疑,眼见他随手一拳便打死了师兄,武功果然深不可测,一时不敢贸然上前,更不敢举刀往他头上砍去。韦小宝道:“你武功太低,我决不还手就是。不过你只能砍我的头,可不能斩我胸口。我年纪小,胸口的护体神功还没练成,你一刀斩在我胸口,非杀了我不可。”
韦小宝道:“你向我师父磕十八个响头,我师父慈悲为怀,放你们一条生路。”
韦小宝只吓得魂飞天外,满腔英雄气概,霎时间不知去向,急忙缩头,暗叫:“我命休矣!”不料这一刀砍到离他头顶三尺之处,已然变招,戒刀转了半个圈子,化成一招“怀中抱月”,回刀自外向内,扑的一声,砍在他背上。
林兴珠道:“国姓爷下了将令,不许杀戮投降了的红毛兵,但中国百姓实在气不过,纷纷向他们唾口沫,投石子。小孩子还编了歌儿来唱。红毛兵个个断手断腿,垂头丧气,一句鬼话也不敢说了。他们兵船开走的时候,升起了旗又降下,再放礼炮,说是向国姓爷拜谢不杀之恩。”韦小宝道:“好!我们中国人真是大大的威风。红毛鬼炮火这么厉害,打下台湾,那实在不容易,不容易!”洪朝道:“那热兰遮城,国姓爷改名为安平镇,普罗民遮城改名为承天府,自此永为台湾的重镇。”
林兴珠道:“那是永历六年,八月里的事……”洪朝屈指数道:“永历六年,就是大清顺治七……八……九……顺治九年。”林兴珠道:“是吧?自从这一场大屠杀之后,台湾的中国人和红毛鬼势不两立,红毛鬼一有小小的因头,便乱杀中国人。因此大家一见国姓爷大军,那真是救命皇菩萨到了,男女老幼,纷纷向我们诉苦。就在这天晚上,红毛鬼的太守揆一大败之后,迁怒中国人,将住在一鲲身的中国人,不论老幼捉来通统杀了,一共杀了五百多人。次日国姓爷派兵攻普罗民遮城。陈军师定下计策,练了藤牌兵着地滚过去斩鬼子兵的脚,就此将普罗民遮城攻了下来。”
施琅不由得一股凉意从背脊骨上直透下去,他起初只想到伍子胥立大功后为吴王所杀的不详史事,已然大为不安,还没想到伍子胥临死时的那几句话。自己那篇祭文说“芦中穷士,义所不为”,虽说是不做伍子胥之事,但自比伍子胥之意,却昭昭在人耳目,祭文中提到伍子胥,说的只是“鞭尸报仇”,哪料到韦小宝竟会拉扯到“诅咒亡国”这件事上去,如此大大犯忌的罪名,一给人加到了自己头上,当真糟不可言。韦小宝这番言语,只要传进了皇帝耳里,就算皇上圣明,并不加罪,心里一定不痛快,自己再盼加官晋爵,从此再也休想了。要是皇帝的亲信如韦小宝之流再火上加油、挑拨一番,说自己心存怨望,讥刺朝廷诛杀功臣,项颈上这一颗人头,可实在难保之极。
林兴珠道:“郑太师逝世的消息传到台湾,国姓爷怕动摇军心,说道这是谎言,不得轻信,可是据亲兵说,国姓爷常常半夜里痛哭。国姓爷又对陈军师和几位大将说,黄梧这几条计策果真毒辣厉害,幸好是东征台湾,否则十余万大军终究不能在金门、厦门立足。那时我们围攻已久,红毛兵几次想突围,都给打了回去。于是国姓爷传令下去,过年之前定要攻下热兰遮城。”转头问洪朝:“是十一月廿三日那天总攻,是不是?”
明朝宗室宁靖王朱术桂自杀殉国,妾五人同殉死节,明嗣至此而绝。
韦小宝道:“红毛鬼说话如同放屁,他们始终没来攻打金门、厦门,是不是?我们大清说过的话,却是算数的,后来可不是派兵攻打台湾了吗?只不过迟了这么二三十年,那也不打紧啊!施将军领兵打到台湾之时,不知有没有红毛鬼里应外合?”
韦小宝笑道:“只不过我这通吃侯要改为钓鱼侯了,日后再升官晋爵,叫做什么钓鱼公,口彩就不怎么好了。”施琅笑道:“渔翁得利,大有所获,口彩好得很啊。”韦小宝点头道:“皇上封了我做通吃伯、通吃侯,我觉得倒也好听,我的几位夫人却不大乐意。日后奏请皇上改名为钓鱼侯,说不定大家都高兴了。”
韦小宝笑道:“路副将,我瞧你的胆子跟我差不多。”路副将道:“不敢,卑职怎及得上爵爷?”韦小宝问道:“你不及我?”路副将道:“自然不及。”韦小宝道:“这倒奇了。我以为我胆小如鼠,算得是差劲之至了,原来你比我更加没用,哈哈,奇怪,奇怪。”路副将涨红了脸,不敢做声。
韦小宝道:“原来台湾战船行驶得快,是为了船上漆得有太阳月亮的徽号。我先前心中嘀咕,只道施大人自己想在台湾自立为王,可着实有些担心呢。”
次日中午,韦小宝单请林兴珠、洪朝二人小宴,问起施琅取台的经过。
施琅道:“那……那怎么办?台湾百姓数十万人,在这里安居乐业已有数十年,一古脑儿迁去内地,叫他们如何过日子?倘若勒逼迁移,必生大变。何况大清官兵一走,红毛兵跟着又来占了,咱们中国人辛辛苦苦经营的基业,拱手送给红毛鬼,怎叫人甘心?”
两人携手上岸。施琅在后相随,笑嘻嘻道:“皇恩浩荡,真是没得说的,皇上已答允撤销台民内迁的旨意。”
韦小宝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骂道:“操他奶奶的!”忽然哈哈大笑,说道:“咱们平日骂人奶奶,这人的奶奶实在有些冤枉。只有操郑克塽的奶奶,那才叫天造地设,丁三配二四,再配也没有了。”
韦小宝道:“嘿,这家伙的计策当真毒得很哪。”
韦小宝心中一喜一忧,寻思:“我如肯去北京,早就去了。小皇帝很固执,他决不会向我投降的。我不答允打天地会,他就不会见我的面。”
韦小宝道:“施将军那篇祭文,定是做得十分好的了,念给我听听成不成?”
他和郑克塽一见面就喝醋结怨,师父陈近南为其所害,更恨之切骨,但台湾一平,大明天下从此更无寸土,也不禁有些惆怅。他年纪轻,从未读书,什么满汉之分、国族之仇,向来不放在心上,但在天地会日久,平日听会中兄弟们说得多了,自然也觉满洲人占我汉人江山十分不该。这时听说施琅将郑克塽抓去了北京,并不觉得欢喜。又想师父一生竭尽心力,只盼恢复大明天下,就算这件大事做不成功,也要保住海外大明这一片孤土,哪知师父遭害没几年,郑克塽便即投降,师父在阴世得知,也必痛哭流涕。
索额图笑道:“兄弟,大喜,大喜。皇上有旨,要你去北京。”
韦小宝向施琅道:“那时施将军自然也这般大叫了?”施琅道:“那一次卑职奉命驻守厦门,没去台湾。”韦小宝道:“原来如此,可惜,可惜!”
韦小宝听他口气软了,登时心中一宽,架起了脚摇上几摇,说道:“第二条路,那就须得兄弟和林洪二位帮个忙才成。刚才施将军说到皇上之时,确是说了个‘鸟’字,恭颂皇上鸟生鱼汤,那好得很啊。兄弟日后见到皇上,定说施将军忠字当头,念念不忘皇恩浩荡,闲谈之中,常说伍子胥忘恩负义,吴王发兵帮他报了杀父之仇,以后差他不论干什么,自该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如何可以口出怨言,心怀不满?当年施将军倘若做了伍子胥,不但保得吴王江山万万年,别说西施这样的美人能保住,连东施、南施、北施、中施,也一古脑儿都抢了来献给吴王。伍子胥念念不忘的只是自己,施将军念念不忘的,却是我大清圣明天子。好心有好报,皇上论功行赏,施将军自然也是公侯万代了。”
当晚又宴请施琅,这次只邀林兴珠、洪朝两人作陪。说了一些闲话,韦小宝道:“施将军,你在这里总还得住上一两个月吧?”施琅道:“卑职原想多住些日子,好常常听大人教诲。不过台湾初定,不能离开太久,明天就要向大人告辞了。”
洪朝忽然插口:“韦爵爷说得是。台湾的兵将百姓也都这么说。人人怨恨郑克塽杀害忠良,自坏长城,真是国姓爷的不肖子孙。”施琅怒道:“洪守备,你既降了大清,怎敢再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洪朝急忙站起,说道:“卑职糊涂,大人包涵。”
施琅道:“鬼魂的事也未必真有。想来董国太杀了大孙儿、逼死大孙媳后,心中不安,老年人疑心生暗鬼,就日夜见鬼了。”韦小宝正色道:“恶鬼是当真有的,尤其是冤死屈死之人,变了鬼后,定要讨命报仇。施大人,你这次平台杀人很多,这些台湾战船中,恶鬼必定不少,施大人还是小心为妙。”施琅微微变色,随即笑道:“上阵打仗,免不了要杀人。倘若敌人阵亡的兵将都变了鬼来讨命,做武将的个个不得好死了。”
韦小宝点头道:“你们每个人也都垫了银子,个个都弄得两袖清风什么的,这个我也不是不知道。你们官大的垫了成万两,官小的也垫了数千两、数百两不等,大家齐心合力,为来为去,都是为了众百姓。这些垫款,自然也是要地方上归还的。咱们做父母官的,也不能向老百姓算利息,大家吃亏些,拿回本钱,也就算了,这叫做爱民如子!”
韦小宝拍桌赞叹:“厉害,厉害!”向施琅道:“可惜施将军那时在厦门,不然的话,能赶上这几场大战,杀得他妈的几百名红毛鬼,那才算是真正的英雄好汉。”施琅默然。
苏荃等都闻声出来,只听得来船又砰砰砰地放炮。公主道:“阿珂妹子,你去台湾时,带不带虎头同去?”阿珂顿足怒道:“你……你开什么玩笑?”
索额图道:“兄弟,你这一次面子可实在不小,皇上怕你尚有顾虑,因此钦命我前来促驾。你可知皇上要派你个什么差使?”韦小宝摇头道:“皇上的神机妙算,咱们做奴才的可万万猜不透了。”索额图将嘴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打罗刹鬼!”
施琅心中更打了个突,自己在朝中并无有力之人撑腰,否则当年也不会在北京投闲置散,到处钻营而无门路可走,真能给自己说得了话的,也只有眼前这位韦大人,当下咬了咬牙,说道:“大人指点,卑职感激不尽。既然事势紧迫,卑职斗胆请大人明日起程,前赴台湾查明真相。”
韦小宝叹了口气,心想:“我提拔的人个个立功,就只我自己,却给监禁在这荒岛上寸步难行。小皇帝不住加我官爵,其实我就算封了通吃王,又有什么稀罕了?”说道:“施大人,你坐了这些台湾的战船到来,倒吓了我一跳,还道是台湾的水师打过来了呢,哪想得到是你来耀武扬威。”
林兴珠道:“是。回爵爷:郑王爷于今年正月廿八去世,遗命大公子克臧接位。大公子英明刚毅,台湾军民向来敬服。可是太夫人董国太却不喜欢他,派冯锡范行刺,将他杀了,立二公子克塽接位。大公子的陈夫人去见董国太,说大公子无罪。董国太大怒,叫人赶了出来,陈夫人抱着大公子的尸体哭了一场,就上吊死了。那位陈夫人,便是陈……陈军师的大小姐。这件事台湾上下人心都很不服。”
施琅大吃一惊,忙道:“卑职糊涂得紧,大人指点得是。卑职办事疏忽,没将台湾战船的徽号去了。”其实这倒不是他的疏忽,只因他打平台湾,得意万分,坐了俘获的台湾战船北上天津,又南来通吃岛,故意不铲去船头台湾的徽号,好让人见了指指点点,讲述战船的来历,那是炫耀战功之意。不料韦小宝却说疑心他意欲在台湾自立为王,这是最大的犯忌事,不由得满背都是冷汗;心想小皇帝对这少年始终十分恩宠,自己血战拚命而平台湾,他舒舒服服地在岛上闲居,功劳竟然还是他大,他封了二等侯,自己却不过是三等侯。倘若他回到北京,在皇上面前说几句闲话,自己这可大大糟糕了。
韦小宝心道:“瞧你脸色,心中自然在大操我的奶奶,可是我连爹爹是谁也不知道,奶奶是谁更加不知道,你想操我奶奶,非操错了人不可。你心中多半还想做我老子,那么我奶奶便是你妈,你操我奶奶,岂不是你跟自己老娘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笑吟吟地瞧着他。
韦小宝冷笑道:“哼,他敢么?国姓爷虽已死了,他还是怕得要命。他败了郑家基业,只怕国姓爷的英魂找他为难,于是去国姓爷庙里磕头求情。这人奸猾得很,你们别上了他的当。”林洪二人齐声称是。
施琅大吃一惊,站起身来,颤声道:“这……这……这件事未奉皇上圣旨,卑职不敢奉命。还请……还请大人原谅。”
施琅曾奏减台湾地租田赋,康熙从其议,颇有惠于全台百姓。施琅次子施世纶,居官清廉,平民百姓和官员缙绅争执,施世纶必袒护平民,因此民间称为“施青天”,即后世说部《施公案》的主角。施琅第六子施世骠,为福建水师提督,康熙六十年驻台,史称“八月十三,怪风暴雨相逼为灾,兵民多死。世骠终夜露立,遂病,九月,卒于军中,下旨悼恤,赠太子太保。”此人在飓风袭台时通宵在外指挥救灾,为风雨侵袭而病死,是个爱民好官。
韦小宝道:“施将军,皇上亲政之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施琅道:“是诛杀奸臣鳌拜。”韦小宝道:“是啊。鳌拜固然是奸臣,可是他是顾命大臣,当年攻城破敌,于我大清大大有功。皇上曾说:‘我杀了鳌拜,只怕有人说我不体恤功臣,说什么鸟、什么弓的。’那是什么话啊?我可说不上来了。”施琅道:“是鸟尽弓藏。”韦小宝道:“对了,连你也这么说……”施琅忙道:“不,不,我不是说皇上,说的是一句成语。”韦小宝道:“你是说一句成语,来形容皇上杀鳌拜。”施琅急道:“大人问我是一句什么成语,卑职不过回答大人的问话,可万万不敢……不敢讪谤皇上。”
韦小宝召集文武官员,说道:“施将军这次上京,是为众百姓请命,倘若不成功,大伙儿都要家破人亡。这请命费,难道要施将军一个儿垫出来不成?各位老兄,大家赶紧去筹措筹措、摊派摊派吧!”
韦小宝沉吟半晌,问道:“施将军可知朝中诸位大老真正的用意是什么?”施琅一惊,颤声道:“难道……难道伍子胥什么的话,已传到了北京?”韦小宝微笑道:“常言有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朝廷担心将军真要做什么‘大明台湾靖海王’,那也是有的。”
韦小宝大喜,心想在台湾过过官瘾,滋味着实不错,笑道:“你不得圣旨,擅自将兵马大权交了给我,皇上怪罪起来,却又如何?”
林兴珠微笑道:“当时国姓爷用千里镜察看,见红毛鬼有主力大舰两艘,巡洋舰两艘,还有夹舰和小艇等数百艘,于是传下将令,命宣毅前镇镇督陈泽率领船队,在鹿耳门岛登陆,扼守住北汕尾,以防另有红毛舰队来援;派黄昭带领铣手五百名,连环炮二十门,分为三队,到鲲身尾列阵,堵住敌军南下;派卑职带藤牌手五百名,从鬼仔埔后绕过鲲身之左截杀;又派萧拱宸带快哨二十艘,一见红毛舰队过七鲲身来攻,便假装登陆攻城,大声呐喊,以为牵制。众将得令,分头出发,船上大炮也开炮还击。那一边陈军师率领水师,围住了红毛鬼的两艘主力大舰,开炮猛轰。杀声大作,海面上满是硝烟火焰,打了一个多对辰,轰隆隆几声大响,红毛鬼一艘主力舰给我军击沉了,后来才知那是贝克德亚号,是红毛鬼水师的精锐。另一艘马利亚号受了重伤,向东边大海中逃得不知去向。两艘红毛巡洋舰也退了回去。那时陈泽所带的兄弟遇上了红毛鬼陆军,个个争先,红毛鬼枪械虽然厉害,但见我军冲杀勇敢,吓得没了斗志,败退回城。我军登陆赤嵌,直捣普罗民遮城。”(按:郑成功自澎湖攻台,从今日的台南附近登陆,当时荷兰重兵也都驻扎在台南一带,本书所叙郑成功攻台、施琅攻台等情形,均系史事实况。)
韦小宝道:“洪老兄,你说的是老实话,就算皇上亲耳听到了,也不能怪罪。坐下喝酒吧。”洪朝道:“是。”战战兢兢地坐下,捧起酒杯,双手不住地发抖,将酒泼出了大半杯。
到康熙初年,罗刹军民又大举东来,以雅克萨城为根据地。康熙年纪渐长后,知罗刹人野心极大,严加防守,并移吉林水师到黑龙江驻防。罗刹军也不断增兵,将雅克萨城建筑得十分牢固,同时在通往罗刹国本部的交通要道沿途设站,决意将黑龙江一带广大土地席卷而有之。那时康熙正全力对付吴三桂,无力分兵抗御罗刹的侵略,直到三藩削平,台湾郑氏归降,更无后顾之忧,这才专心应付。想起韦小宝曾去过莫斯科,不但熟悉彼邦情势,且和罗刹国掌握大权的摄政女王关系不同寻常,曾献计助她脱困夺权,受过她封爵,这是手中的一着厉害棋子,如何不用?待收到他来到台湾的奏报,当即命索额图前往宣召。
韦小宝在岸边相迎,只见施琅陪同一位身穿一品大员服色的大官从船中出来。那大官还在跳板之上,便大声叫道:“韦兄弟,你好吗?这可想煞做哥哥的了。”原来是索额图。韦小宝大喜,抢上前去。两人在跳板上拉住了手,哈哈大笑。
公主哼了一声,骂道:“偏心鬼!”
施琅道:“芦中穷士,说的是伍子胥。当年他从楚国逃难去吴国,来到江边,一个渔翁渡他过江,去拿饭给他吃,伍子胥怕追兵来捉拿,躲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渔翁回来,见芦中躲有得人,便叫道:‘芦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后来伍子胥带领吴兵,攻破楚国,将楚平王的尸首从坟墓里掘了出来,鞭尸三百,以报杀他父兄之仇。赐姓……郑成功曾杀我父兄妻儿,台湾人怕我破台之后,也会掘尸报仇。卑职这篇祭文中说,这种事我是决计不做的,郑成功在天之灵可以放心,台湾军民也不必顾虑。”
韦小宝见他发怒,本来倒也有些害怕,待见他改颜赔礼,知他忌惮自己,便笑道:“施将军倘若当真想在台湾自立为王,还是先把兄弟杀了灭口的好,免得我向皇上告密。如果只不过是大声嚷嚷,发发脾气,兄弟胆子虽小,倒也是不怕的。”
施琅肚里暗骂:“你不知出过多少次海了,也从没见你晕过他妈的什么船!”赔笑道:“大人的众位夫人、公子和小姐,自然陪同一起前往。卑职挑选最大的海船请大人乘坐,这些日子海上并无风浪,大人尽可放心。”韦小宝皱眉道:“既然如此,兄弟也只好勉为其难,为施将军走一遭了。”施琅连声称谢。
康熙派那彭参将带兵守卫通吃岛,事先曾有严旨,决不能让韦小宝及其家人离岛一步。彭参将脑筋并不甚灵,也没多大本事,但对皇上的圣旨,却是连杀他十七八次头也不敢有丝毫违背。康熙要他牢牢地看守,他便牢牢地看守。韦小宝要取他性命,原只是举手之劳,但就算将这五百零一名看守的兵将杀得干干净净,没有船只,终究不能离岛。洪林二人是水师宿将,弄船航行,必有本事。
施琅心中这一惶恐,登时收起初上岸时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气,命随同前来的属官上前拜见。其中一人却是韦小宝素识,是当年跟着陈近南而在柳州见过的地堂门好手林兴珠。韦小宝心中一怔:“他是台湾将领,怎会在施琅手下?”听他自报头衔是水师都司。
不一日,韦小宝乘坐施琅的旗舰,来到台湾,在安平府上岸。沿途林兴珠和洪朝指点当年郑成功如何进兵,如何大破红毛兵,韦小宝听得津津有味。施琅既带了他来台湾,他言语之中也就不再讥讽了。
施琅默然,心下甚是恚怒。他是福建晋江人,台湾郑王爷的部属十之八九也都是福建人,尤以闽南人为多。他打平台湾后,曾听到不少风言风语,骂他是汉奸、闽奸,更有人匿名写了文章、作了诗来斥骂他讽刺他的。他本就内心有愧,只是如此当面公然讥刺,韦小宝却是第一人。他对韦小宝无可奈何,登时便迁怒于林兴珠,向他瞪了一眼,心道:“一离此岛,老子要你的好看。”
韦小宝甚喜,心想:“有了这两个好帮手,就有法子离开这鬼地方了。”
施琅肚里暗暗好笑,心想:“什么通吃伯、通吃侯,都是皇上跟你寻开心的,只当你是个弄臣,全无尊重之意,就算改为钓鱼候,又有什么好听了?”口中却道:“自古道渔樵耕读,渔翁排名第一,读书人排在第四。钓鱼公、钓鱼王的封号,可比状元翰林尊贵得多。”
韦小宝哈哈大笑,只笑得施琅先是面红耳赤,继而恍然大悟,终于决心补过,当下向韦小宝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大人指点。卑职这次险些儿又闯了大祸。”
不多时来船驶近,下锚停泊,六七名水兵划了一艘小艇,驶向岸边,彭参将指挥士兵,弯弓搭箭,对住了小艇。小艇驶到近处,艇中有人拿起话筒放在口边,叫道:“圣旨到!水师提督施军门向韦爵爷传旨。”
韦小宝笑道:“原来皇上不是派我去带兵打仗,是要我施展‘十八摸神功’,哈哈!”嘴里唱了起来:“一呀摸,二呀摸,摸到罗刹国女王的头发边。女王的头发像黄金,索大哥和韦小宝花差花差哉!”两人相对大笑。
他还没奔到屋前,彭参将已气急败坏地奔到,道:“韦……韦爵爷……大……大事不好,台湾兵船打过来了。”韦小宝问道:“你怎知是台湾兵船?”彭参将道:“卑职刚……刚才用千里镜照过了,船……尾巴……不,不,船头上漆着一个太阳,一个月亮,那是台湾郑……郑逆的徽号,一艘船要是装五百名兵将,两艘一千,十三艘那就有六七千……”
当下酒筵草草而终。施琅连夜传令,将台湾文武大员召来参见韦小宝,由他全权指挥,便宜行事;又请师爷为韦小宝写一道奏章,说是忧心国事,特来台湾暂为坐镇,俾朝廷无东顾之虑,请赦擅专之罪;又说台湾百姓安居已久,以臣在台亲眼所见,似以不撤为宜。
韦小宝带了妻子儿女,命夫役抬了在台湾所发的“请命财”,两袖金风,上船北行。临行时向施琅要了原来台湾郑氏的将领何佑、林兴珠、洪朝,以及五百藤牌兵。施琅知他这次赴京,定得重用,自己在朝廷里正要他鼎力维持,自然没口子地答允,对他和索额图又都送了一份重礼。
施琅站起身来,颤声道:“皇上圣明,恩德如山,有功的臣子尽得保全。卑职服侍了一位好主子,比之伍子胥,运气是好得多了。”
施琅心中一凛:“不好,这小鬼要是向皇上告我一状,诬陷我里通外国,我这一生可就毁在他手里了。”适才一时冒火,出口无礼,不由得大是懊悔,忙赔笑道:“兄弟喝多了几杯,多有冲撞,还请韦爵爷恕罪。”
这几句话施琅听在耳里,却也十分受用。他所以得罪郑成功、全家被杀,都因董国太而起,说道:“韦爵爷这话对极,咱们都操他奶奶的!国姓爷英雄豪杰,什么都好,就是娶错了一个老婆。”
来船渐近,从千里镜中看得清楚,船上升起的竟是大清黄龙旗,并非台湾日月旗,韦小宝又惊又喜,将千里镜交给苏荃道:“你瞧瞧,这可奇了。”
韦小宝问林兴珠:“国姓爷统带大军出海之后,那又怎样?”
施琅脸上微微一红,心道:“你明知我做不出,是别人做的,我读熟了背出来的。这般讥讽于我,那也不必跟你多说。”
韦小宝见他突然面目狰狞,心中不禁一寒,强笑道:“施将军一言既出,死马难追。你眼前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立即将我跟林洪二人杀了,再将我众夫人和儿子都杀了,然后兵发台湾,自立为王。只是你所带的都是大清官兵,不见得肯跟随你一起造反,台湾的军民也未必服你。”
次日韦小宝升堂,向众官员道:“昨晚施将军启程赴京,这请命费算来算去,总还差了一百多万。兄弟为了全台百姓着想,只好将历年私蓄,还有七位夫人的珠宝首饰,一古脑儿又凑了一百万两银子,交施将军带去使用打点。唉,在台湾做官可真不容易,兄弟只不过暂且署理,第一天便亏空了一百万。我这可是倾家荡产,全军覆没了。”
众官大喜,一齐称谢,均觉这位韦大人体贴下情,有财大家发,果然是一位好上司。
韦小宝摇头道:“你拜表上京,待得皇上旨意下来,这么一来一往,几个月的时候拖了下来,只怕传入皇上耳中的闲言闲语,没有一千句,也有八百句了。这种事情,是差不得一时三刻的。最好施将军立刻请一位皇上亲信的大员,同去台湾彻查,方能证明你绝无在台湾自立为王的用意。外边传说你连名号也定下了,叫做什么‘大明台湾靖海王’,是不是?”
韦小宝大怒,叫道:“红毛鬼这般残忍,比大清兵在我们扬州屠城还要狠毒!”
韦小宝道:“嘿,我师父不死在红毛鬼的枪炮之下,却死在他奶奶的郑克塽这小子的剑下。施将军,男子汉大丈夫,总要打外国鬼子才了不起。中国人杀中国人,杀得再多,也不算好汉。你说是不是?”施琅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韦小宝道:“是啊。你这次平台功劳不小,朝中诸位大臣,每一个送了多少礼啊?”施琅一怔,道:“这是仗着天子威德,将士用命,才平了台湾,朝中大臣可没出什么力。”韦小宝摇头道:“老施啊,你一得意,老毛病又发作了。你打平台湾,人人都道你金山银山,一个儿独吞,发了大财。朝里做官的,哪一个不眼红?”
施琅心中正在盘算这件事,听他一语道破,凶焰立敛,忙道:“卑职绝无此意,大人不可多疑,加重卑职的罪名。但不知大人所说的第二条路是什么,还请大人开恩指点。”
原来清军台军在澎湖牛心湾、鸡笼屿血战数日,施琅第一天打了败战,后来清军水师援兵开到,又再大战,台湾船只被焚大败,将士死伤万余人,战舰或沉或焚,损失三百余艘。刘国轩率残兵退回台湾。
韦小宝道:“你这篇祭文到处流传,施将军自比伍子胥,那是天下皆知的了。”
韦小宝在通吃岛闲居数年,闷得便如推牌九连抓十副别十,这时听得这消息,开心得合不拢嘴来。
施琅居官清廉,到台后不曾向民间取过金银。此刻韦小宝接手,第一道命令却便是大征“请命费”。台湾百姓听到内迁的消息后,正自人心惶惶,得知施琅依了韦爵爷之计,上京为百姓请命,求不内迁,这笔“请命费”倒是谁都出得心甘情愿。好在台湾民间富贵,只半天功夫,已筹到三十余万两银子。韦小宝命官库垫款六十余万,凑成一百万两,又指点他何人必须多送,何人不妨少送。施琅感激不尽,到当晚初更时分,这才开船。
苏荃看了一会,微笑道:“这是大清水师,不是台湾的。”
施琅在将军府中大张筵席,隆重款待。饮酒之际,忽报京中有谕旨到来。
韦小宝大喜,但想是你来求我,不妨刁难刁难,说道:“凭着咱哥儿俩的交情,为了给施将军辩冤,辛苦一趟也没什么。就是我在岛上住得久了,再出海只怕会晕船。同时我的妻子儿女天天都在身边,也不舍得跟他们分离。”
洪朝道:“是,那天大风大雨,我军各处土垒的大炮一齐猛轰,打坏了城墙一角,城东城西的碉堡也给打破了。红毛鬼拚命冲出,死了几百人后还是退了回去。于是红毛太守揆一竖起白旗投降。那时台湾的中国人都要报仇,要将红毛鬼杀得干干净净。国姓爷向众百姓开导,我们中国是礼仪之邦,敌人投降了就不能再杀,准许红毛太守签署降书一十四款,率领残兵败将上船离台,逃去巴达维亚。红毛鬼自明朝天启四年占据台湾,一共占了三十八年,到这一年永历十五年……也就是大清顺治十八年十一月廿九,台湾重回中国版图。”
韦小宝摇头道:“旁人都好操郑克塽的奶奶,天下就是施将军一个人操不得。施将军的功名富贵,都是从这老虔婆身上而来。你父母妻儿虽然都让她杀了,可是换了个水师提督、三等靖海侯,这笔生意还是做得过啊。”
施琅一听,又大为踌躇,寻思:“他是陈近南的弟子,反逆天地会的同党。皇上虽对他宠幸,这些年来却一直将他流放在通吃岛上,不给他掌权办事。他一得兵马大权,要是联同天地会造反作乱,我……我这可又死罪了。”转念一想,已有了计较:“我只须将全部水师带去,他就不敢动弹。他如大胆妄为,竟敢造反,水师回过头来,立即将他平了。”当即笑道:“兵马大权如交给别人,说不定皇上会怪责,交给大人,那是百无禁忌的。”
施琅指着林兴珠,以及一个名叫洪朝的水师守备,说道:“林都司和洪守备本来都在台湾军中,随着郑克塽爵爷和刘国轩大人归降朝廷的。他二人熟悉海事,因此卑职这次带同前来,让他两人照料台湾的船只。”
索额图道:“皇上说你得知之后,一定十分欢喜,果然不错。兄弟,罗刹鬼自顺治年间起,就占我黑龙江一带,势道十分猖獗。先帝和皇上宽宏大量,不予计较。哪知罗刹鬼得寸进尺,占地越来越多。辽东是我大清的根本所在,如何能容鬼子威逼?现下三藩叛逆和台湾郑氏都已荡平,天下无事,皇上就决意对罗刹用兵了。”
施琅心想:“若不让你去台湾走一遭,你这小子的心情怎会好得起来?”坐回椅中,说道:“台湾初平,人心未定。卑职想奏明皇上,差遣一位位尊望重的大员,前去宣示圣上的德音,安抚百姓。这一位大员,自然以韦大人最为适宜。卑职立刻拜表,奏请皇上降旨,委派大人前去台湾宣抚。”
施琅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怒道:“韦爵爷,兄弟跟你一殿为臣,做的都是大清的官,为什么你冷言冷语,总是讽刺兄弟?”
公主道:“皇帝哥哥待人太也宽厚,郑克塽这家伙投降了,居然还封他个一等公,爵位还在小宝之上,可叫人好生不服气。”
韦小宝笑道:“请坐,请坐。咱们走着瞧吧。”转头向林兴珠道:“你说的比说书先生还好听,这一回‘国姓爷血战台湾,红毛鬼屁滚尿流’后来怎样?”
施琅登时满脸通红,心中怒骂:“老子操你韦小宝的奶奶。”强自抑制怒气,端起酒杯来大大喝了一口,可是气息不顺,酒一入喉,猛地里剧烈咳嗽起来。
韦小宝摇头道:“那倒不然。施大人本来是台湾国姓爷部下的大将,回过头来打死台湾的兵将,死了的冤鬼自然心中不服。这可跟别的将军不同。”
韦小宝道:“这黄梧有什么拍皇上马屁的妙策,一下子就封到公爵?本事可不小哇!这法儿咱们可得琢磨琢磨,好生学学。”
林兴珠道:“这时候,国姓爷率领大军打到台湾的消息传到了内地,黄梧黄大人就向朝廷献议,提出了所谓‘坚壁清野平海五策’。”韦小宝道:“那黄梧是谁?”林兴珠向施琅瞧了一眼,咳嗽几声,却不立时便答。
韦小宝摇头道:“听说伍子胥立了大功,便骄傲起来,对吴王很不恭敬。施将军,你自比伍子胥,实在非常不妥当。你那篇祭文,当然早已传到了北京城里,皇上也必见到了,要是没人跟你向皇上分说分说,我瞧,嘿嘿,唉,可惜,可惜,一场大功只怕要付诸于流水……”施琅忙道:“大人明鉴:卑职说的是不做伍子胥,可不敢说要做伍子胥,这……中间是完……完全不同的。”
韦小宝听说师父的女儿给人逼死,想起师父,心下酸痛,一拍桌子,骂道:“他妈的,郑克塽这小子昏庸糊涂,会做什么屁王爷了?”
林兴珠道:“这黄梧,当年国姓爷派他防守海澄,他却将海澄拿去投了朝廷,不肯归降的将士都给他杀了。当时朝廷正拿国姓爷没法子,忽然有对方这样一员大将率领军队,连同城市一起归降,朝廷十分欢喜,因此封赏特别从优。”韦小宝道:“原来如此。他献的又是什么计策?”林兴珠叹了口气,说道:“这位黄大人,害苦的百姓当真多得很了。他这平海五策,第一条是将沿海所有百姓一概迁入内地,那么金门、厦门和台湾就得不到接济。第二条是将沿海所有船只一概烧毁,今后一寸木板也不许下海。第三条是杀了国姓爷的父亲郑太师。第四条是挖掘国姓爷祖宗的坟墓,坏了他的风水。第五条是将国姓爷旧部投诚的官兵,一概迁往内地各省垦荒,以免又生后患。”
林兴珠道:“是。二公子接位后,封他岳父冯锡范为左提督,一应政事都归他处理。这人处事不公,很有私心。有人大胆说几句公道话,都给他杀了,因此文武百官都敢怒不敢言。大公子和陈夫人的鬼魂又常常显灵,到四月间,董国太就给鬼魂吓死了。”
林兴珠自上岸来见到韦小宝后,早就惊疑不定:“他是陈军师的徒弟,怎么做了朝廷大官,连施提督见了他都这般恭敬?”
台湾府知府躬身说道:“大人爱护百姓,为民父母,真是万家生佛。除了公库垫款六十多万要还之外,韦大人这一百万两银子,自然也是要全台百姓奉还的。”
小艇中上来的果然是施琅。他在沙滩上一站,大声宣旨。原来康熙派施琅攻打台湾,澎湖一战,郑军水师大败,施琅乘胜入台。明延平郡王郑克塽不战而降,台湾就此归于大清版图。康熙论功行赏,以施琅当年闲居北京不用,得韦小宝保荐而立此大功,特升韦小宝为二等通吃侯,加太子太保衔,长子韦虎头荫一等轻车都尉。
座上一名姓路的水师副将生怕他二人闹将起来,说道:“韦爵爷,施军门这次平台,那是全凭血战拚出来的功劳。施军门奉了圣旨,于六月初四率领战船六百余号,军士六万余人征台,在海上遇到逆风,行了十一天才到澎湖,十六就和刘国轩率领的台湾兵大战,这一仗当真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连施军门自己也挂了彩……”
韦小宝望着居住数年的通吃岛,笑道:“庄家已经离岛,这里不能再叫通吃岛了,咱们得改个名字才成。”施琅道:“正是。大人请看改什么名字最好?”韦小宝想了想,说道:“皇上曾派人来传旨,说周文王有姜太公钓鱼,汉光武有严子陵钓鱼,凡是圣明天子,必有个忠臣钓鱼。皇上派了我在这里钓鱼,咱们就叫它为‘钓鱼岛’吧。”施琅鼓掌称善,说道:“这名字取得再好也没有了,一来恭颂皇上好比周文王、汉光武,二来显得大人既如姜太公这般文武全才,又如严子陵这般清风高雅。对,对,咱们以后就叫它为钓鱼岛。”
注释:

林兴珠道:“是,是。这年二月国姓爷大营移驻金门城。三月初一全军誓师祭海。初十那天,国姓爷和陈军师统带亲军右武卫、左右虎卫、骁骑镇、左先锋、中冲、后卫镇、宣毅前后镇、援剿后镇各路船舰,齐集料罗湾候风。那时军心惶惶,很多人都怕出洋,国姓爷和陈军师、施将军分到各镇去激励军心。一直等到廿三中午,天才放晴,风浪止息,于是大军开出,廿四下午就到了澎湖。但到了澎湖之后,大风又起,海上风浪作大,好几天不能开船。澎湖各岛没粮食,军中缺粮,大家只好吃番薯度日,军心又慌乱起来。等到三十,实在不能再等了,国姓爷下令出发,不管大风大浪,都要出征。这天半夜一更后,国姓爷的中军舰上竖起帅字大旗,发炮三声,金鼓齐鸣,战船张帆向东。当时乌云满天,海上波涛就像一座座小山般扑上船头,风大雨大,人人身上都湿透了。国姓爷站在船头,手执长剑,大叫:‘尽忠报国,不怕风浪!’数万兵将跟着齐声大叫:‘尽忠报国,不怕风浪!’喊声几乎把狂风巨浪的声音也压下去了。”
韦小宝道:“伍子胥的故事,我倒在戏文里看过的,有一出戏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之间把头发吓得白了,是不是?”洪朝道:“是,是。爵爷记性真好。”韦小宝很久没听人说故事了,当下问起伍子胥的前后事迹。难得这洪朝当年考过秀才,虽然没考上,肚子里却着实有些墨水,于是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韦小宝听得津津有味,说道:“我在这荒岛上,实在无聊得紧,幸亏两位前来给我说故事解闷。最好你们多住几天,不忙便去。”
我国历来史家拘于满汉成见,于施琅取台之事大加攻讦,称之为“汉奸”,本书初作时亦据此观念。近世史家持中华民族团结一统观念,对施琅统一台湾之贡献颇为赞扬。作者为纪念此民族英雄,曾赴泉州施琅之故乡观光,目睹当地为施琅塑像海滨,修建“靖海侯祠”,故于本书原来否定施琅处略加修正。
韦小宝第一天署官,便刮了一百万两银子,此后财源滚滚,花巧多端,不必细表。
索额图又道:“皇上为了息事宁人,曾向罗刹国大汗下了几道谕旨,对方却始终没答复。后来荷兰国使臣转告,说罗刹国虽大,却是蛮夷之邦,通国无一人懂得中华上国文字,接到皇上的谕旨,全然莫名其妙,因此只好不答。可是罗刹兵东来占地,始终不止。皇上说道,我中华上国讲究仁义,不能对蛮夷不教而诛,总是要先令他们知错,有个幡然悔改的机会,要是训谕之后,仍强项不服教化,那时便只有大加诛戮了。朝中大臣精通罗刹国言语的,只韦兄弟一人。”(按:当时中俄交涉,互相言语文字不通,确为事实。史载俄国沙皇致书康熙,有云:“皇帝在昔所赐之书,下国无通解者,未循其故。”)
台湾自郑成功开府后,和日本、吕宋、暹罗、安南各地通商,甚为殷富。施琅平台,取得外洋珍宝异物甚多,自己一介不取,尽数呈缴朝廷。康熙命他带了一些来赐给韦小宝。此外施琅自己也有礼物,却是些台湾土产,竹箱、草席之类,均是粗陋物事。韦小宝一见,更增气恼,心道:“张大哥、赵二哥、王三哥、孙四哥打平吴三桂,送给我的礼物何等丰厚,你却送些叫化子的破烂东西给我,可还把我放在眼里吗?”
韦小宝道:“施将军说‘鸟尽弓藏’,这句话是不是讪谤皇上,我是不懂的。朝廷里有学问的大学士、尚书、翰林很多,咱们不妨请他们去评评。不过我跟着皇上的日子不少,好像皇上爱听人说他是鸟生鱼汤,却不爱听人说他是鸟尽弓藏。同是两只鸟,这中间恐怕大不相同,一只是好鸟,一只是恶鸟。是不是啊?”
台湾众军民这一个多月来,日日夜夜都在担忧,生怕皇帝坚持要弃台湾,大家都说,皇帝的口是“金口”,说过了的话,决无反悔之理。施琅这句话一出口,岸上众官员听到了,忍不住大声欢呼,一齐叫了起来:“万岁,万岁,万万岁。”
韦小宝沉吟半晌,说道:“这件事儿,我瞧也不是全无挽回的法子。皇上最体恤百姓的,将军只须为百姓请命,说不定皇上就准许了。”施琅略觉宽心,说道:“不过倘若朝廷里已有了什么风言风语,卑职这般向皇上请陈,似乎不肯离台,显得……显得忠诚之心有点儿不大够。”韦小宝道:“这当儿你只有立即前赴北京,将这番情由面奏皇上。你既到了北京,什么意图在台湾自立为王的谣言,自然再也没人相信了。”
韦小宝道:“陈军师给郑克塽害死,台湾人都知道了,是不是?”洪朝道:“是。郑克塽回到台湾后,他……他说陈军师……是……是……”向施琅瞧了一眼,不敢再说下去。韦小宝道:“只要你说的是实话,谁也不会怪你。”洪朝道:“是,是。郑克塽和冯锡范二人带着几名卫士,坐了小艇在大海里飘流,遇到渔船,将他们救回台湾。郑克塽说,陈军师是给施将军杀死的。郑王爷得知之后,痛哭了好几天。后来郑克塽篡了位,自己才当众说出来,说陈军师是他杀的,还大吹自己武功了不起。陈军师的部下许多人不服,去质问他陈军师犯了什么罪,都给冯锡范派人抓起来杀了。”
施琅道:“伍子胥是大英雄、大豪杰,卑职如何敢比?只不过伍子胥全家遭难,他孤身一人逃了出去,终于带兵回来,报了大仇。这一节,跟卑职的遭遇也差不多罢了。”
林兴珠道:“可不是吗?那时顺治皇爷刚驾崩,皇上接位,年纪幼小,鳌拜大权独揽。鳌拜这奸贼见到黄梧的平海五策,以为十分有理,下令从辽东经直隶、江苏、浙江、福建以及广东,沿海三十里内不准有人居住,所有船只尽数烧毁。那时沿海千千万万百姓,无不流离失所,过不了日子。”
施琅摇头道:“黄梧这条计策,也实在太过分了些。直到今上亲政,韦大人拿了鳌拜,禁海令方才取消。可是沿海七省的百姓,已然受尽荼毒。当时朝廷严令,凡是犯界的百姓,捉到了立刻斩首。许多贫民过不了日子,到海边捉鱼,不知给杀了多少。郑太师也是那时遭难的。鳌拜还特地派遣兵部尚书苏纳海这等大官,到福建泉州府南安县,去挖了郑家的祖坟。”
韦小宝双目凝视着他,只瞧得施琅心慌意乱。
施琅急道:“大人明鉴,施琅要是私自取了台湾一两银子,这次叫我上北京给皇上千刀万剐,凌迟处死。”韦小宝道:“你自己要做清官,可不能人人跟着你做清官啊。你越清廉,人家越容易说你坏话,说你在台湾收买人心,意图不轨。这么说来,你这次去北京,又是两手空空,什么礼物也不带了?”施琅道:“台湾的土产,好比木雕、竹篮、草席、皮箱,那是带了一些的。”
韦小宝“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见林兴珠和洪朝都低下了头,脸有愧色。
索额图传下旨意,康熙对韦小宝颇有奖勉,命他克日赴京,另有任用。韦小宝谢恩毕,两人到内堂摒众密谈。
韦小宝道:“原来如此,施将军是在自比伍子胥。”
台湾百姓知道朝廷所以撤销举台内迁旨意,这位少年韦大人厥功甚伟,人人感激,万民伞、护民旗等送了无数。韦小宝上船之际,两名耆老脱下他的靴子,高高捧起,说是留为去思。这“脱靴”之礼,本是地方官为官清正,百姓爱戴,才有此仪节,意为盼望他留官不去。韦小宝这“赃官”居然也享此殊荣,非但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了。欢送的鞭炮大放特放,更不在话下。
全台百姓对董太妃恨之入骨,而陈永华屯田办学、兴利除弊,有遗爱于民,百姓称他为“台湾诸葛亮”。郑克塽当国之时,不没人敢说董太妃一句坏话、敢说陈永华一句好话。此时韦小宝下了“除董塑陈”的命令,人心大快,又听说他在国姓爷像前磕头流泪,众百姓更为感激。虽然这位韦大人要钱未免厉害了些,但一来他是陈军师的弟子,台湾军民不免推爱,二来施琅带领清兵取台,灭了大明留存在海外的一片江山,因此上虽然“施清韦贪”,众百姓反觉这位韦大人和蔼可亲,宁可他镇守台湾,最好施琅永远不要回来。
韦小宝问洪朝:“洪大哥,那时你打的是哪一路?”
施琅登时想到,伍子胥在吴国立了大功,后来却为吴王所杀,不由得脸色大变,握着酒杯的一只手不由得也颤抖起来。
林兴珠道:“是啊。郭怀一大哥一见普仔逃走,知道事情要糟,立即率领一万六千多名中国人攻进普罗民遮城,把红毛鬼的官署和店铺都放火绕了。红毛鬼调集大军反攻,炮火厉害。我们中国人除了有几枝火龙枪外,都是用大刀、铁枪、锄头、木棍当武器,在赤嵌一直打了十五天,郭怀一大哥不幸给红毛鬼大炮轰死……”韦小宝叫道:“哎啊,那可糟了。”林兴珠道:“正是。郭大哥一死,蛇无头不行,中国人就败出城来,在大湖边血战了七天七夜,中国人在大湖边给打死的共有四千多人,妇女孩子也宁死不屈,给杀了五百多人。凡是给红毛鬼捉去了的,女的被迫做营妓,男的不是五马分尸,就是用烙铁慢慢地烙死……”
原来在明朝万历年间,罗刹人便已蓄意东侵。(罗刹即俄罗斯,《清史稿·郎坦等传》云:“俄罗斯之为罗刹,译言缓急异耳。”缓读为俄罗斯,急读为罗刹。以俄语本音读之,罗刹更为相近。)先后在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叶尼塞斯克、雅库次克、鄂霍次克等地筑城。顺治六年,罗刹人在鹿鼎山筑城,称阿尔巴青(中国则称为雅克萨城),同时顺流东下,沿途剽掠。顺治九年,满清宁古塔都统海色率兵两千,在黑龙江岸击退罗刹兵。后来又在松花江口交兵,满清都统明安达哩奋勇作战,大破罗刹军。罗刹兵西退,在尼布楚筑城,并遣使往莫斯科乞援。使者沿途散布流言,说黑龙江一带金银遍地,牛马成群,居民房屋皆镶嵌黄金。罗刹人梦想大发洋财,结队东来,沿路劫掠,残害百姓,哥萨克骑兵尤为残暴。满清宁古塔都统沙尔呼达、宁古塔将军巴海率兵御敌,罗刹兵虽有犀利火器,但清兵作战英勇,于顺治十六年、十七年间连胜数仗,打死了罗刹兵的统军大将,将哥萨克骑兵斩杀过半。于是罗刹人不敢再到黑龙江畔。
林兴珠大喜,亲自爬入神龛,将董太妃的塑像搬了下来。韦小宝向郑成功的神像跪下,磕了几个头,说道:“国姓爷,你是英雄豪杰,我向你磕头,想来你也受得起。这老虔婆坏了你的大事,每天陪着你,你必定生气,我帮你赶走,让我师父陈军师来陪你。”想到师父惨亡,不禁流下泪来。
施琅低头不语,心中虽十二分的不以为然,但觉不宜就此事和他多辩论,称郑成功为“赐姓”,果然仍不免有不忘前朝之意。
次日韦小宝带同七位夫人,两个儿子虎头、铜锤,一个女儿双双,上了施琅的旗舰。彭参将待要阻拦,施琅当即下令,将他绑在一棵大树之上。众船启碇开行。
可是事与愿违,过得一个多月,施琅带了水师又回到台湾。
洪朝道:“卑职那时是在刘国轩刘将军的麾下,和陈泽陈将军统领的水师合兵围攻红毛援兵,在北汕尾一带大战。红毛鬼兵舰很大,枪炮犀利,我们枪炮的子弹打到红毛大舰上,都给铁甲弹了下来,伤他不得。宣毅前镇的林进绅林将军眼见支持不住,亲身率领二百名敢死队,身上带了火药包,冒死跳上红毛鬼大舰,炸坏了舰上大炮。红毛鬼见我们如此不怕死地猛攻,都乱了起来,我们打死了红毛鬼一名舰长,俘获两艘主力舰,红毛鬼水师溃不成军。陆上陈军师带兵大战,也大获全胜,后来陈军师身上一共挖出了七颗红毛铅弹。”
韦小宝更加恼怒,骂道:“让公主这臭皮带了她的双双去台湾……”
韦小宝大喜,骂道:“他妈的,施琅这家伙搞什么古怪,却坐了台湾的战船来传旨。”苏荃道:“想是他在海上遇到了台湾水师,打了胜仗,将台湾的战船捉了过来。”韦小宝道:“定是如此。荃姊姊料事如神。”
施琅忙出去接旨,回来脸色有异,说道:“韦大人,上谕要弃守台湾,这可糟了。”韦小宝道:“那为什么?”施琅道:“上谕令卑职筹备弃守台湾事宜,将全台军民尽数迁入内地,不许留下一家一口。卑职向传旨的使臣请问,原来朝中大臣建议,台湾孤悬海外,易成盗贼渊薮,朝廷控制不易,若派大军驻守,又多费粮饷,因此决意不要了。”
施琅只会带兵打战,哪里会做什么祭文,这篇祭文是他幕僚中一名师爷所做的。这师爷颇有才情,这篇祭文做得情文并茂,辞意恳切,施琅曾听不少人赞扬,心中得意,将其中许多句子记熟在胸,向人炫耀,当下便道:“卑职胡诌了几句,倒叫韦大人见笑了。”于是将祭文中的几段要紧文字背了出来。
韦小宝接过他手中千里镜,对来船望去,一数之下,共有十三艘大船,再细看船头,果然依稀画得有太阳和月亮的徽记,喝道:“快去带兵登防,守在岸边,敌人坐小艇登陆,这就放箭!”彭参将连声答应,飞奔而去。
韦小宝说道:“施大人,你运气也真好,倘若陈军师没遭害,在台湾保护郑克臧,董国太、郑克塽他们就不能篡位了。陈军师统率军民把守,台湾上下一心,你未必就能成功。”
施琅道:“回大人:‘国姓爷’三字,是说不得的了,现下的国姓是爱新觉罗。咱们提到郑成功时,要是说得客气些,只能说是‘前明赐姓’。因此卑职的那篇祭文中,只说‘赐姓’二字,决计不敢大胆犯忌。”他料知不答允带同韦小宝去台湾,这小鬼必定鸡蛋里找骨头,硬要寻自己的岔子。“国姓爷”三字是大家说惯了的,可是郑成功得明朝赐姓为朱,他的国姓是明朝的国姓,不是清朝的国姓,韦小宝倘若扣住这三个字大做文章,说他念念不忘姓朱是国姓,申报朝廷,这件事可大可小,说不定会酿成大祸,因此上抢先辩白。
郑克塽得知清军舟师开进鹿耳门,早吓得慌了手脚,冯锡范劝他投降,自然一口答允,只是生怕施琅要报私仇,为难郑氏子孙,好生踌躇。当下刘国轩致书施琅,说道投降可以,但国姓爷的子孙必须保全,否则全台军民感念国姓爷的恩义,宁可战至最后一人。施琅立即答复,保证决不计较旧怨,否则天人共弃,绝子绝孙。于是郑克塽、冯锡范、刘国轩率领台湾文武百官投降。
韦小宝道:“其中‘芦中穷士,义所不为’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学问差劲得很,这可不懂了。”
林兴珠道:“红毛鬼接连打了几个败仗,就想来烧我军粮食,可是每次都给陈军师识破了,总是偷鸡不到蚀把米。红毛太守揆一困守孤城,束手无策,便派人渡海,去和大清闽浙总督李率泰联络,请他派兵来救。那李大人倒也有趣,复信请红毛鬼派兵先去福建,扫平国姓爷在金门、厦门一带的驻军,大清兵就到台湾来内外夹攻。那时候红毛鬼自身难保,像乌龟般缩在热兰遮城里,说什么派兵去打金门、厦门?”
韦小宝道:“这是老兄的功劳了。”林兴珠道:“那全是陈军师的妙计,卑职没什么功劳。”又道:“国姓爷跟着挥兵进攻红毛太守揆一所驻的热兰遮城。城上炮火猛烈,我军伤亡很重。但马信将军和刘国轩将军还是奋勇攻下了一鲲身。国姓爷见兄弟们阵亡的太多,于是在热兰遮城外堆土筑起长围,在围上架了大炮向城里猛轰。不久我军第二路水师左冲、前冲、智武、英兵、游兵、殿兵各镇的船舰也都开到,声势更是大振。国姓爷一面派兵开垦种田,一面加紧围城。围到五月间,忽然红毛鬼的援兵从巴达维亚来到,城中红毛鬼出来夹攻。水陆大战,我军奋勇冲杀,海水都给鲜血染得红了。”
韦小宝想到那日师父被害,也是因劝施琅反清复明,施琅不听,师父心中失望,才会给郑克塽在背后施了暗算,眼见施琅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气,不由得一肚子都是气,说道:“施大人立此大功,想来定是封了大官啦。”施琅微笑道:“蒙皇上恩典,赐封卑职为三等靖海侯。”韦小宝道:“恭喜,恭喜。”心想:“我本来是一等通吃伯,升一级是三等通吃侯,小皇帝却连升我两级,原来要我盖过了施琅,免得大家都做三等候,滋味不太好。”但想到施琅大战平台,何等热闹风光,自己却在这荒岛上发闷,既妒且恼,不由得更对他恨得牙痒痒的。
索额图笑道:“兄弟精通罗刹话,固然十分了不起,可是还有一桩大本事,更是人所莫及。听说罗刹国的摄政女王,是大汗的姊姊,这位女王乃是兄弟的老相好,是不是啊?”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罗刹女人全身都是金毛,这个苏菲亚摄政女王相貌倒挺不错,她身上的皮肤,摸上去却粗糙得很。”索额图笑道:“皇上就是要兄弟出马,勉为其难,再去摸她几摸。”韦小宝笑着摇头,说道:“没胃口,没胃口!”索额图道:“兄弟一摸之下,两国交好,从此免了刀兵之灾,这是安邦定国的一桩奇功啊。”
至于这钓鱼岛是否就是后世的钓鱼台岛,可惜史籍无从稽考。若能在岛上找得韦小宝的遗迹,当知在康熙初年,该岛即曾由国人长期居住,且曾派兵五百驻扎。
韦小宝笑道:“我又不是去台湾想干什么,只是听你们说得热闹,国姓爷在台南、台北开疆辟土,新造了一个花花世界,我想亲眼去瞧瞧。到了台湾,你不是可以常常听到我的教诲么?这话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我不过看你为人很好,从前又跟过我,咱们是老上司、老部下,交情非同寻常,这才勉强想个法子,来答允你的请求。我去台湾玩玩,一两个月就回来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皇上也不会知道。”
韦小宝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给林兴珠,道:“林大哥,打得好,我敬你一杯。”
诸事办毕,已是次日清晨,施琅便要上船。韦小宝问道:“有一件大事,你预备好了没有?”施琅道:“不知是什么大事?”韦小宝笑道:“花差花差!”施琅不解,问道:“花差花差?”
韦小宝谢恩已毕,茫然若失,想不到台湾居然已给施琅平了。
当晚韦小宝设宴款待,自是请施琅坐了首席,此外是四名水师高级武官,以及林兴珠及洪朝二人。酒过三巡,韦小宝问道:“林都司,台湾延平郡王本来是郑经郑王爷,怎么变成郑克塽这小子了?听说他是郑王爷的第二个儿子,该轮不到他做王爷啊?”
施琅神色极是尴尬,躬身道:“韦大人,这件事实在为难得很了。大人有命,卑职本当遵奉,只不过倘若皇上怪罪下来,实有大大不便。卑职如不奏告,那是犯了欺君大罪,卑职是万万不敢的。”
韦小宝见林兴珠和洪朝都低下了头,脸有怒色,料想他两人也曾参与澎湖之役,心想这一仗当然是施琅打了胜仗,不想听路副将说他的得意事迹,问道:“施将军,当日国姓爷取台湾,也是从澎湖攻过去的吗?”施琅道:“正是。”韦小宝道:“那时你在国姓爷部下,不知当时打澎湖是怎么打的?”施琅道:“红毛鬼子没派兵守澎湖。”
韦小宝摇手道:“不打紧,不打紧。国姓爷是位大大的英雄好汉,皇上瞧在国姓爷的面上,才封他孙子做个一等公。单凭郑克塽自己的本事,只好封个一等毛毛虫罢了。”
韦小宝淡淡地道:“是啊,我和你相识已久,自然是不信的。不过施将军平台,杀的人多,冤家一定结了不少。你的仇人要中伤你,我看也是防不胜防,难以辩白。常言道得好:朝里无人莫做官。不知朝里大老,哪一位能不避嫌疑,肯拚了身家性命,全力来维护施将军的?”
林兴珠站起来接了,谢过饮尽,续道:“我军在赤嵌登陆后,当地的中国人纷纷奔来欢迎,许多人都欢喜得哭了起来,都说:‘这一下我们的救星可到了。’韦爵爷,国姓爷的老太爷郑太师,本来是在海上做没本钱买卖的,台湾是他老人家的老巢。后来他老人家带了手下弟兄回到中原,台湾就分别给荷兰鬼和西班牙鬼派兵占据。荷兰鬼在南,西班牙鬼在北。两鬼相争,西班牙鬼打了败战,台湾全境都给荷兰鬼占了。岛上我们中国人惨受荷兰红毛鬼的虐杀。郑太师的旧部有位兄弟,叫做郭怀一,是个好汉。他留在岛上不走,眼见中国人给红毛鬼实在欺侮得狠了,暗中约集弟兄,通知各地中国人,定八月十五中秋一齐起事,杀光全岛红毛鬼。不料有个汉奸,名叫普仔,竟去向红毛鬼告密……”
抬头向海上看时,只见十来艘艨艟巨舰,张帆乘风,正向岛上疾驶而来,韦小宝见势头不对,一扯之下,没能将鱼钩扯脱,反钩得后颈好不疼痛,当即拔步飞奔,让那钓鱼杆拖在身后,心想定是郑克塽这小子带兵还债来了,还债本来甚好,可是欠债的上门,先开上几炮,来势汹汹,必非好兆。
过得数日,韦小宝吩咐备了祭品,到郑成功祠堂去上祭,要瞧瞧这位名满天下的国姓爷到底是怎么一副模样。
施琅道:“这位黄大人,本来也是国姓爷麾下的,职居总兵,他归顺朝廷后,官运亨通,逝世之时,已封到一等海澄公。”韦小宝道:“嘿,原来也是个大汉……”最后这个“奸”字,终于硬生生咽住了。施琅脸上一红,心想:“你骂我汉奸,我瞧你这满洲人也是假冒的,大家还不是彼此彼此。”
韦小宝拍桌骂道:“他奶奶的,中国人的事,就是让汉奸坏了。”
韦小宝听他背完了“独琅起卒伍,与赐姓有鱼水之欢,中间微嫌,酿成大戾。琅与赐姓翦为仇雠,情犹臣主。芦中穷士,义所不为。公义私恩,如此而已。”那一段,点头赞道:“好文章,好文章。这篇文章,别说杀了我头也做不出来,就是人家做好了要我背上一背,只怕也得读他十天八天。施将军文武全才,记性极好,佩服,佩服。”
其实韦小宝没半点学问,这些字眼上的关节,他说什么也想不到,经施琅一辩,反而抓到了把柄,说道:“施将军曾受明朝爵禄,念念不忘前朝赐姓,那也怪不得。倘若真是忠于我大清,应当称郑成功为‘逆姓’、‘伪姓’、‘匪姓’、‘狗姓’才是。”
公主道:“定是郑克塽这小子假打大清旗号,这些明明是台湾船嘛!”韦小宝道:“很好,很好。公主,你近来相貌美得很啊。”公主一怔,听丈夫称赞自己,却也忍不住欢喜,微笑道:“还不是一样,有什么美了?”韦小宝道:“你唇红面白,眉毛弯弯,好像月里嫦娥下凡,郑克塽见了一定喜爱得紧。我作价三百五十万两,他一定要买。”公主呸的一声,怒道:“不卖!不卖!”
林兴珠又道:“那是永历十五年二月……”
韦小宝接过来又看,笑道:“对啦!果真是大清水师。哎哟,干什么?他妈的好痛!”回过头来,原来抱在阿珂怀中的韦虎头抓住了钓杆,用力拉扯,鱼钩还钩在韦小宝颈中,自然扯得他好生疼痛。阿珂忍住了笑,忙轻轻为他把鱼钩取下,笑道:“对不住,别生气。”韦小宝笑道:“乖儿子,年纪小小,就有姜太公的手段,了不起!”
苏荃忽道:“咦,怎地炮弹落海,没溅起水柱?”只听得砰砰两响,炮口烟雾弥漫,却没炮打上岸来,也没落入海中。韦小宝一怔,哈哈大笑,道:“这是礼炮,不是来跟咱们为难的。”公主道:“先礼后兵!”韦小宝怒道:“双双小丫头呢?快过来,老子要打她屁股。”公主嗔道:“好端端的为什么打女儿?”韦小宝道:“谁叫她的娘这么讨厌!”
韦小宝笑道:“鬼子的地方名字也起得古里古怪,什么热来遮,冷来遮,南无波罗密多观世音菩萨遮。”
来到祠中,抬头看时,只见郑成功的塑像端坐椅中,脸形椭圆,上唇、下唇及下颚均有短短黑须,双耳甚大,但眼睛细小,眉毛弯弯,颇有慈祥之意,并无威猛豪迈的英雄气概,韦小宝颇为失望,问从官道:“国姓爷的相貌,当真就是这样吗?”林兴珠道:“这塑像和国姓爷本人是挺像的。国姓爷是读书人出身,虽然是大英雄、大豪杰,相貌却文雅得很。”韦小宝道:“原来如此。”见塑像两侧各有一座较小塑像,左女右男,问道:“那两个是什么人?”林兴珠道:“女的是董太妃,男的是嗣王爷。”韦小宝道:“什么嗣王爷?”林兴珠道:“就是国姓爷的公子,继任为王爷的。”韦小宝点头道:“啊,就是郑经了,跟郑克塽这小子倒也有些相像。我师父陈军师的像呢?”林兴珠道:“祠堂里陈军师没有像。”韦小宝道:“这董太妃坏得很,快把她拉下来,赶紧叫人去塑陈军师的像,放在这里陪伴国姓爷。”
施琅道:“林都司,前明的年号,不能再提了,那是大清顺治十八年。”
据史籍所载,当时清廷决心弃台,已有成议,全仗施琅力争,大学士李霨又从中斡旋,这才决定设立官府,派置驻军。在当时似是小事,于后世却有莫大影响。当年施琅若不力争,清廷平服郑氏后即放弃台湾,将全台军民尽数迁入内地,则荷兰人势必重来,台湾从此不属中国版图。因此其时虽有人指施琅为汉奸,但于中华民族而言,其力排弃台之议,保全此一大片土地于中国版图,功劳也可说极大。
施琅脸色惨白,离座深深一揖,说道:“韦爵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卑职荒唐,甘领责罚。不过自立为王、里通外国什么的,卑职决无此意。卑职一心一意地为皇上出力,忠字当头,决无二心。”
施琅忙请安谢罪,说道:“不敢,不敢。卑职奉了圣旨,急着要见爵爷,台湾战船打造得好,行驶起来快得多,因此乘了台湾船来。”
消息不胫而走,到处是欢呼之声,跟着劈劈啪啪地大放爆竹,比之过年还热闹得多。
韦小宝道:“话是不错的。伍子胥到底怎样居心,我是不大明白。不过我看过戏文,吴王杀他之时,伍子胥说,将我的眼睛挖出来嵌在城门上,好让我见到越兵打进京城来,见到吴国灭亡,后来好像吴国果然是给灭了。施将军文武全才,必定知道这故事,是不是啊?”
施琅听到“大明台湾靖海王”七字,不由得吓了一跳,心想你在荒岛之上,听得到什么流言,自然是你信口编出来的,但这话一传到北京,朝廷定是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自己这可死无葬身之地了,忙道:“这是谣言,大人万万不可听信。”
公主兀自不服气,嘀咕道:“我猜是施琅投降了台湾,郑克塽派他假传圣旨。”韦小宝心中一欢喜,也就不再斥骂,在她屁股上扭了一把,拍了一记,兴匆匆地赶到沙滩上去接旨。
自古以来,做臣子的倘若自以为功大赏薄,皇帝必定甚是痛恨,臣子不必出口怨言,只要“心存怨望”四字,就是杀头的罪名。施琅心意彷徨之际,给韦小宝诱得说出了“鸟尽弓藏”四字,话一出口,立知不妙,可是已经收不回了,何况除韦小宝外,尚有林兴珠、洪朝二人在侧,要想抵赖,也无从赖起。
韦小宝道:“鳌拜自称是勇士,这样干法可无聊得很。有本事的,就跟国姓爷真刀真枪地打一仗。将沿海百姓迁入内地,不是摆明怕了人家么?皇上爱惜百姓,黄梧的计策倘若呈到了皇上手里,非砍了他脑袋不可。”施琅道:“正是。黄梧死得早,算是他运气。”
一时思如潮涌,自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祭郑成功,更不该叫师爷做这篇祭文,以致给这精灵古怪的小鬼抓住了痛脚。他呆呆地站着发呆,不知说什么话来分辩才好。
路副将道:“郑王爷到澎湖,遇到的不过是大风大浪,可是施军门这次在澎湖这场血战,那才惊心动魄。刘国轩统带的水师在澎湖牛心湾、鸡笼屿布防,沿岸二十里都筑了土垒,每隔一垒便有一门大炮。大清水师开到时,岸上大炮齐发,又有火箭、喷筒,乖乖不得了……”
韦小宝心想:“这位明朝皇帝的末代子孙自杀殉国,有五个老婆跟着他一起死。我韦小宝如果自杀,我那七个老婆中不知有几个相陪?双儿是一定陪的,公主是一定恕不奉陪的。其余五个,多半要掷掷骰子,再定死活了。小郡主与柔姊姊对我很有真心,多半也自愿陪死。荃姊姊待我挺好,阿珂她难说。方怡掷骰子时定要作弊,叫我这死人做羊牯。”
路副将军插嘴道:“施军门取台湾,走的也是当年国姓爷所走的老路,从鹿耳门进去……”韦小宝挥手拦住他的话头,打了个大大呵欠,说道:“中国人打得红毛鬼落海而逃,那才听得过瘾,自己人打自己人嘛,左右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施将军,咱们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这就散了吧。”施琅站起身来,说道:“是。多谢爵爷赐饭,卑职告辞。”
这一番话只把施琅听得心花怒放,忙深深一揖,说道:“若得大人在皇上跟前如此美言,卑职永远不敢忘了大人的恩德。”
只见彭参将快步奔来,叫道:“韦爵爷,船上打的是大清旗号,只怕有诈。”韦小宝道:“不错!只许一艘小艇载人上岛,问明白了再说。”彭参将接令而去。
韦小宝笑道:“如能再过那样的日子,你开不开心?”施琅道:“那自然开心啊。日后皇上派了大人军国重任的大差使,卑职还是要讨令跟随大人的。”韦小宝点头道:“那很容易,你要追随我,听我说笑话,半点儿也不难。咱们明天就一起去台湾吧。”
韦小宝点头道:“但愿施将军将来的结局,和伍子胥大大不同,否则可真正不妙了。”
林兴珠道:“我们是台湾降将,昨天说话中可得罪了施将军。施将军要对付我们,便如捏死两只蚂蚁,只须随便加一个心怀反覆、图谋不轨的罪名,立刻便可先斩后奏。就算斩了不奏,也不会有人追问。韦大人,请你跟施将军说说,就留了我们两人服侍你吧。”韦小宝大喜,问道:“洪大哥你以为如何?”洪朝道:“昨儿晚上卑职和林大哥仔细商量,若不得韦大人救命,我二人势必死无葬身之地。”韦小宝道:“二位跟了我,一切可得听我的。”林洪二人一齐躬身,说道:“韦大人无论吩咐什么,卑职唯命是从。”
韦小宝道:“你说想多些日子跟我在一起,好常常听我教诲,不知是真话呢,还是说来讨我欢喜的?”施琅道:“自然千真万确,是卑职打心坎里说出来的话。当年卑职追随大人,兵驻通吃岛,炮轰神龙教,每日里恭聆大人教导,跟着大人一起喝酒赌钱说笑话,那样的日子,可开心得很了。”
林兴珠道:“战船在大风浪中行驶了两个更次,到三更时分,忽然风平浪静,乌云消散,又过一会,更转为顺风,众军欢声雷动,都说老天保佑,此去必胜。初一早晨,战船到了鹿耳门外,用竹篙测水,不料沙高水浅,没法前驶。国姓爷甚是焦急,摆下香案,向天祷祝,过不多时,忽然潮水大涨,各战船一齐涌进鹿耳门。岸上的红毛兵开大炮轰击。红毛鬼在那里筑了两座城池,一座叫做热兰遮城,一座叫做普罗民遮城……”
施琅一拍大腿,说道:“对,对!大人指教得是,卑职明天就动身。”突然灵机一动,说道:“台湾的文武官员,就请大人暂且统带。皇上对大人是最信任不过的,只要大人坐镇台湾,朝中大臣谁也不敢有半句闲话。”
林兴珠又说,施琅带兵登陆后,倒也守信,并不为难郑氏子孙,还亲自到郑成功的延平郡王庙去致祭,痛哭了一场。洪朝道:“他祭文中有几句话说:‘自同安侯入台,台地始有居人。逮赐姓启土,始为岩疆,莫敢谁何?今琅赖天子威灵,将帅之力,克有兹土,不辞灭国之诛,所以忠朝廷而报父兄之职分也。独琅起卒伍,与赐姓有鱼水之欢,中间微隙,酿成大戾。琅与赐姓翦为仇雠,情犹臣主。芦中穷士,义所不为。公义私恩,如此而已。’这几句话倒也传诵一时。”韦小宝问:“他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洪朝道:“‘芦中穷士’就是伍子胥,当年伍子胥灭了楚国,将楚平王的尸体从坟里掘出来,鞭尸三百,以报杀父杀兄之仇。施琅说他决不干这种事。”
韦小宝心想:“原来为了我懂得罗刹鬼话,小皇帝才向我投降。”不禁手舞足蹈,大为得意。
韦小宝道:“痛快,痛快!这董国太到了阴间,国姓爷可不能放过了她。”林兴珠道:“谁说不是呢。董国太给鬼魂吓死的事一传出来,人心大快,全台湾从北到南,大家连放了三天爆竹,说的是赶鬼,其实是庆祝这老虔婆死得好!”韦小宝连说:“有趣,有趣!”
韦小宝笑道:“请坐,请坐,施将军,你既不肯,那也是小事一桩,不用再说了。”施琅如释重负,连声称是,坐回席中。韦小宝笑道:“说到欺君之罪,不瞒你说,我欺瞒皇上的事倒也做过几桩,不过皇上宽宏大量,知道之后也不过骂上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施琅道:“是,是。大家都说,皇上对韦大人深恩厚泽,真正是异数。君臣如此投缘,实是旷古未有。但像卑职这种没福份的小将外臣,那是万万不敢跟韦大人学的。”
施琅默然,心想自己才能确是远不如陈近南,此人倘若不死,局面自然大不相同。
施琅率水师攻台,鹿耳门水浅,战船不能驶入,在海中泊了十二日,正自无计可施,忽然大雾弥天,潮水大涨,清军战船一起涌入。台湾上下无不大惊,都说:“当年国姓爷因鹿耳门潮涨而得台,现今鹿耳门潮水又涨,天险已失,这是天意使然,再打也没用了。”
韦小宝回入内堂,说起如何拦住施琅的话头,总之是不让他自夸取台的战功,六位夫人听了都感好笑。只有阿珂默默无言,心想当年若是嫁了郑克塽,势须随他一同被俘,去了北京,亡国妾妇,难免大受屈辱。当日见郑克塽乘小艇离开通吃岛,于他生死存亡就已浑不关心,此时听到他失国降敌,更不在意下,回忆前尘,自己竟能为他风采容貌所迷,明知此人是个没骨头、没出息的纨绔子弟,自己偏生就如瞎了眼睛一般,对他一往情深,此刻想来,兀自深感羞惭。
韦小宝奇道:“咦!这可奇了,我几时敢讽刺施将军了?施将军没里通外国,那好得很啊。但如要里通外国,我看也还来得及。施将军手握重兵,红毛鬼、西班牙鬼、葡萄牙鬼、罗刹鬼都会喜欢跟你结交。”
韦小宝问林兴珠:“当年国姓爷跨海东征,听说林大哥带领藤牌兵斩鬼脚,不知怎样斩法?”林兴珠心想:“藤牌兵斩鬼脚的事,我早说给你听过了。这时你又来问,自然是不想听施琅平台的臭史,要我讲国姓爷和陈军师的英雄事迹。我自己的事是不能多说的,施琅心中一怀恨,定要对付我,还是捧捧他为妙。”说道:“施军门两次攻台湾,功劳实在大得很。当年国姓爷会集诸将,商议要不要跨海东征,很多将官都说台湾天险难攻,海中风浪既大,红毛鬼又炮火厉害,这件事实在危险。但陈军师和施将军极力赞成,终于立了大功。”施琅听他这么说,脸有得色。
韦小宝微笑道:“施将军嘴里说得好像十分胆小,其实我瞧啊,你的胆子倒是很大的。听说施将军攻下台湾后,做了一篇祭文去祭国姓爷,可是有的?”
韦小宝起身还礼,微笑道:“这些话说来惠而不费,要是我心情好,自然也会奏知皇上的。”
施琅和路副将面面相觑,唯有苦笑,均想:“这少年说话当真不知轻重。”
施琅又惊又怒,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你如此诬陷于我,索性将你三人尽数杀了,也免得留下了祸根;言念及此,不由得眼中露出凶光。
韦小宝一怔之下,跳起身来,大叫:“妙极!”
施琅请了个安,恭恭敬敬地道:“皇上召见卑职,温言有加,着实勉励了一番,最后说道:‘施琅,你这次出师立功,可知是得了谁的栽培提拔?从前你在北京,谁都不来睬你,是谁保荐你的?’卑职回道:‘回皇上:那是韦爵爷的保奏提拔,皇上加恩。’皇上说道:‘你不忘本,这就是了。你即去通吃岛向韦小宝宣旨,加恩晋爵,奖他有知人之明,为朝廷立功。’是以卑职专程赶来。”
韦小宝问起罗刹国侵占黑龙江的详情,索额图细加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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