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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列表

1-第一回 纵横钩党清流祸 峭茜风期月旦评

2-第二回 绝世奇事传闻里 最好交情见面初

3-第三回 符来袖里围方解 锥脱囊中事竟成

4-第四回 无迹可寻羚挂角 忘机相对鹤梳翎

5-第五回 金戈运启驱除会 玉匣书留想象间

6-第六回 可知今日怜才意 即是当时种树心

7-第七回 古来成败原关数 天下英雄大可知

8-第八回 佳客偶逢如有约 盛名长恐见无因

9-第九回 琢磨颇望成全璧 激烈何须到碎琴

10-第十回 尽有狂言容数子 每从高会厕诸公

11-第十一回 春辞小院离离影 夜受轻衫漠漠香

12-第十二回 语带滑稽吾是戏 弊清摘发尔如神

13-第十三回 翻覆两家天假手 兴衰一劫局更新

14-第十四回 放逐肯消亡国恨 岁时犹动楚人哀

15-第十五回 关心风雨经联榻 轻命江山博壮游

16-第十六回 粉麝余香衔语燕 佩环新鬼泣啼乌

17-第十七回 法门猛叩无方便 疑网重开有譬如

18-第十八回 金刚宝杵卫帝释 雕篆石碣敲头陀

19-第十九回 九州聚铁铸一字 百金立木招群魔

20-第二十回 残碑日月看仍在 前辈风流许再攀

21-第二十一回 金剪无声云委地 宝钗有梦燕依人

22-第二十二回 老衲山中移漏处 佳人世外改妆时

23-第二十三回 天生才士定多癖 君与此图皆可传

24-第二十四回 爱河纵涸须千劫 苦海难量为一慈

25-第二十五回 乌飞白头窜帝子 马挟红粉啼宫娥

26-第二十六回 草木连天人骨白 关山满眼夕阳红

27-第二十七回 滇海有人闻鬼哭 棘门此外尽儿嬉

28-第二十八回 未免情多丝宛转 为谁辛苦窍玲珑

29-第二十九回 卷幔微风香忽到 瞰床新月雨初收

30-第三十回 镇将南朝偏跋扈 部兵西楚最轻剽

31-第三十一回 罗甸一军深壁垒 滇池千顷沸波涛

32-第三十二回 歌喉欲断从弦续 舞袖能长听客夸

33-第三十三回 谁无痼疾难相笑 各有风流两不如

34-第三十四回 一纸兴亡看覆鹿 千年灰劫付冥鸿

35-第三十五回 曾随东西南北路 独结冰霜雨雪缘

36-第三十六回 犵鸟蛮花天万里 朔云边雪路千盘

37-第三十七回 辕门谁上平蛮策 朝议先颁谕蜀文

38-第三十八回 纵横野马群飞路 跋扈风筝一线天

39-第三十九回 先生乐事行如栉 小子浮踪寄若萍

40-第四十回 待兔只疑株可守 求鱼方悔木难缘

41-第四十一回 渔阳鼓动天方醉 督亢图穷悔已迟

42-第四十二回 九重城阙微茫外 一气风云吐纳间

43-第四十三回 身作红云长傍日 心随碧草又迎风

44-第四十四回 人来绝域原拚命 事到伤心每怕真

45-第四十五回 尚余截竹为竿手 可有临渊结网心

46-第四十六回 千里帆樯来域外 九霄风雨过城头

47-第四十七回 云点旌旗秋出塞 风传鼓角夜临关

48-第四十八回 都护玉门关不设 将军铜柱界重标

49-第四十九回 好官气色车裘壮 独客心情故旧疑

50-第五十回 鹗立云端原矫矫 鸿飞天外又冥冥

51-附录 康熙朝的机密奏折

52-后记

第二十八回 未免情多丝宛转 为谁辛苦窍玲珑

第二十八回 未免情多丝宛转 为谁辛苦窍玲珑

阿珂叫道:“没有,我不答允。你们快杀了我!”吴立身道:“好,我这就杀了你,连你师弟也一起杀了。”说着从敖彪手中接过钢刀,高高举起。阿珂哭道:“你快杀,不杀的不是好汉。你……你快杀我师弟,先……先杀他好了。”
韦小宝喜道:“各位朋友,不是我不肯,只不过你们没有姊妹,那就放了我们吧。”
韦小宝心花怒放,真觉世上之好人,更无逾于师父者,突然拉过九难的手来,在她掌心中亲了一吻。九难将手甩开,喝道:“胡闹!”但二十多年来从未有人跟她如此亲热过,这弟子虽然放肆,却显然出自真情,口中呼叱,嘴角边却带着微笑。
次日韦小宝随着九难和阿珂出城向北,郑克塽带了伴当,仍是同行。九难问他:“郑公子,你要去哪里?”郑克塽道:“我要回台湾,送师太一程,这就分手了。”
杨溢之大喜,一来平西王正有求于他,今后许多大事,都要仗他在皇上面前维持;二来这小公公为人慷慨豪爽,很够朋友,当日在康亲王府中,就对自己十分客气,便道:“那是求之不得,就怕高攀不上。”韦小宝道:“什么高攀低攀?咱们比比高矮,是你高呢还是我高?”杨溢之哈哈大笑。两人当即跪了下来,撮土为香,拜了八拜,改口以兄弟相称。
杨溢之忍不住好笑,心想:“原来如此,我还道是什么大事,却原来只不过要对付一个小姑娘。但你是太监,怎能娶妻?是了,听说明朝太监常有娶几个老婆的事,兄弟想是也要来搞这套玩意儿,过过干瘾。”想到他自幼给净了身,心下不禁难过,携着韦小宝的手,说道:“兄弟,人生在世,不能事事顺遂。古往今来大英雄、大豪杰,身有缺陷之人极多,那也不必在意。咱们进去吧。”
阿珂生平所受惊吓,莫过于此刻,心想这乡下人如此粗陋肮脏,他弟弟也决计好不了,倘若失身于这等乡间鄙夫,就算即刻自尽,也已来不及了。她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吴立身笑道:“很好,你答允了。”右手一挥,众人停了敲击锣鼓。
说话之间,已驰近日间和沐王府群雄相遇之处,只见路边十余人坐在地下,手中提着灯笼,正是郑府的伴当。阿珂勒马急问:“郑公子呢?”众伴当站了起来,一人哭丧着脸说道:“在那边祠堂里。”说着向西北角一指。阿珂问道:“祠堂,干什么?”
康熙微微一笑,心想:“小桂子弄错了,定是江西,不是陕西。”双手负在背后,在书房中踱来踱去,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突然说道:“小桂子,你敢不敢去云南?”
康熙以前见到真太后时,年纪尚甚幼小,相隔多年,本已分不出真假,但见这女子和平日所见的太后相貌极似,忙扶她起来,问道:“是……是太后?”
一名年老伴当道:“那些乡下佬说,我们如再去啰唣,要把我们一个个都宰了。”阿珂道:“宰就宰了,怕什么?郡王要你们保护公子,却这等贪生怕死!”那伴当道:“是,是。最好……最好请姑娘别骑马,以防他们惊觉。”阿珂哼了一声,和韦小宝一齐跳下马,将马系在路边树上。众伴当放下灯笼,带领二人向西北走去。
康熙喜道:“这两人倒深明大义哪。”
阿珂又想骂他,转念一想,这小鬼头神通广大,只有求他相助,才能救得郑公子回来,哭道:“师弟,你怎生想个法儿,去救了他脱险。”
韦小宝进宫之时,早已想好了一肚子谎话,又道:“那姓杨的名叫杨溢之,跟那尼姑说起沐家这会事,说道皇上年纪虽轻,见识可胜得过鸟生鱼汤,聪明智慧,简直就是神仙菩萨下凡。尼姑将信将疑,对我就看得不怎么紧了。一天晚上,杨溢之和尼姑在房里说话,我假装睡着偷听,原来这尼姑来行刺皇上,果然是有人主使。”
九难摇头道:“这郑公子行止不端,受些教训,于他也非无益。这些乡下人也不会伤他性命。”她躺在大车之中静养,只听到车外嘈闹,却没见沐王府众人动手的情形,否则以她眼光,一见到这些人的身手,立时便看破了。阿珂道:“这批乡下人好像是会武功的。”韦小宝道:“武功是没有,蛮力倒着实不小。”
路上韦小宝向郑克塽询问脱险经过。郑克塽大吹师父如何了得,数招之间就将众蛮子杀散。韦小宝问明“蛮子头脑”并未丧命,这才放心。
韦小宝和阿珂面面相觑。一个吃惊,一个欢喜,眼见这人武功之高,身法之快,生平殊所罕见,心下大为钦佩。阿珂道:“不知这位高人是谁?”那年老伴当道:“他是公子的师父冯锡范,外号‘一剑无血’。冯师傅天下无敌,去救公子,定然马到成功。”韦小宝和阿珂都道:“原来是他。”阿珂又道:“既是冯师傅到了,你们怎么不请他立即到那边祠堂去救公子?”一名伴当道:“冯师傅刚到。他接到我们飞鸽传书,连夜从河间府赶来。”
蛮子人多,武功又甚了得。沐王府人众个个以一敌三,或是以一敌四,顷刻间便迭遇凶险。吴立身挥刀和那首领狠斗,竟占不到丝毫便宜,越斗越惊,忽听得“啊啊”两声叫,两名弟子受伤倒地。又过片刻,敖彪腿上被猎叉戳中,一跤摔倒,三名蛮人扑上擒住。
阿珂叫道:“不,不好!”
吴立身道:“恭喜,恭喜,却不知是谁家姑娘?”随即想到:“莫非就是方怡?他找到了方姑娘和小郡主了?”满脸都是喜色。
康熙急道:“快拉她出来。”只怕假太后见事情败露,立即杀了真太后。
可是事与愿违,只搂不到片刻,便听得大路上马蹄声隐隐传来。阿珂一跃而起,叫道:“郑公子回来了。”蹄声越来越近,已听得出是两匹马的奔驰之声。韦小宝道:“好啊,我拾回了一条性命,不用去送给蛮子们吃了。”语气中充满了苦涩之意。这时他便再说得气恼十倍,阿珂也哪里还来理会?急步向大路上迎去。
康熙心想:“如不理她的话,径去揭开帐子,只怕她有了提防。”说道:“是,不知太后是什么不舒服,服过药了么?”太后道:“服过了。太医说受了小小风寒,不打紧的。”康熙道:“儿子想瞧瞧太后面色怎样?有没发烧?”太后叹了口气,道:“我面色很好,不用瞧了。皇帝回去休息吧。”康熙心下起疑:“不知她在捣甚么鬼?”
韦小宝拾起地上一柄钢刀,将吴立身等的绑缚都割断了。吴立身道:“这些蛮子武功好生了得,亏得新郎倌会说蛮话,又练了金钟罩铁布衫功夫,刀枪不入,大伙儿得你相救。”韦小宝道:“这些蛮子武功虽高,头脑却笨得很。我胡说一通,他们便都信了。”
韦小宝道:“不妥什么的倒是没有,听说沐家有个反贼叫沐剑声,还有个硬背乌龙柳什么的人。”杨溢之道:“铁背苍龙柳大洪。他是沐剑声的师父。”韦小宝道:“是了,大哥你记性真好。皇上吩咐,要查明这两个人的踪迹。你也捉住了他们么?”杨溢之道:“沐剑声也到河间府去了,我们一路撮着下来,一到献县,却给他溜了。”
韦小宝心道:“这蛮子好笨,不会说‘赢了’,只会说‘不输了’!”
韦小宝长叹一声,道:“师姊,我对你一番心意,你现在总算明白了。不论你叫我做什么事,我都一口答允,不会皱一皱眉头。你既要我拜堂成亲,我自然答允。”阿珂道:“我知道你待我很好,以后……以后我也会待你好的。”
韦小宝道:“我这老婆姓陈,不过有一件事,好生惭愧。”吴立身问道:“怎么?”韦小宝道:“我这老婆却另有个相好,姓郑,这小子人品极不规矩。想勾搭我老婆,倒还是小事,他却向鞑子官兵告密。今日那些官兵来跟小公爷为难,就是他出的主意。”
一名侍卫十分乖觉,忙道:“是,是。建宁公主身手好快,扮的模样也真好玩。”
杨溢之道:“兄弟,咱俩今后情同骨肉,非比寻常,只不过在别人之前,做哥哥的还是叫你公公,以免惹人疑心。”韦小宝道:“这个自然。大哥,沐家那些人,你要拿他们怎么样?”杨溢之道:“我抓他们去云南,慢慢拷打,拿到了陷害我们王爷的口供之后,解到京里,好让皇上明白平西王赤胆忠心,也显得兄弟先前力保平西王,半分也没保错。”
阿珂拉拉他衣襟,道:“我问你啊,怎么去救郑公子出来?”
韦小宝听得皇帝提到师父的名字,心中一凛,说道:“是,是,正是一剑无血冯锡范。杨溢之说,台湾这三只老虎之中,陈永华是好人,冯锡范和另外那人是坏的。陈永华不肯做反叛皇上的事情,不过他一只老虎,敌不过另外两只老虎。”他在康熙面前大说九难、杨溢之、陈近南三人的好话,以防将来三人万一为清廷所擒,有了伏笔,易于相救。
行出二十余里,忽听得马蹄声急,一行人从后赶了上来。奔到近处,只见来人是一群乡农,手中拿了锄头、铁耙之属,当先一人叫道:“是这小子,就是他了。”韦小宝一看,这人正是吴立身。
为首蛮子叫道:“汉人杀法,蛮子都会,不怕汉人。咕花吐鲁,阿巴斯里。”
吴立身道:“也罢!那么你做不做我弟媳妇?”阿珂哭道:“不,不,你……你杀死我好了。”吴立身抛下钢刀,提起一条马鞭,喝道:“我不杀你,先抽你一百鞭子。”心中怒气勃发,一时难以遏止,举起鞭子向空中吧的一声,虚击一鞭,便要往她身上抽去。
吴立身哈哈大笑,叫道:“新夫妇谢媒。”阿珂怒极,突然飞起一脚,踢中他小腹。这一脚可着实不轻,吴立身“啊”的一声大叫,退了几步,不住咳嗽,摇头笑道:“新娘子好凶,连媒人都踢!”
杨溢之一拍胸膛,慨然道:“兄弟有什么事,做哥哥的把这条性命交了给你也成,只要你吩咐,无有不遵。”韦小宝叹道:“多谢了,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却也十分不易。”杨溢之道:“兄弟说出来,我帮你琢磨琢磨。倘若做哥哥的办不了,我去求我们王爷。几万兵马,几百万两银子,也调动得来。”韦小宝微微一笑,道:“千军万马,金山银山,只怕都无用。那是我师姊,她给逼着跟我拜堂成亲,心中可老大不愿意。最好你有什么妙法,帮我生米煮成熟饭,弄他一个木已成舟。”
众侍卫、宫女、太监都报了自己姓名。韦小宝道:“好,今日捉迷藏的事,今后老子只要听到半点风声,不管是谁多口,总之三十五人一起都砍了。你们服不服?”众人心中明白,大家见到了刚才的怪事,不免性命难保,皇上多半要杀人灭口。桂公公这么说,实是救了自己性命,感激之下,一齐跪下磕头,说道:“谢公公救命大恩。”韦小宝挥手道:“谢我干什么?是皇上的恩典。”
韦小宝一拍胸膛,昂然道:“请杨大哥去禀告王爷,一点不用担心。我一回到京里,就将那狗头大会里的事,一五一十,十五二十,详详细细地奏知皇上。他们跟平西王作对,就是跟皇上作对。他们越恨平西王,越显得王爷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一欢喜,别说平西王爷,连你杨大哥也重重有赏,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吴立身笑道:“姑娘,你是来喝喜酒的吗?怎么动刀动枪?”阿珂踏上一步,挥刀向敖彪砍去,她愤急之下,出刀势道甚是凌厉。敖彪急忙跃开,提起身后长凳抵敌。阿珂虽无内力,武功招数却颇精奇,敖彪的长凳不称手,竟让她逼得连连倒退。吴立身笑道:“嘿,倒还了得。”伸手接过,他武功比之敖彪可高得多了,单凭一对肉掌,在她刀刃之间穿来插去。郑克塽跃起身来待要相助,背心上让人砰砰两拳,打倒在地。
康熙微笑不语。他近年来一直在筹划将台湾收归版图,郑家父子兄弟,以及台湾的军政大事、兵将海船等情形,早打听得清清楚楚。
阿珂见他拔足欲行,不由得着急,心想如冯师傅救不出郑公子,他又走了,谁去掉郑公子回来?见他回来坐倒,这才放心。这时不敢得罪了他,将身子挨近他坐下。韦小宝心想:“此时你有求于我,不趁机占些便宜,更待何时?”伸过左手,搂住了她腰,右手握住了她右手。阿珂微微一挣,就不动了。韦小宝大乐,心想:“最好这姓冯的给杨大哥他们杀了,永远不回来,我就这样坐一辈子等着。”他明知阿珂对自己没半分情意,早已胸无大志,只盼这样搂着她坐一辈子,也已心满意足,更无他求了。
阿珂见他手中明晃晃的钢刀,想要否认,却又不敢。杨溢之一刀疾劈,将一张供桌削为两爿,喝道:“老公,你的?”指着韦小宝。阿珂无奈,只得低声道:“老公,我的。”
不多时之间,沐王府十余人全遭打倒。郑克塽早就遍体是伤,稍一抵抗就给按倒。众蛮子身上带有牛筋,将众人绑缚起来。那蛮子首领跳上跳下,大说蛮话。
杨溢之喜道:“全仗桂公公大力周旋。小人自己倒不想升官发财。王爷于先父有大恩,曾救了小人全家性命。先父临死之时曾有遗命,吩咐小人誓死保护王爷周全。公公,你到这里,是来探听沐家众狗贼的阴谋么?”
冯锡范道:“什么蛮子?假扮的。”韦小宝心中一惊,道:“假扮?怎么他们会说蛮子话?”冯锡范道:“假的!”不屑跟这孩子多说,向郑克塽道:“公子,你累了,到那边祠堂去休息一忽儿吧。”
吴立身向韦小宝瞧了一眼,心道:“这姑娘对你如此无情无义,你又何必娶她?”韦小宝心中也在怒骂:“臭小娘,为什么先杀我?”吴立身怒道:“我偏偏不杀你师弟。阿狗,把这臭小子拖出去砍了!”说着向郑克塽一指。敖彪应道:“是。”便去拉郑克塽。
郑克塽怒极,心想这次来到中原,尽遇到不顺遂之事,连这些乡下人也莫名其妙地找上我来,提起马鞭,啪的一声,便向敖彪头上击落。敖彪大叫:“啊哟!”双手抱头,倒撞下马,蜷缩成一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众乡人大叫:“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却听得祠堂外呼声大震,数十人齐声呐喊,若兽吼,若牛鸣,叽哩咕噜,浑不知叫些什么。阿珂心中害怕,不自禁向韦小宝靠去。韦小宝伸左臂搂住了她,低声道:“别怕,好像是大批喇嘛来攻。”阿珂道:“那怎么办?”韦小宝拉着她手臂,悄悄走到神龛之后。
韦小宝道:“待弟子先行混进宫去,竖起了耳朵用心探听,说不定老天保佑,会听到些什么线索。”
人丛中一个身材瘦削的人影突然一晃而前,身法极快,韦小宝眼睛一花,便见这人到了身前,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问道:“我家公子在哪里?”这人背着灯光,韦小宝瞧不见他的脸,心中一惊,退了两步,岂知他退了两步,那人跟着上前两步,仍和他面对面地站立,相距不到一尺,又问:“我家公子在哪里?”
只听太后颤声道:“挂毡后面有什么老鼠?”韦小宝上前拉动羊毛索子,卷起挂毡,露出柜门。康熙道:“咦!原来这里有只大柜子,老鼠钻进柜里去啦!”心想:“这时候事情已揭开了大半,她已然有备,再也不能偷袭了。”退到门口,向韦小宝招招手,道:“传侍卫进来。柜子里有古怪声音,别要躲藏着刺客,惊吓了太后。”
康熙摇头道:“那也未必,陈永华可比另外两只老虎厉害得多。”
杨溢之沉吟片刻,道:“这样吧。你逃进祠堂去,假意奋勇救你师姊,我追了进来,两人乱七八糟大讲蛮话。讲了一阵,我给你说服了,恭敬行礼而去,那就不露半点痕迹。”韦小宝笑道:“妙极,我桂公公精通蛮话。那是有出戏文的,唐明皇手下有个李什么的有学问先生,喝醉了酒,一篇文章做了出来,只吓得众蛮子屁滚尿流。”杨溢之笑道:“这是李太白醉草吓蛮书。”
郑克塽一惊,眼下身在异乡,自己又是清廷欲得之而甘心的人物,闹出了人命案子,那可大大不便,当即喝道:“大伙儿冲!”一提马缰,便欲纵马奔逃。
阿珂微微一惊,心想若真遇到这等事,自必非要他相救不可,幽幽地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韦小宝道:“为什么?”阿珂道:“人家欺侮我,你决不会袖手旁观,谁叫你是我师弟呢?”这句话韦小宝听在耳里,心中甜甜的甚是受用。
阿珂见师父偏心,又不知何日再得和郑公子重聚,越想越伤心,泪珠簌簌而下。
吴立身怒道:“有什么不好?小姑娘,你愿意跟我兄弟拜堂呢,还是跟这位小英雄拜堂?你自己挑一个好了。”阿珂涨红了一张俏脸,摇头道:“都不要!”吴立身怒道:“到这时候还在推三阻四。时辰到了,错过了好时辰,凶煞降临,这里没一个活得成。喂,阿三、阿狗,这两个小家伙不肯拜堂成亲,先把他们两个的鼻子都割了下来吧。”敖彪和一名师弟齐声答应,提起钢刀,将刀身在阿珂鼻子上擦了几擦。
两匹马先后驰到。众伴当提起灯笼照映,欢呼起来,当先一匹马上乘的正是郑克塽。他见到阿珂飞奔过来,一跃下马,两人搂抱在一起,欢喜无限。阿珂将头藏在他怀里,哭了出来,道:“我怕……怕这些蛮子将你……将你……”
冯锡范骑在马上,问道:“这小孩儿是谁?”郑克塽道:“是陈姑娘的师弟。”冯锡范点了点头。韦小宝抬头看他,见他容貌瘦削,黄中发黑,留着两撇燕尾须,一双眼睛成了两条缝,倒似个痨病鬼模样,心中挂念着杨溢之,说道:“冯师傅,你真好本领,一下子就将郑公子救了转来。那蛮子的头脑可杀了吗?”
韦小宝脑海中一片混乱,胸口剧痛,挣扎着爬起,奔到柜边,伸手入被,抓起那部经书藏入怀中,只听得康熙在花园中大叫:“回来,回来!”韦小宝又一跤摔倒。听得脚步声响,众侍卫奔回,康熙在寝宫外吩咐众侍卫:“大家站好,别出声。”
阿珂道:“郑公子给他们捉去了,怎生相救才是。”
他一凝神,辨明是吴立身的声音,忙走近窗边,低声道:“是吴二叔么?”吴立身道:“不敢,是我。”韦小宝轻轻打开窗子,吴立身跃入房内,抱住了他,甚是欢喜,低声道:“恩公,我日日思念你,想不到能在这里相会。”转身关上窗子,拉韦小宝并肩坐在炕上,说道:“在河间府大会里,我向贵会朋友打听你的消息,他们却不肯说。”
韦小宝暗暗心惊,脑中飞快地转着主意,说道:“上次沐王府那批家伙入宫行刺,陷害平西王……”杨溢之忙道:“多承公公云天高义,向皇上奏明,洗刷了平西王的冤屈。我们王爷感激不已,时常提起,只盼能向公公亲口道谢。”韦小宝道:“道谢是不敢当。蒙王爷这样瞧得起,我在皇上身边,有什么事能帮王爷一个小忙,总是要办的。这次皇上得知,有一群反贼要在河间府聚会,又想害平西王,我就自告奋勇,过来瞧瞧。”
韦小宝问道:“杨大哥怎么到了这里,又扮成了咕花吐鲁,阿巴斯里?”杨溢之笑道:“有大批家伙在河间府聚会,想要不利于我们王爷,王爷得到讯息,派小人前来查探。”
红烛摇晃之下,她一张娇艳无伦的脸上带着亮晶晶的几滴泪珠,真是白玉镶珠不足比其容色、玫瑰初露不能方其清丽,韦小宝不由得看得呆了,竟忘了回答。
九难道:“上北京去。”过了半晌,冷冷地道:“那姓郑的要是跟来,谁也不许理他。哪一个不听话,我就把那姓郑的杀了!”
康熙点头道:“这姓杨的倒还有良心。”韦小宝道:“可不是么?将来皇上诛杀吴三桂,这杨溢之还请皇上开恩饶了他性命。”康熙道:“倘若他能立功,我不但饶他性命,还有封赏。在‘杀龟大会’中,还听到了些什么?”韦小宝道:“他们每一省推举一个盟主,那郑克塽做了福建省的盟主,好像将福建、广东、浙江、陕西什么,都划归他郑家的。”
次日清晨,他进宫去叩见皇帝。
韦小宝道:“大家是好朋友,何必客气。吴二叔,你这么恩公长、恩公短的,听来着实别扭,倘若你当我是朋友,这称呼今后还是免了。”
康熙点了点头。韦小宝又道:“杨溢之说,皇上待百姓好,如果……如果害了你,吴三桂做了皇帝,他自己虽可做大官、做大将军,天下百姓可要吃大苦了。那尼姑心肠很软,讲究什么慈悲,想了很久,说他的话很对,这件事她决定不干了。二人商商量量,说道吴三桂如再派人来行刺,他两个暗中就把刺客杀了。”
杨溢之大喜,说道:“原来皇上已先得知,反贼们的奸计就不得逞了。那当真好极了。小人奉王爷之命,混进了那他妈的狗头大会之中。听到他们推举各省盟主,想加害我王爷。不瞒桂公公说,我们心中实是老大担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反贼们倘若胆敢到云南来动手,不是小人夸口,来一千,捉一千,来一万,杀一万;怕的却是他们像上次沐家众狗贼那样,胡作非为,嫁祸于我们王爷,那可是无穷的后患。”
吴立身道:“就这么办。小兄弟,我没妹子嫁给你,女儿还只三岁,也不成。喂,你们哪一个有姊姊妹妹的,快去叫来,跟这位小英雄拜堂成亲。”敖彪笑道:“我没有。”另一人道:“这位小英雄义薄云天,倘若我跟他结了亲家,倒是大大的运气,只可惜我只有兄弟,没有姊妹。”又一人道:“我姊姊早嫁人了,已生了八个小孩。小英雄,你若等得,待我姊夫死了,我劝姊姊改嫁给你。”吴立身道:“等不得。哪一个有现成的?”众人都摇头道:“没有。”个个显得错过良机,可惜之至。
众侍卫知皇帝常和建宁公主比武闹玩,听太后这么说,都露出笑容。
太后叹了口气,道:“自从五台山回来后,胃口一直不好,每天吃不上半碗饭,照照镜子,几乎自己也不认得了。”
韦小宝道:“师父,你是大明公主,这江山本来是你家的,给人强占了去,非得抢它回来不可。”九难叹道:“那也不单是我一家之事。我家里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伸手抚摸他头,说道:“小宝,这些事情,可千万不能在师姊面前泄露半句。”
韦小宝一拍大腿,说道:“杨大哥,你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料事如神,佩服,佩服。我和师姊乔装改扮,来探听他们捣些什么鬼,却给他们发觉了。我胡说八道一番,他们居然信以为真,反逼我和师姊当场拜堂成亲,哈哈,这叫做因祸得福了。”
于是去告知多隆,说道得知讯息,日内或有奸人入宫行刺,要他多派侍卫,严密保卫皇上和太后,心想:“老婊子倘若回去神龙岛,向洪教主禀报,可不大妙了。老子先下手为强,把经书中的地图取了出来,然后将一两部空经书送去神龙岛,洪教主要我再找余下的经书,非给解药不可。他在空经书中找不到地图,那是他的事,跟老子可不相干。反正他寿与天齐,不用心急,慢慢地找,找上这么九万八千年、十万八千年,终会找到吧!”
那假新娘突然大叫:“我老公给蛮子捉了去,定要煮熟来吃了。”放声大哭。
杨溢之哈哈大笑,提起阿珂,送到韦小宝身前,说道:“老婆,你的,抱抱。”
那人正是阿珂,一惊之下,转身欲逃,随即辨明是韦小宝的声音,问道:“小宝,是你吗?”韦小宝笑道:“自然是我。”阿珂道:“你在这里干什么?”韦小宝道:“山人神机妙算,料到有人今夜要做偷马贼,因此守在这里拿贼。”阿珂啐了一口,央求道:“小宝,你陪我一起去……去救他回来。”
韦小宝点点头,向着三名给撞倒受伤的侍卫道:“你们怎么搞的,好端端地受了伤?”一名侍卫道:“回副总管:小人三个儿今日上午练武艺,大家出手重了些,互相打伤了。”韦小宝骂道:“你奶奶的,自己兄弟,练武艺也出手这般重,又不是拚命!”三名侍卫齐道:“是,是,下次一定小心。”韦小宝道:“受了伤的,每个人去支二十两银子汤药费。”三名侍卫忙躬身道谢。韦小宝道:“你奶奶的,爹娘养到你们这么大,这条性命可不太便宜啊。大伙儿倘若还想留着脑袋瓜儿吃饭的,这几张狗嘴,就都给我小心些!如怕自己睡着说梦话,干脆把自己舌头割掉了的好。你们一个个给老子报上名来。”
郑府伴当齐声喝道:“这位是我们公子爷,莫认错了人,胡言乱语。”
韦小宝一阵冲动,登时便想吐露真情:“另外五部经书,都在弟子手中。”但随即转念:“小玄子跟我是过命的交情,我如帮着师父,毁了他的江山,让他做不成皇帝,那不是太也没义气吗?”
韦小宝道:“很好,老婆,我的,不杀。杀我!”
吴立身道:“好,我不叫你恩公,你也别叫我二叔。咱俩今后兄弟称呼。我大着几岁,就叫你一声兄弟吧。”韦小宝笑道:“妙极,你那个刘一舟师侄,岂不是要叫我师叔了?”吴立身微觉尴尬,说道:“这家伙没出息,咱们别理他。兄弟,你要上哪里去?”
韦小宝知道当日假太后向他师父九难拍了七掌“化骨绵掌”,阴毒掌力尽数逼还给自身,他师父虽教了化解之法,但自此之后,只要一使内力,全身骨骼立即寸断。屈指算来,此时体内掌力尚未化尽,就算已经化去,谅她也不敢动武,再加自己有五龙令在手,一切有恃无恐,心下泰然。康熙却知这假太后武功厉害,自己所学的武功全是她所授,即使加上个韦小宝,两人仍和她相差甚远,只有两人以双剑攻她空手,打她个措手不及,就如当年暗算鳌拜一般,才能取胜,是以一踏进寝殿,手掌心中就渗出汗水。
吴立身大喜,笑道:“我原知你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这姑娘嫁了给你,那真是她的造化。”韦小宝微笑道:“你是媒人,这杯喜酒,总是要请你喝的。”吴立身笑道:“妙极!兄弟,我可要动手了。”韦小宝双手反到背后,笑道:“不用客气。”
韦小宝一怔,道:“嫁给吴应熊这小子?这……这岂不太便宜了他?”
吴立身拉过一个乡下姑娘,指着郑克塽道:“是不是他?你认清楚些。”韦小宝见这乡下姑娘浓眉大眼,颧骨高耸,牙齿凸出,身上倒穿得花花绿绿,头上包着块花布,料想是吴立身花钱去雇了来的,心下暗暗好笑。
韦小宝回到下处,从怀中取出书来,果然便是见惯了的《四十二章经》,这部是蓝绸书面,镶了红边,寻思:“这是镶蓝旗的经书,嗯,是了,陶姑姑说,她太师父在镶蓝旗旗主府中盗经书,经书没盗到,却给神龙教的高手打得重伤而死,这部经书多半便落入了那神龙教高手的手里。怎地事隔多年,仍不将经书交给洪教主?也说不定当时没得到,最近才拿到的。”料想中间曲折甚多,难以推测,只觉胸口兀自痛得厉害,又想:“这矮胖子肉团武功了得,啊哟,莫非他就是盗得这部经书的神龙教高手?他到宫里跟老婊子相会,老婊子倒待他挺好,把真太后搬到床底下,将大柜子让了出来给他睡。我和小皇帝刚才去慈宁宫,事也真巧,恰好是捉奸在床。这肉团可别来报仇,又想到慈宁宫去取回经书。”
康熙道:“这是那老贱人的女儿,咱们把她嫁到云南去,让她先吃点儿苦头。将来吴三桂满门抄斩,连她一起杀了。”说着恨恨不已。他本来挺喜欢这个妹子,但自从知道太后害死了自己亲生母亲、气得父皇出家之后,连这妹子也恨上了,又道:“那时候我就可说老贱人教女无方,逼她自尽。”
两人悄悄开了客店后门,牵马出店,并骑从来路驰回。韦小宝悄声道:“郑公子到底有什么好,你这样喜欢他?”阿珂道:“谁说喜欢他了?不过……不过大家相识一场,他遭到危难,自然要去相救。”韦小宝道:“倘若有人捉了我去拜堂成亲,你救我不救?”阿珂噗哧一笑,道:“你好美吗?谁会捉你去拜堂成亲了?”韦小宝叹道:“你瞧我不顺眼,说不定有哪一个姑娘瞧着我挺俊挺帅呢?”阿珂笑道:“那可谢天谢地了,省得你老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韦小宝一惊,这一着大出意料之外,问道:“皇上派我到吴三桂那里去打探消息?”
那乡姑从怀里取出一锭一百两的大银元宝,说道:“他给我这个,叫我听他的话。他说他是台湾来的,他爹爹是什么王爷,家里有金山银山,还有……还有……”
韦小宝含糊以应:“我也挺记挂着她两个。方姑娘聪明伶俐,小郡主却是个老实头,早些跟他哥哥见面就好啦。”心想:“原来你们没给神龙教捉去,没给逼服了毒药来做奸细,那好得很。”他知吴立身性子爽直,决不会说谎,倘若这番话是刘一舟说的,就未必可信。
韦小宝微微一笑,说道:“这些孩子们的玩意儿,皇上不想让人家知道。有哪一个嘴巴发痒,脖子上的脑袋瓜儿坐得不稳,想多嘴多舌,胡说八道?”
阿珂道:“他……他给蛮子捉去啦,要……要煮了他来吃了。”那人道:“中原之地,哪来的蛮子?”阿珂道:“是真的蛮子,快……快想法子救他。”那人道:“去了多久?”阿珂道:“没多久。”
康熙先前每日来慈宁宫向太后请安,自从得悉内情之后,心中说不出的憎恨,便来得甚疏。两人没料到她白天也睡在床上,先前商量好的法子便不管用了。康熙道:“听说太后身子不适,儿子瞧太后来着。”向韦小宝使个眼色,吩咐:“挂起了帐子!”韦小宝应道:“喳!”走向床前。太后道:“我怕风,别挂帐子。”
康熙出得书房,传八名侍卫护驾,来到慈宁宫外,命侍卫在花园中远远守候,与韦小宝两人走向太后寝殿。慈宁宫的宫女太监纷纷跪下迎接。康熙道:“你们都到花园去,谁也不许过来。”众人凛遵退开。
这一日阿珂一路上故意找事耽搁,打尖之时,在骡子后蹄上砍了一刀,骡子就此一跛一拐,行得极慢,只走了十多里路,便在一个市镇上歇了。
行出里许,穿过一座树林、一片坟地,来到七八间大屋外,屋中传来锣鼓喧闹之声。阿珂心中焦急:“他真的在拜堂了?”一拉韦小宝的衣袖,快步奔去,绕到屋侧,见一扇门开着一半,望进去黑沉沉的无人。两人闪将进去,循着锣鼓声来到大厅,蹲下身来,从窗缝中向内张去。
韦小宝道:“这就有些为难了。我刚才胡说八道,已骗得那摇头狮子变成了点头狮子,说要带我去见他们小公爷。我本想查明他们怎生阴谋陷害平西王,回去奏知皇上。大哥既有把握,可以将他们的阴谋拷打出来,倒不用兄弟冒险了。”
杨溢之呼的一刀,砍向韦小宝胸口。这一刀劈下去时刀风呼呼,劲力极大,但刀锋一碰到韦小宝身上,立即收劲,手腕一抖,那刀反弹了回来。他假装大吃一惊,跳起身来,连砍三刀,在韦小宝衣襟上划了三条长缝,大声叫道:“你,菩萨,杀不死?”韦小宝摇头道:“我,菩萨,不是,杀不死。”
韦小宝道:“大哥,里面有个姓郑的小子,就是那个穿着华丽的绣花枕头公子爷,这家伙老是向我师姊勾勾搭搭,兄弟见了生气得很,最好你们捉了他去。”杨溢之道:“我将他一掌毙了便是。”韦小宝道:“杀不得,杀不得。这人是皇上要的,将来要着落在他身上办一件大事。请你捉了他去,好好看守起来,不可难为他,也不要盘问他什么事。过得二三十年,我来向你要,你就差人送到北京来吧。”
康熙点了点头,打定了主意:“倘若非要侍卫相助不可,事成之后,将这些侍卫处死灭口便是。”
康熙道:“是吴三桂这厮。”韦小宝满脸惊异之色,道:“原来皇上早知道了。是多隆奏知的么?”康熙道:“不是。吴三桂的卫士头目识得这尼姑,跟她鬼鬼祟祟地商议,还能有什么好事了?”韦小宝又惊又喜,跪下磕头,说道:“皇上,我跟着您办事,真是痛快。有什么事情您一猜就中,用不着我说。咱们这一辈子可万事大吉,永远不会输给人家。”
九难点头道:“不错,是为了那几部经书。”顿了一顿,缓缓道:“我这次身受重伤,很有感触。一个人不论武功练到什么境界,力量总有时而穷,天下大事,终须群策群力,众志方能成城。群雄在河间府开‘杀龟大会’,我仔细想想,就算杀了吴三桂奸贼一人,江山还是在鞑子手中,大家不过泄得一时之愤,又济得甚事?倘若取齐了经书,断了鞑子龙脉,号召普天下仁人志士共举义旗,那时还我大明江山,才有指望。”韦小宝道:“是,是,师父说得不错。”九难道:“我再静养半月,内力就可全复,那时再到宫中探听确讯,总要设法找到余下的七部经书,才是第一等大事。”
被窝一掀,一个赤条条的肉团从被中跃出,连被抱着太后,向门口冲去。
吴立身赞礼道:“新郎新娘拜天!”阿珂只觉后颈肌肤上一凉,微觉疼痛,无可奈何,只得和韦小宝并肩向外跪拜。吴立身又喝道:“新郎新娘拜地!”敖彪推转她身子,向内跪拜,在“夫妻交拜”声中,两人面对面地跪了下去,拜了几拜。
数合一过,吴立身等个个大为惊异。原来众蛮子武艺精熟,兵刃上招数中规中矩,一攻一守,俱合尺度,全非乱砍乱杀。再拆得数招,韦小宝和阿珂也看了出来。吴立身边打边叫:“大家小心,这些蛮子学过我们汉人的武功,不可轻忽。”
康熙点了点头,道:“这件事着实有点危险,不过你年纪小,吴三桂不会怎么提防。那杨溢之又是你朋友,定会照顾你。”
韦小宝道:“可不是吗?”随即问起那天在庄家大屋“见鬼”之事。他日间虽见到徐天川,但当时不便问,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康熙额头汗水涔涔而下,颤声道:“那宫女呢?”韦小宝道:“我想这件事情太大,倘若她泄露出去,那可不得了。因此奴才大胆,将她推入了一口井里,倒也没旁人瞧见。唉,实在对她不住。”康熙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宽慰之色,道:“办得好,明儿你捞起她尸身,妥为安葬,查明她家属,厚加抚恤。”韦小宝道:“是,是,遵皇上吩咐办理。”
寝殿中黑沉沉的瞧不清楚,康熙叫道:“快点了蜡烛。”韦小宝点起烛火,拿着烛台凑近一照,见那女子容色苍白,鹅蛋脸儿,果然便是那晚藏在柜中的真太后。
韦小宝道:“多谢皇上记挂,又派了御前侍卫来找寻奴才。那恶尼姑起初十分生气,向我拳打脚踢,后来我说皇上是鸟生鱼汤,是大大的好皇帝,杀不得的。她却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我赞你一句,她就打我一记耳光。后来我不肯吃眼前亏,只好闷声大发财了。”
韦小宝道:“是。皇上,我不是怕去云南,只是刚回宫来,没见到你几天,又要离开你身边,实在舍不得。”康熙点头道:“是,我也是一般的心思。只可惜我做了皇帝,不能随便走动,否则咱俩同去云南,我揪住吴三桂的胡子,你抓住他双手,同时问他:‘他妈的吴三桂,投不投降?’岂不有趣?”韦小宝笑道:“这可妙极了。皇上,你不能去云南,待我去将吴三桂骗到宫来,咱们再揪他胡子,好不好?”
他说到这里,吴立身等无不哈哈大笑。阿珂忍不住也觉好笑,但只笑得一下,想起自身遭受如此委屈,又流下泪来。吴立身笑道:“你这小孩做人漂亮,倒是条汉子。我本想就放了你们,只是给你几句空话就吓倒了,老子太也脓包。拜堂成亲之事是一定要办的,到底是你拜堂,还是她?”
韦小宝道:“杨溢之跟那尼姑又说,江湖上有许多吴三桂的对头,要在河间府聚会,开一个‘杀龟大会’,商量怎样杀了吴三桂。那郑克塽和冯锡范要混到会里打探消息,然后去通知吴三桂。他们越说越低声,我听了半天听不真,好在他们不是想加害皇上,也就不去理会,后来我真的睡着了。皇上,奴才这件事有点贪懒了,不过那时实在倦得要命。半夜里杨溢之悄悄来叫醒了我,解开我的穴道,说那尼姑在打坐练功,叫我溜之大吉。”
韦小宝给她这么一哭,心肠登时软了,叹道:“好啦,好啦!我陪你去便是。”阿珂大喜,抽抽噎噎地道:“谢……谢谢你。”韦小宝道:“谢是不用谢,就是不知道高老庄在哪里。”阿珂一怔,随即明白,他说“高老庄”,还是绕了弯在骂郑克塽,低声道:“咱们一路寻过去就是了。”
一见厅中情景,阿珂登时大急,韦小宝却开心之极。
韦小宝又道:“大哥,我有一件事好生为难,你得帮我想个法子。”
数日后三人又回北京,在东城一处僻静的小客店中住下。九难走到韦小宝房中,闩上了门,低声道:“小宝,你猜我们又来北京,为了何事?”
韦小宝知她夜里定会赶去救郑克塽,吃过晚饭,等客店中众人入睡,便走到马厩之中,在草堆上睡倒。果然不到初更时分,便听得脚步之声细碎,一个黑影走到马厩来牵马。韦小宝低声叫道:“有人偷马!”
杨溢之寻思:“我拷打几个无足轻重之人,他们未必知道真正内情,就算知道,沐家那些狗贼骨头很硬,也未必肯说。再说,由王爷自己辩白,万万不如皇上亲自派下来的人查明回奏,来得有力。倘若由桂兄弟去自行奏告皇上,那可好得太多了。”当即拉着韦小宝的手,说道:“兄弟,你的法子高明得多,一切听你的。咱们怎生去放了沐家那些狗贼,叫他们不起疑心?”韦小宝道:“那要你来想法子。”
敖彪从地下爬起,叫道:“他妈的,险些打死了你老子。”一名乡下人笑道:“是大舅子,怎么是老子?”敖彪道:“好,抓住这小子!大舅子既没死,也不用他抵命了!我的阿花妹子终身有托,抓他去拜堂成亲吧。”众乡人欢呼大叫:“喝喜酒去,喝喜酒去!”将郑府伴当的马匹一齐牵了,拥着郑克塽,上马向来路而去。
吴立身这才释然,道:“原来如此。今日撞到鞑子官兵,又蒙恩公解围,否则的话,只怕我们小公爷要遭不测。小公爷要我多多拜上恩公,实是深感大德。”
康熙站起身来,大声道:“原来这厮跟台湾的反贼暗中也有勾结。”韦小宝问道:“台湾郑家是他妈的什么王八蛋?”康熙道:“那姓郑的反贼盘踞台湾,不服王化,只因远在海外,一时不易平定。”
杨溢之道:“公公当真娶了夫人?不是给那些狗贼逼着假装的么?”这却不易三言两语就说得明白,韦小宝便改换话题,说道:“杨大哥,我跟你投缘得很,你如瞧得起,咱两个便结拜成了金兰兄弟,不用公公、小人的,听着可多别扭。”
韦小宝道:“皇上,奴才打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皇上听了一定十分欢喜。”康熙道:“什么好消息?”韦小宝将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老贱人是假太后,真的太后还好端端地在慈宁宫中。”在康熙面前,他终究不敢口出“老婊子”三字。
韦小宝张开双臂,将阿珂紧紧抱住,说道:“老婆,我的,抱抱。”
众蛮子举起火把到处搜寻。韦小宝眼见藏身不住,拉了阿珂向外便奔,叫道:“蛮子,好人,我们两个,都是蛮子。咕花吐鲁,阿巴斯里。”那首领一伸手,抓住阿珂后领。另外三名蛮子扑将上来,抱住了韦小宝。韦小宝只叫得半句“咕花……”便住了口。
那人身子陡然拔起,向后倒跃,落下时刚好骑在一匹马的鞍上,双腿一夹,那马奔驰而去,片刻间没入了黑暗之中。
吴立身大怒,道:“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却又不知为了什么?”
韦小宝磕头谢恩,道:“谢太后恩典,谢皇上恩典。”心想:“这子爵有什么用?值得多少银子?”见康熙挥了挥手,便退了出去。
只见郑克塽头上插了几朵红花,和一个头披红巾的女子相对而立。厅上明晃晃地点了许多蜡烛,几名乡下人敲锣打鼓,不住起哄。吴立身叫道:“再拜,再拜!”郑克塽道:“天地也拜过了,还拜什么?”阿珂一听,气得险些晕去。
杨溢之道:“是,我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突然间提高声音,大叫:“胡鲁希都,爱里巴拉!嘘老嘘老!”低声笑道:“咱俩说了这会子话,只怕他们要疑心了。”韦小宝也尖声大叫,说了一连串“蛮话”。杨溢之笑道:“兄弟的‘蛮话’,比起做哥哥的来,可流利得多了。”韦小宝笑道:“这个自然,兄弟当年流落番邦,番邦公主要想招我为驸马,那蛮话是说惯了的。”杨溢之哈哈大笑。
吴立身摇头道:“咱们这里的规矩,新郎要向新娘连拜一百次。你只拜了三十次,还得拜七十次。”敖彪提起脚来,在郑克塽屁股上踢一脚,郑克塽站立不定,跪了下去。敖彪按住他头,喝道:“你今日做新郎,再磕几个头,又打什么紧?”
康熙笑道:“起来,起来!上次在五台山清凉寺也够凶险的了。若不是你舍命在我身前这么一挡……”说到这里,脸色转为郑重,续道:“这奸贼的阴谋已然得逞了。”想到当日白衣尼那犹似雷轰电闪般的一击,兀自不寒而栗。韦小宝道:“其实这尼姑一剑刺来,你身手敏捷,自然会使一招‘孤云出岫’避了开去,你跟着反手一招‘仙鹤梳翎’,打在那恶尼姑肩头,她非大叫‘投降’不可。不过我生怕伤了你,一时糊涂了,只想到要挡在你身前,代你受这一剑。皇上一身武功没机会施展,在少林和尚面前出出风头,实在可惜。”
韦小宝当晚睡到半夜,忽听得窗上有声轻敲,迷迷糊糊地坐起,只听窗外有人低声道:“韦恩公,是我。”
阿珂记挂着师父,说道:“就怕师父醒来不见了我着急。”韦小宝道:“我们赶快回去吧。”阿珂瞧着郑克塽,只盼他同去。郑克塽道:“师父,大伙儿去客店吃些东西,再好好睡上一觉。”
韦小宝道:“二哥,这小子非教训他一顿不可。瞧在延平郡王的面上,我们也不能杀了他。最好你去打他一顿,兄弟便挺身出来相劝,跟你动手。你故意让我几招,假装败退,不知肯不肯?”吴立身道:“兄弟是为我们出气,哪有不肯之理?如此最好,也免得跟台湾郑家破面,多惹纠纷。”韦小宝道:“那个头脸有伤、跟兄弟在一起的小子,便是他了。”吴立身道:“是。他郑家又怎么了?沐王府今天虽然落难,却也不是好欺侮的。”
韦小宝点点头,心道:“那是神龙教的,庄三少奶她们抵敌不住。”
众侍卫、宫女、太监齐声道:“我们不敢!”
只见门外院子中八名侍卫和宫女太监直挺挺地站着,个个神色惶恐,他招手将众人召到花园之中,说道:“刚才皇上跟建宁公主闹着玩捉迷藏。公主穿了一套古怪衣衫,扮成好像一个大肉球一般,跳了出去,大伙儿可瞧见没有?”
韦小宝叹了口气,道:“可惜她一心一意只想嫁给那臭小子,不肯嫁给我。你们能逼得那臭小子跟乡下姑娘拜堂成亲,如能逼得她跟我……”灵机一动,说道:“二哥,请你帮忙帮到底。我假装给你擒住,你再去擒那姑娘,逼迫我拜堂成亲,你瞧好是不好?”
韦小宝抢到床边,从太后足边被底伸手进去,要把真太后拉出来,触手之处,却是一条毛茸茸的大腿,不由得大吃一惊。便在此时,一只大脚突然撑出,踹中他胸膛。韦小宝“啊哟”一声大叫,跌了出去。
那女子见烛火照在脸前,一时睁不开眼,道:“你……你……”韦小宝道:“这位是当今皇上,亲自来救圣驾。”那女子眼睁一线,向康熙凝视片刻,颤声道:“你……你当真是皇上?”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臂搂着康熙,紧紧抱住。
阿珂又害怕,又羞愤,向韦小宝偷眼瞧了一眼,想到自己已说过“老公,我的”这话,突然伏在桌上,哭了出来,顿足道:“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
韦小宝心想:“今日是立大功的良机,我向老婊子扑将过去,皇上只道我奋不顾身,其实只不过是打一只动弹不得的死狗。见到疯狗,老子远而避之,打死狗嘛,老子最拿手不过。”低声道:“这贱人武功了得,皇上千万不可涉险。由奴才先上!”康熙点点头,右手紧紧抓住了剑柄。
韦小宝这才惊觉,叹了口气,说道:“那蛮子头脑说,他们出来一趟,不能空手而回,定要捉一人回去山洞,煮来大伙儿吃了……”阿珂惊叫一声,道:“煮来大伙儿吃了?”想起那“新娘”的惊叫,更是心惊。韦小宝道:“是啊,他们本来说你细皮白肉,滋味最好,要捉你去吃的……”阿珂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抬头向门外一张,生怕那些蛮子去而复回。韦小宝续道:“我说你是我老婆,他们就放过了你。”阿珂急道:“郑公子给他们捉了去,岂不是被他们煮……煮……”
吴立身脸有惭色,不住摇头,说道:“兄弟,你今日叫我一声二哥,我这做哥哥的实在好生惭愧。那日我们让那批装神弄鬼的家伙使邪法制住了,岂知这批家伙给人引出屋去,拿了起来。几个女子刚过来放了我们,却又有一批鬼家伙攻进屋来,把章老三他们救了出去。”
康熙抢上前去,帮着韦小宝掀开床板,只见一个女子横卧在地下一张垫子上,身上盖着薄被。当床板放上之时,看来距她头脸不过半尺光景。
阿珂默默跟着他走出祠堂,生怕一句话说错,他又不肯去换郑公子了。来到大路,只见郑府众伴当提着灯笼,围着在大声说话。两人走近身去,郑府众伴当道:“陈姑娘来啦,我家公子呢?我家公子呢?”快步迎上。
吴立身道:“兄弟,你好好保重,做哥哥的去了。”说着站起,颇为依依不舍,拉着他手,摇头道:“兄弟,天下好姑娘有的是,你那夫人倘若对你不住,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韦小宝长叹一声,黯然无语。这声叹息倒是货真价实。吴立身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乡下姑娘粗声粗气地道:“是他,是他,一点儿不错。他昨天晚上到我屋子里,强行剥了我的裤子,呜呜,这……可丑死人了,啊唷,呜呜,啊,妈呀……”说着号啕大哭。
便在此时,忽听祠堂外连声胡哨,东南西北都有脚步声,少说也有四五十人。吴立身笑容立敛,低喝:“吹熄烛火。”祠堂中立时一团漆黑。
康熙哈哈大笑,他自知当日若非韦小宝这么一挡,定然给白衣尼刺死了,这小家伙如此忠心,却又不居功,当真难得,笑道:“你小小年纪,官儿已做得够大了。等你大得几岁,再升你的官。”韦小宝摇头道:“我也不想做大官,只盼常常给皇上办事,不惹你生气,那就心满意足了。”
吴立身道:“要割两个鼻子祭煞神,你只有一个。喂,姓郑的,割了你的鼻子代这姑娘的,好不好?”阿珂眼望郑克塽,眼光中露出乞怜之意。郑克塽转开头不敢望她,却摇了摇头。吴立身道:“这小子不肯,你师弟倒肯。嘿,你师弟待你好得多了。这种人不嫁,又去嫁谁?拜堂,奏乐!”
蛮子首领一见到他,忽然脸色有异,伸臂将他抱住,叫道:“希呼阿布,奇里温登。”抱住了他走出祠堂。韦小宝大惊,转头向阿珂叫道:“娘子,这蛮子要杀我,你可得给我守寡,不能改嫁……”话未说完,已给抱出大门。那蛮子首领奔出十余丈外,放下韦小宝,说道:“桂公公,怎么你在这里?”声音显得又惊奇,又欢喜。
韦小宝道:“好!”口中大叫“蛮话”,拔足向祠堂内奔了进去。杨溢之仗刀赶来,也是大呼“蛮话”,一进大厅,便将韦小宝一把抓住。两人你一句“希里呼噜”,我一句“阿依巴拉”,说个不休,一面指指吴立身,又指指阿珂。
康熙神色严重,道:“真太后呢?”韦小宝道:“最好别……别给老贱人害死了……”忽然想到一事,掀开太后床上褥子,说道:“床底下有暗格。”只见暗格中放着一柄出鞘的白金娥眉钢刺,此外更无别物,沉吟道:“咱们掀开床板瞧瞧。”
韦小宝拍手道:“对,对!桂公公醒讲吓蛮话,一样的了不起。大哥,咱们可须装得似模似样,你向我假意拳打足踢,我毫不受伤。啊,是了,我上身穿有护身宝衣背心,刀枪不入。你不妨向我砍上几刀,只消不使内力,不震伤五脏六腑,那就半点没事。”杨溢之道:“兄弟有此宝衣,那太好了。”韦小宝吹牛:“皇上派我出来探查反贼的逆谋,怕给他们知觉了杀我,特地从身上脱下这件西洋红毛国进贡来的宝衣,赐了给我。大哥,你不用怕伤了我,先砍上几刀试试。”
用过早饭后,九难说道:“郑公子,我师徒有些事情要办,咱们可得分手了。”郑克塽一怔,好生失望,道:“难得有缘拜见师太,正想多多请教。不知师太要去何处,晚辈反正左右无事,就结伴同行好了。”
韦小宝望着阿珂道:“我……我……”阿珂低声道:“师弟,你今日救我脱却大难,我永不忘记,你就答允了吧!”韦小宝愁眉苦脸,说道:“你要我拜堂成亲?唉,你知道,这件事十分为难。”阿珂低声道:“我知道,你今日如不帮我这个大忙,我只好一头撞死了。我……无可奈何,只好求你。他们……他们恶得很。”韦小宝道:“你别撞死。师姊,你求我什么?”阿珂道:“求你今日拜堂成亲。”
韦小宝柔声道:“是,是,都是我不好。几时我再想个法儿,救了郑公子出来,你就说我好了。”阿珂抬起头来,说道:“你……你……能救他出来么?”
韦小宝道:“好,你这样没良心,倘若有人捉了你去拜堂成亲,我可也不救你。”
郑府众伴当拔出兵刃,抢攻上来。沐王府这次出来人数虽然不多,却个个身手不弱,举起锄头铁耙,一阵乱打,将本已受伤的众伴当赶开。
来到祠堂之外,韦小宝停步笑道:“二哥,多谢你了,这件事办得十分有趣。”吴立身笑道:“那姑娘就是兄弟的心上人吗?果然武功既好,人品也是……嘿嘿,不错。”他生性粗豪,阿珂容貌极美,并不以为有什么了不起,但对她武功精妙,倒颇佩服。
吴立身是云南人,懂得夷语,但这些蛮子的话却半句不懂,用夷语说道:“我们汉人是好人,大家不杀。”那蛮子首领仍道:“汉人,不好,都杀了。咕花吐鲁,阿巴斯里。”众蛮子齐叫:“咕花吐鲁,阿巴斯里。”举起大刀钢叉杀来。众人无奈,只得举兵刃迎敌。
韦小宝一脸孔的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那时奴才越听越气,心想这江山是皇上的,他姓吴姓郑的是什么东西,胆敢想来平分皇上的天下?杨溢之说,台湾那姓郑的派了他的第二个儿子,叫作郑克……郑克……”康熙道:“郑克塽。”韦小宝喜道:“是,是。皇上什么都知道。”
那乡姑跳下马来,抱住敖彪身子,放声大哭,哭叫:“哥哥啊,你给你妹夫打死了!”哭声既粗且哑,直似杀猪。
韦小宝道:“杨溢之不断劝那尼姑,说了皇上的许许多多好处。他说吴三桂对他父亲有恩,他父亲临死之时,嘱咐他要保护吴三桂,但吴三桂一心一意想做皇帝,大逆不道,那是万万不可。将来事情败露,大家都要满门抄斩。那尼姑却说,她全家都给鞑……鞑……都给咱们满洲人杀了,吴三桂又对她这样客气。她来行刺,一来是冲着吴三桂的面子,二来是为自己爹娘报仇。她家里人早死光了,也不怕什么满门抄斩。”
韦小宝道:“这事说来话长。二哥,做兄弟的已对了一头亲事。”
锦帐两下一分,只见太后急速转身,面向里床,但就这么一瞥之间,康熙已见到太后脸颊瘦削,容貌大不相同,说道:“太后,你老人家近来忽然瘦了很多。”语音已然发颤。
康熙勃然变色,道:“有这等事?”台湾和云南两地,原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没想到郑吴二人竟会勾结密谋,郑克塽到云南之事,直到此刻方知。
锣鼓声中,敖彪过去取下假新娘头上的头巾,罩在阿珂头上,解开了她的绑缚。阿珂出手便是一拳,啪的一声,正中他胸口,幸好并无内力,虽然打中,却不甚痛。敖彪横过钢刀架在她后颈。
吴立身道:“这姑娘倒也明白道理,人品也还不错,很好,很好。我有个兄弟,还没娶妻,今天就娶了她做我的弟媳妇吧。”阿珂大惊,忙道:“不成,不成!”吴立身怒道:“为什么不成?大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我这兄弟是个英雄豪杰,又不辱没了你。当真不识抬举!奏乐。”敖彪等拿起锣鼓打了起来,咚咚嘡嘡,甚是热闹。
阿珂急于脱身,忙道:“是他,是他!”吴立身瞪眼凝视着她,大声道:“你说要他拜堂成亲?”阿珂微感惭愧,低头道:“是。”吴立身道:“好!”指着韦小宝大声道:“今日非要你跟人拜堂成亲不可。”
康熙哈哈大笑,道:“好就极好,就怕这厮老奸巨猾,不肯上当。啊,小桂子,我想到个法子,令他不会起疑。”韦小宝道:“皇上神机妙算,一定高明之极。”康熙道:“我们把建宁公主嫁给他儿子,结成亲家,他就一点也不会防备了。”
吴立身摇头道:“那时我和徐老爷子穴道刚解开,手脚还不大灵便,黑暗之中糊里糊涂地乱斗一场,大伙儿都失散了。到第二天早上才聚在一起,可是兄弟你、小郡主、方姑娘三个,却说什么也找不到,我们又去那间鬼屋找寻。屋里只有一个老太婆,也不知是真聋还是假聋,缠了半天,问不出半点所以然来。徐老爷子和我都不死心,明探暗访,直搞了大半个月,唉,半点头绪也没有。好兄弟,今天见到你,真是开心。小郡主和方姑娘去了哪里?你可有点讯息吗?我们小王爷记挂着妹子,老是不开心。”
杨溢之指着郑克塽,问道:“儿子,你的?”韦小宝摇头道:“儿子,我的,不是!”杨溢之大叫几句“蛮话”,抓住郑克塽奔了出去,口中连声呼哨。他手下蛮子从人一拥而出。只听得马蹄声响,竟自去了。
吴立身哈哈大笑,不由得摇了摇头,忙道:“很好,很好,兄弟,你别介意,我摇头是习惯成自然,不过……不过……”说到这里,颇为踌躇。韦小宝问道:“不过怎样?”吴立身道:“咱们是侠义道,开开玩笑是可以的,兄弟你别多心,做哥哥的说话老实,那贪花好色的淫戒,却万万犯不得。”
九难见他迟疑之色,只道他担心不能成功,说道:“这件事本来难期必成。大家尽心竭力,也就是了。这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唉,也不知朱家是气数已尽呢,还是兴复有望?这数十年来,我早已万念俱灰,尘心已断,想不到遇见了你和红英之后,我本不想理会国家大事,国家大事却理到我头上来。”
韦小宝道:“这郑克塽最近到了云南,跟吴三桂去商议了大半个月。”
阿珂惊呼:“不,别害他……他是杀不得的。他爹爹……他爹爹……”
韦小宝向吴立身道:“喂,老兄,什么事情都由我一力担当。这叫做大丈夫不怕危难,挺身而出。你不可逼她嫁你兄弟,你如有什么姊姊妹妹嫁不出去的,由我来跟她拜堂成亲好了。这郑公子已娶了一个,我再娶一个,连销两个,总差不多了吧?就算还有,一起都嫁给我,老子破铜烂铁,一古脑儿都收了……”
走进寝殿,却见殿中无人,床上锦帐低垂。
太后的声音从帐中传了出来:“皇帝,你多日不到慈宁宫来了,身子可安好吗?”
阿珂惊问:“师父,为什么?”九难道:“不为什么。我爱清静,不喜欢旁人啰唆。”阿珂不敢再问,过了一会,忽然想到一事,问道:“要是师弟跟他说话呢?”九难道:“我一样把郑公子杀了。”韦小宝再也忍耐不住,“咯”的一声,笑了起来。阿珂道:“师父,这不公平。师弟会故意去跟人家说话的。”九难瞪了她一眼,道:“这姓郑的如不跟来,小宝怎能跟他说话?他同我纠缠不清,便是死有余辜。”
韦小宝本已站起,见到这情景,胸口如中重击,一跤坐倒,头晕眼花了一阵,心下立誓:“你奶奶的,我今生今世娶不到你臭小娘为妻,我是你郑克塽的十七八代灰孙子。我韦小宝是王九蛋,王八蛋再加一蛋。就算再加二蛋、三蛋,又有何妨?”常人身历此境,若非万念俱灰,心伤泪落,便决意斩断情丝,另觅良配,韦小宝却天生一股光棍泼皮的狠劲韧劲,脸皮既老,心肠又硬:“总而言之,老子一辈子跟你泡上了,耗上了,阴魂不散,死缠到底。就算你嫁了十八嫁,第十九嫁还得嫁给老子。”他在妓院之中长大,见惯了众妓女迎新送旧,也不以为一个女子心有别恋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什么从一而终,坚贞不二,他听也没听见过。只难过得片刻,便笑嘻嘻地走上前去,说道:“郑公子,你回来了,身上没给蛮子咬下什么吧?”
韦小宝大怒,暗道:“臭小娘,你瞧得你老公不值半文钱,宁可让蛮子将我煮来吃了,好救你的奸夫出来。”冷冷地道:“就算换了他出来,那也没用了?”阿珂急道:“怎……怎么没用了?”韦小宝道:“郑公子已和那乡下姑娘拜堂成亲,你亲眼见到了的。他已有了明媒正娶的老婆,木已成舟,你也嫁他不成了。”阿珂顿足道:“那是假的。”韦小宝气忿忿地道:“好,你要我去换,我就去换。就不知蛮子的山洞在哪里。哼,咱们走吧。”
九难摇头道:“出家人多有不便。”带着阿珂和韦小宝,径行上车。郑克塽茫然失措,做声不得。阿珂登时红了双眼,差点没哭出声来。韦小宝努力板起了脸,暗暗祷祝:“师父长命百岁,多福多寿,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问道:“师父,咱们上哪里去?”
吴立身左手抓住了他双手手腕,大声道:“瞧你还逃到哪里去!”将他推进大厅。只见阿珂手中单刀已遭击落,三件兵刃指住她前心背后。敖彪等虽将她制住,但知她是韦小宝的心上人,不敢有丝毫无礼。
韦小宝道:“你道这小子是谁?他便是台湾延平郡王的第二儿子。他说延平郡王统领大军,你们沐王府却已败落,无权无势,什么何足道哉?”吴立身怒道:“我们沐王爷是大明开国功臣,世镇云南,怎是他台湾郑家新进之可比?”韦小宝道:“可不是吗?这小子说道:是谁杀了吴三桂,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露脸;你们在云南是地头蛇,要杀吴三桂,比他们台湾郑家要方便百倍。他跟我来商量,说要把沐家的人先除去了。我说我们天地会跟沐王府早有赌赛,瞧谁先干掉吴三桂。英雄好汉,赢要赢得光彩,输要输得漂亮,哪有暗中算计对方之理?这小子不服气,便另生诡计。幸亏鞑子官兵不认得小公爷,我骗他们说认错了人,你们才得脱身。”吴立身连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妈的,这小子不是人。”
康熙大吃一惊,颤声道:“什么?什么假太后?”
郑克塽一怔,道:“咬下什么?”阿珂也是一惊,向他上下打量,见他五官手指无缺,这才放心。
太后心中一酸,流下泪来,向康熙道:“须得好好封赏这孩子才是。”康熙道:“是,是。小桂子,你官已做得不小了,今日再封你一个爵位。我大清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太后恩典,封你一等子爵。”
那伴当道:“这些乡下人请了公子去,硬要他拜堂成亲,公子不肯,他们就拳打足踢,凶狠得紧。”阿珂怒道:“你们……哼……你们都是高手,怎地连几个乡下人也打不过?”众伴当甚是惭愧,都低下头来。一人道:“这些乡下人都是有武功的。”阿珂怒道:“人家有武功,你们就连主子也不顾了?我们要去救人,你们带路。”
康熙心想:“小桂子的话果然不假。这老贱人没料到我突然会来,她睡在床上,没人瞧见,今日没乔装改扮,是以说什么也不肯让我瞧她容貌。我已亲眼目睹,难道还会弄错?”怒火中烧,大声道:“啊哟,太后,一只大老鼠钻到了挂毡后面。来人哪,快卷起挂毡来捉老鼠!”说着急退两步,生怕假太后见事情败露,便即暴起发难。
阿珂惊怒交集,早就没了主意,顺口问道:“这里叫高老庄?”韦小宝道:“是啊。《西游记》中,不是有一回书叫‘猪八戒高老庄招亲’么?”阿珂怒道:“你才是猪八戒!”倚在路旁一株树上,哭了起来。韦小宝道:“师姊,郑公子娶媳妇,那是做喜事哪,怎么你反而哭了?”
韦小宝道:“我想不是为了陶姑姑,就是为了那余下的几部经书。”
吴立身暗暗叫苦,待要脱身而逃,却挂念着韦小宝和众弟子,当下奋力狠斗,只盼能制服这首领,逼他们罢手放入。突然那首领迎头挥刀砍下,吴立身举刀挡格,当的一声,手臂隐隐发麻,突觉背后一棍着地扫来,忙跃起闪避。那首领单刀一翻,已架在他颈中,叫道:“汉人,输了。蛮人,不输了。”吴立身摇头长叹,掷刀就缚。
康熙大感兴味,问道:“是吴三桂那厮的手下,怎么会帮你说好话?”韦小宝道:“其实那还是出于皇上的恩典。那次云南沐家的人进宫来捣乱,想诬攀吴三桂,大家都信了,但皇上英明无比,识破了阴谋。皇上派我向吴三桂的儿子传谕,那个姓杨的,就是那一次上识得奴才的。”康熙点头道:“原来如此。”
阿珂见吴立身狠霸霸地举起鞭子,早吓得慌了,听韦小宝这么说,心中一喜,道:“师弟,你真是好人。”
韦小宝笑道:“郑公子在这里招亲,那妙得很哪,原来这里的地名叫做高老庄。”
韦小宝睁大眼睛,装作十分惊异,道:“你说救他脱险?他又没打死人,不会要他抵命的。”阿珂道:“你没听见?那些人要逼他跟那乡下姑娘拜堂成亲。”韦小宝笑道:“拜堂成亲,那好得很啊。”压低了嗓子,悄声道:“我就是想跟你拜堂成亲,只可惜你不肯。”阿珂白了他一眼,道:“人家都急死了,你还在说这些无聊话,瞧我以后睬不睬你?”韦小宝道:“师父说道,郑公子品行不好,让他吃些苦头,大有益处。何况拜堂成亲又不是吃苦头,郑公子多半还开心得很呢。否则的话,昨天晚上他又怎会去找这姑娘,跟她瞎七搭八,不三不四。”阿珂右足在地下一顿,怒道:“你才瞎七搭八,不三不四。”
霎时之间,偌大一座祠堂中静悄悄的更无人声。
康熙回进寝殿,关上房门,低声问道:“怎么一回事?”
杨溢之大拇指一翘,说道:“你,菩萨,不是的。大英雄,是的。”指指吴立身等人,问道:“汉人,杀了?”韦小宝摇手道:“朋友,我的,不杀。”杨溢之点点头,问阿珂道:“你,老婆,大英雄的?”
吴立身向韦小宝拱手道:“请教英雄高姓大名。”韦小宝道:“不敢,在下姓韦。”吴立身道:“韦相公和韦家娘子今日成亲,一点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说着伸手入怀,摸出两锭小小的金元宝。韦小宝道:“多谢了。”伸手接过。
韦小宝笑道:“他们倒不是见外,有意不肯说。实在我来参加‘杀龟大会’,是乔装改扮了的,会中众兄弟也都不知。”
韦小宝拿着烛台退开几步,四下照着,不见再有什么奸夫、刺客、假宫女之类,心想:“皇上和真太后相会,必有许多话说。我多听一句,脑袋儿不稳一分。”将烛台放在桌上,悄悄退出,反手带上了殿门。
韦小宝道:“别割我师姊的鼻子,割我的好了。”
众人到得客店,天色已明,九难早已起身。她料到阿珂会拉着韦小宝去救郑克塽,不见了二人,也不以为奇。待得郑克塽等到来,为冯锡范向她引见了,九难见他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但偶然一双眼睛睁大了,却是神光炯炯,心想:“此人号称‘一剑无血’,看来名不虚传,武功着实了得。”
韦小宝道:“台湾有个武功很高的家伙,一路上保护郑克塽。这家伙姓冯,叫什么一剑出血……”康熙道:“一剑无血冯锡范。他和刘国轩、陈永华三人,号称‘台湾三虎’。”
康熙大喜,拉住他手,笑道:“他妈的,怎么今天才回来?我日日在等你。我先前一直担心,怕你给那恶尼姑捉了去,小命儿不保。前天听到多隆回奏,说见到了你,我这才放心。你怎么脱险的?”
杨溢之拔出刀来,在他左肩轻轻一划,果然刀锋只划破外衣,遇到内衣时便划不进去,手上略略加劲,又在他左肩轻轻斩了一刀,仍丝毫不损,赞道:“好宝衣,好宝衣!”
韦小宝道:“奴才不知她受谁指使。那时候她捉住了我,用绳子绑住了我双手,好像耍猴儿般拉着走。皇上,我嘴里不敢骂,心里却将她十七八代祖宗骂了个够。”康熙笑道:“这个自然,那还有不骂的?”韦小宝道:“她拉着我走了几天,几次想杀我,幸好在道上遇到了一个人。这人跟奴才大有交情,帮我说了好多好话,这尼姑才不打我。”康熙奇道:“那是谁?”韦小宝道:“这人姓杨,是平西王世子手下的卫士头脑。”
他跪下磕头,说道:“太后大喜,皇上大喜。外面一共是三十五名奴才,今日皇上跟建宁公主捉迷藏之事,要是有哪一个胆敢泄露半句,奴才把这三十五人尽数处死,一个不留。他们都已吓破了胆子,料想也没哪一个敢胡说八道。”康熙点了点头。韦小宝道:“倘若要现下就杀了,以免后患,奴才这就去办。”
阿珂脸上一红,待要说句话解释,转念又想:“也不知道冯师傅单枪匹马,打不打得过这许多蛮子。”
韦小宝点头答应,心想:“师姊这等美丽可爱,师父却不大喜欢她,不知是什么缘故?想来因为她不会拍师父的马屁。”
太后怒道:“皇帝,你在玩什么花样?”康熙笑道:“啊,是了,建宁公主躲在柜子里玩捉迷藏。太后,我到处找她不到,定是在柜子里。”右手挥了挥。韦小宝过去开柜,但柜门上了锁,打不开。康熙笑道:“太后,柜子的钥匙在哪里?”
韦小宝道:“是啊,除非我自告奋勇,去让他们吃了,将郑公子换了出来。”阿珂道:“那你就去换他出来!”这句话一出口,就知说错了,俏脸一红,低下头来。
阿珂死倒不怕,但想到割去了鼻子,那可难看之极,只惊得脸上全无血色。
韦小宝大声道:“师姊,今日是你开口求我,我韦小宝只好勉为其难,答允了你。是你求我拜堂成亲,可不是我自己愿意的,是不是?”阿珂道:“是,是我求你的。你是英雄好汉,大丈夫挺身而出,急人之难,又……又最听我话的。”
众蛮子哇哇狂叫,当先一人喝道:“汉人,不好,都杀了!蛮子,好人,要杀人!咕花吐鲁,阿巴斯里!”众蛮子纵声大叫,说的都是蛮话。
韦小宝扶桌站起,说道:“妖……妖怪!”惊得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康熙摇头道:“不是妖怪!是老贱人的奸夫。”韦小宝兀自不明所以,问道:“什么奸夫?”康熙道:“那是个男人。你没瞧清楚么?一个又矮又胖的男子。”韦小宝又吃惊,又好笑,颤声道:“老贱人被窝里,藏着一个不穿衣服的……矮胖子男人!”
九难点头道:“你聪明机灵,或能办成这件大事。这一桩大功劳……”说到这里,叹了口长气,眼光中尽是激励之意。
吴立身解下腰带,将韦小宝双手反绑了,推他坐在椅中,又过去将阿珂也绑住了。韦小宝不住口大骂。吴立身喝道:“小鬼,再骂一句,我挖了你眼珠子。”韦小宝道:“我偏偏要骂,臭贼!”阿珂低声道:“师弟,别骂了,免得吃眼前亏。”韦小宝这才住嘴。
韦小宝点头道:“皇上,老贱人武功厉害,我一进房就抱住她,皇上一剑先斩断她一条手臂,然后再问详情。”康熙点头道:“好!”韦小宝道:“皇上还是多带侍卫,候在慈宁宫外,当真情形不对,只好叫人进来。否则倘若奴才抱不牢假太后,这贱人行凶,冲撞了皇上万金之体,那……那可不妥了。”
康熙只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一会,才道:“有这等事?有这等事?……你怎么知道?”韦小宝道:“奴才知道老贱人心地恶毒,只怕她加害皇上,因此买通了慈宁宫里的宫女,暗中监视,只要一觉情形不对,就来奏知皇上,咱们好先下手为强。奴才今日一进宫,那宫女就将这件大事跟我说了。”
突然之间,康熙心念一动:“倘若小桂子所说的言语都是假的,那便如何?虽然那男人假扮宫女,确为实情,但说不定太后只秽乱宫禁,并无别情。我这一剑砍了下去,如果她竟是真太后,并非假冒,我岂不是既糊涂又不孝?宁可让假太后有了提防,不得不召进侍卫来擒拿,也不能鲁莽从事,由我亲手斩伤了真太后。”当即摇摇头,挥手命韦小宝退开,说道:“太后,儿子放心不下。”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揭开帐子。
吴立身摇头道:“不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非拜堂不可,否则的话,冲撞了煞神太岁,这里一个个都要死于非命,这玩笑也开得的?好,你就和她拜堂成亲。”说着向阿珂一指。
阿珂“啊”的一声尖叫,心想这乡下姑娘无知无识,怎会捏造,自然是郑克塽真的说过了,不由得心下一阵气苦。郑府众伴当也都信以为真,均想凭这乡下姑娘,身边也不会有这大元宝,纷纷喝道:“让开,让开!你拿了元宝还吵些什么?别拦了大爷们的道路。”
他回到寝殿门口,坐在阶石上静静等候,直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听得康熙叫道:“小桂子进来。”他初时不应,表示坐得挺远,听不到屋里话声。得康熙叫了第二声,才答应道:“是!来了。”他走进寝殿,只见太后和康熙并肩坐在床上,手拉着手,两人脸上均有泪痕。
韦小宝见她欲言又止,猜到了她心思,说道:“你放心,冯师傅救他不出,仍旧拿我的臭肉去掉你心肝就是,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阿珂道:“冯师傅能救他回来就好了。”韦小宝大怒,便即走开,但一瞥眼见到她俏脸,心中一软,转身回来,坐在路旁。
康熙拍拍他肩头,道:“很好,很好。你好好为我办事,我很欢喜,怎会生气?那姓杨的跟那尼姑还说些什么?”
韦小宝大拇指一翘,赞道:“杨大哥这计策高明得紧,你们扮成蛮子生番,咕花吐鲁,阿巴斯里,就算把沐家一伙人尽数杀了,旁人也只道是蛮子造反,谁也不会疑心到平西王身上。”杨溢之笑道:“正是。只不过我们扮成这般稀奇古怪的模样,倒叫公公见笑了。”韦小宝道:“什么见笑?我心里可羡慕得紧呢。我真想脱了衣服,脸上画得花花绿绿,跟你们大叫大跳一番。”杨溢之笑道:“公公要是有兴,咱们这就装扮起来。”韦小宝叹了口气,说道:“这一次不行了,我老婆见到我这等怪模样,定要大发脾气。”
突然间火光耀眼,数十人拥进祠堂来,手中都执着火把兵刃,韦小宝和阿珂一见之下,都大吃一惊。这群人脸上涂得花花绿绿,头上插了鸟羽,上身赤裸,腰间围着兽皮,胸口臂上都绘了花纹,原来是一群生番。阿珂见这群蛮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个个面目狰狞,更加怕得厉害,缩在韦小宝怀里只是发抖。
韦小宝应道:“是。”从靴筒中拔出匕首,插入了柜门,轻轻一割,锁扣已断,一拉之下,柜门应手而开,只见柜内堆着一条锦被,似乎便是那晚在柜中所见,却哪里有什么人?
韦小宝一惊,寻思:“那天晚上明明见到真太后给藏在柜里,怎么忽然不见了?莫非老婊子怕泄漏了大事,将真太后杀了?”翻开柜中锦被,依稀见到被底有一部书,似乎便是《四十二章经》,忙放下锦被盖住,回过头来,见康熙一脸惊疑之色,再向床上瞧去,只见那被窝高高隆起,似乎另行藏得有人,喜道:“公主藏在太后被窝里。”
那乡下人抱住郑克塽,滚下马来,大叫大嚷:“阿花哪,快来捉住你老公,别让他逃走了。”那乡下姑娘叫道:“他逃不了。”纵身而上,将郑克塽牢牢抱住。韦小宝这时才看出来,这乡下姑娘原来是男扮女装,无怪如此丑陋不堪,那自然是沐王府中的人物,“她”一把抱住郑克塽,使的这身法虽非上乘,却也是擒拿手。
郑府伴当大叫急追,眼见一伙人绝尘而去,徒步却哪里追赶得上?
杨溢之提起刀来,对准阿珂的头顶,说道:“女人,不好,杀了。”韦小宝忙道:“老婆,我的,不杀!”杨溢之道:“老婆,你的,不杀?”韦小宝连连点头,说道:“老婆,我的,不杀!”杨溢之大怒,喝道:“老婆,你的,不杀。杀你!”
韦小宝点头道:“很好!大哥,你想那摇头老虎肯招么?”杨溢之道:“是摇头狮子吴立身。这人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望,听说为人十分硬气,他是不肯招的。我敬他是条汉子,也不会如何难为他。可是其余那些人,总有几个熬不住刑,会招了出来。”韦小宝道:“不错,计策不错。”杨溢之听他语气似在随口敷衍,便道:“兄弟,我你已不是外人,你如以为不妥,还请直言相告。”
韦小宝知道他们是在拖延时刻,等候自己到来,这种好戏生平难得几回见,不妨多瞧一会儿,倒也不忙进去救人。阿珂却已忍不住,砰的一声,踢开长窗,手持单刀跳了进去,喝道:“快放开他!否则姑娘一个个把你们杀了!”
韦小宝叫道:“且慢!”吴立身马鞭停在半空不即击下,问道:“怎么?”韦小宝道:“咱们英雄好汉,讲究义气。我跟师姊犹如同胞手足,这一百鞭子,你打我好了。”
另一个乡农大声喝道:“你欺侮我妹子,叫老子做你的便宜大舅子。他妈的,老子跟你拚命。”正是吴立身的弟子敖彪。韦小宝细看沐王府人众,有五六人曾经会过,刘一舟却不在其内,料来吴立身曾先行挑过,并无跟自己心有嫌隙之人在内,以免败露了机关。
八名侍卫大惊,急忙拦阻,给那赤裸肉团一撞,三名侍卫飞摔出去。那肉团抱了太后直冲而出。康熙奔到门口,但见那肉团奔跃如飞,身法奇快,几个起伏,已到了御花园墙边,一跃上了墙头,随即翻身出外。康熙叫道:“快追!”三名侍卫给那赤裸肉团一撞,倒在地下爬不起来。余下五名侍卫绕出围墙,再也瞧不见那肉团的影子。
阿珂见那乡下姑娘如此丑陋,不信郑克塽会跟她有何苟且之事,只是她力证其事,这些乡下人又跟他无冤无仇,想来也不会故意诬赖,不由得将信将疑。韦小宝皱眉道:“郑公子也未免太风流了,去妓院中玩耍那也罢了,怎地去……去……去……唉,这乡下姑娘这样难看,师姊,我想他们一定认错了人。”阿珂道:“对,准是认错了。”
吴立身听得韦小宝到来,忙使个眼色,喝道:“什么人!”他两名弟子抢了上来,使开兵刃,接过了阿珂的柳叶刀。吴立身纵到厅外,但见韦小宝独自一人,正在将长窗踢得砰砰大响,哪里有人在和他动手?吴立身险些笑出声来,叫道:“大家住手!你这小孩子在这里干什么?”韦小宝叫道:“我师姊叫我来救人,你们快快放入!啊哟,不好,你这乡下佬武功了得。”嘴里大呼小叫,向门外奔去。吴立身笑着追了出去。
韦小宝听得她软语相求,不由得骨头都酥了,笑道:“倘若救出了他,有什么奖赏?”阿珂道:“你要什么都……”本来想说你要什么都依你,立即想到:“这小鬼头定是要我嫁他,那如何依得。”一句话没说完,便改口道:“你……你总是想法子来欺侮我,从来不肯真心帮我。”说到这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哭泣倒是不假,只不过心中想到的,却是郑克塽的轻薄无行,以及他陷身险境,不知拜了堂、成了亲没有。
康熙说道:“把柜门撬开来。太后身子欠安,咱们别打扰她老人家。”
吴立身对那乡姑道:“快说,快说,怕什么丑?他……这小贼给了你什么东西?”
突然一个乡下人纵身而起,从半空中向他扑将下来。郑克塽左手反手一拳,向他胸膛打去。那人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喀的一声,手肘脱臼。那人落在他身后马鞍上,右手伸到他胁下,扳住了他头颈,正是擒拿手法中一招“斜批逆鳞”,那人手法干净利落,嘴里大呼大叫:“阿三、阿狗,快来帮忙,我……我……我给他打得好痛,啊唷喂,这小子打死我啦!打死我啦!”郑克塽全身酸麻,已然动弹不得。
韦小宝道:“这个自然。她是我师姊,跟我拜堂成亲之后,就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二哥,你是媒人,拜天地就是正娶,是不是?又不是采花嫖堂子,有什么贪花好色了?”吴立身道:“是,是。兄弟你答应我,对这位姑娘,可不能做什么不合侠义道的坏事。”韦小宝道:“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
韦小宝抢到阿珂身边,拉住她手,低声道:“外面来了敌人。”阿珂甚是气苦,呜咽道:“我……我跟你拜了天地。”韦小宝低声道:“我这是求之不得,只不过拜天地拜得太马虎了些。”阿珂怒道:“不算数的。你道是真的么?”韦小宝道:“那还有假?这叫做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狗。”阿珂呜咽道:“什么木已成狗?木已成舟。”韦小宝道:“是,是,木已成舟。娘子学问好,以后多教教相公我。”阿珂听他居然老了脸皮,称起“娘子、相公”来,心中一急,哭了出来。
韦小宝见寝殿中黑沉沉的,当下转过身子,向着康熙大打手势,示意让自己去抱住了她双腿,皇帝便一剑斩落。
杨溢之心想:“你是太监,成什么亲?啊,是了,你和那小姑娘假装是一对情侣,骗信了他们。”说道:“这摇头狮子武功不错,却是有勇无谋。”韦小宝道:“你们假扮蛮子,为的是捉拿他们?”杨溢之道:“沐家跟我们王府仇深似海,上次吃了他们这大亏,一直还没翻本。这次在狗头大会之中又见了他们。小人心下盘算,倘若在直隶闹出事来,皇上知道了,只怕要怪罪我们王爷,说平西王府的人在京师附近不遵守王法,杀人生事。”
太后怒道:“我身子不舒服,你们两个小孩子却到我屋里来玩,快快给我出去。”
韦小宝道:“冯师傅在河间府,怎么我们没遇见?”众伴当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答话。那伴当自知失言,低下了头。韦小宝心想:“原来台湾郑家在‘杀龟大会’中暗伏高手,一直没露面。这臭小子给人捉了去,这才赶来相救。”捏捏自己的面颊,说道:“肉啊肉,有人去救郑公子,你们就不用去掉换这心肝宝贝,给众蛮子吃了。”
吴立身和阿珂等又惊又喜,心下都存了指望,均想:“幸亏他懂得蛮子话,最好能说得众蛮子收兵而去。”
韦小宝道:“是。”向着门外大声叫道:“传侍卫。”
阿珂拆得七八招,眼见抵敌不住,叫道:“师弟,师弟,快来。”却听得韦小宝在窗外大叫:“好厉害,老子跟你们拚了。”又听得窗上拳打足踢,显然是韦小宝正在与人恶斗。
阿珂急叫:“师父,师父,他们捉住郑公子啦,那怎么办?”
韦小宝道:“不过杨溢之说,另外有一件事不易办。”康熙问:“又有什么古怪?”韦小宝道:“他二人低声说了好多话,我可不大懂,只听到老是说什么延平郡王,台湾郑家什么的,好像吴三桂说要跟一个姓郑的平分天下。”
康熙道:“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去慈宁宫。”说着站起身来,摘下墙上两口宝剑,将一口交了给韦小宝,低声道:“这事就咱们两人去干,可不能让宫女太监们知道了。”
阿珂惊魂略定,只觉韦小宝双臂仍抱住自己的腰不放,说道:“放开手。”韦小宝道:“老婆,我的,抱抱。”阿珂又羞又怒,用手一挣,挣脱了他手臂。
康熙点头道:“你给她打死了也是白饶,这恶尼姑到底是什么来历?她来行刺,是受了何人指使?”
敖彪叫道:“不成,我妹子给你强奸了,叫她以后如何嫁人?你非娶了她不可。快快跟我回去,和她拜堂成亲,带她回台湾,拜见你爹娘。我妹子是好人家女儿,又不是低三下四的贱人,难道是要了你银子卖身吗?他说这一百两银子是干什么的?”最后这句话是对着那乡姑而问。那乡姑道:“他说……他说这是什么聘礼,又说要叫人来做媒,娶我做老婆,带我去王府做什么一品夫人。”敖彪道:“这就是了。妹夫啊,我跟你说,你不跟我妹子成亲,想这么一走了之,可没那么容易,快跟你大舅子回去。”
韦小宝惊喜交集,道:“你……你这蛮子识得我?”那人笑道:“小人是杨溢之,平西王府的杨溢之。桂公公认不出吧,哈哈。”韦小宝哈哈大笑,正要说话,杨溢之拉住他手,说道:“咱们再走远些说话,别让人听见了。”两人又走出了二十余丈,这才停住。杨溢之道:“在这里竟会遇到桂公公,真叫人欢喜得紧。”
韦小宝于是将假太后囚禁太后、她自己冒充太后为非作恶之事,一一说了。
阿珂涨红了脸,顿足道:“不是的,不算数的。”吴立身笑道:“你们天地也拜过了,你刚才对那蛮子说过‘老公,我的’,怎么还能赖?新娘新郎洞房花烛,我们不打扰了。”一挥手,和敖彪等人大踏步出了祠堂。
康熙微一迟疑。太后道:“今日你我母子相见,实是天大的喜事,不可多伤人命。”康熙道:“是!咱们须得大做佛事,感谢上天和菩萨保佑。”太后凝视韦小宝,道:“你小小年纪,立下这许多功劳,实在难得。”韦小宝道:“那都是太后和皇上的洪福。只恨做奴才的无能,没尽忠办事,不能及早揭破奸谋,累得太后受了这许多年辛苦。”
一伙人绕过大车,拦在当路。吴立身指着郑克塽骂道:“贼小子,昨晚你在张家庄干的好事!猫儿偷了食,就想溜之大吉吗?”郑克塽怒道:“什么张家庄、李家庄?你有没生眼睛,胡说八道。”吴立身叫道:“好啊,李家庄的姑娘原来也是你骗的,你自己招认了。他妈的,贼小子!一晚上接连诱骗两个闺女,当真大胆无耻。”
八名侍卫走到寝殿门口,躬身听旨。
陆先生长叹一下,颓然坐倒,说道:“好,画得好!”

澄心道:“善哉,善哉!小施主何必难过?他日若有缘法,请到少林寺来叙叙。”韦小宝哽咽道:“那是一定要来的。”澄心和众僧作别而去。
胖头陀放下韦小宝,道:“教主令旨,传他来的。”
大道上一辆小车疾驰而来,车中一个女子声音叫道:“是自己人,别动手!”
方怡将信将疑,道:“原来如此。先前还吓了我一跳,还道你妈妈沦落在妓院之中,给人做女佣,服侍那些不识羞耻、人尽可夫的……坏女人。”
一路上方怡跟他尽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当日在皇宫之中,两人虽同处一室,但多了个沐剑屏,方怡颇为矜持,此刻并骑徐行,却是笑语殷勤,不再故作庄重。余人识趣,远远落在后面。韦小宝情窦初开,在皇宫中时叫她“老婆”,还是玩笑占了六成,轻薄讨便宜占了三成,只有一成才有隐隐约约的男女之意。此日别后重逢,见方怡一时轻嗔薄怒,一时柔语浅笑,不由得动情,见她骑了大半日马,双颊红晕,渗出细细汗珠,说不出的娇美可爱,呆呆地瞧着,不由得痴了。
韦小宝只得也跪了下来,偷眼看时,见有一男一女从内堂出来,坐入椅中。铃声又响,众人慢慢站起。
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有人说道:“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不怕死么?”韦小宝回过头来,见是三名中年汉子,忙叫:“大叔救命,我们给蛇咬了。”一名汉子从怀中取出药饼,抛入嘴中一阵咀嚼,敷在韦小宝身上蛇咬之处。韦小宝道:“你……你先给她治。”这时自己双腿乌黑,已全无知觉。方怡接过药来,自行敷上伤口。
可是这件事丝毫心急不得,越盼他快些学会,韦小宝反而越学越慢。脑子中塞满的这许多蝌蚪,便如真的在纠缠游动一般,实在难以辨认。
两人谈谈说说,不多时已走了十余里,早绕过了北京城,一直是向东而行。韦小宝道:“快到了吗?”方怡愠道:“还远得很呢!你牵记小郡主,也不用这么性急,早知你这样,让她来接你好得多了,也免得你牵肠挂肚的。”韦小宝伸了伸舌头,道:“以后我一句话也不问就是。”方怡道:“你嘴上不问,心里着急,更加惹人生气。”她似乎醋意甚浓,韦小宝越听越高兴,笑道:“倘若我心里有半分着急,我不是你老公,是你儿子。”方怡噗哧一笑,道:“乖……”脸上一红,下面“儿子”两字没说出口。
方怡脸色稍和,道:“还只六七岁?”韦小宝顺口道:“鞑子进关后,在扬州杀了不少人,你是知道的了?”延挨时刻,想法子给母亲说得神气些。方怡道:“是啊。”韦小宝道:“我外公是明朝大官,在扬州做官,鞑子攻破扬州,我外公抗敌而死。我妈妈那时是个小女孩,流落街头。扬州妓院里有个豪富嫖客,见她可怜,把她收去做小丫头。一问之下,好生敬重我外公,便收了我妈妈做义女,带回家去,又做千金小姐。后来嫁了我爸爸,他是扬州有名的富家公子。”
方怡微笑问道:“你发什么呆?”韦小宝道:“好姊姊,你……你真是好看。我想……我想……”方怡道:“你想什么?”韦小宝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方怡道:“正经的话,我不生气,不正经的,自然生气。你想什么?”韦小宝道:“我想,你倘若真的做了我老婆,我不知可有多开心。”
韦小宝握着她柔腻温软的手掌,心花怒放,笑道:“你待我这样好,我永远不会做小乌龟。”妻子偷汉,丈夫便做乌龟,这句话方怡自也懂得。她俏脸一板,道:“没三句好话,狗嘴里就长不出象牙。”韦小宝笑道:“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一辈子想见你老公嘴里长出象牙来,那可难得紧了。”方怡伏鞍而笑,左手紧紧握住了他手掌。
韦小宝跟着问起沐剑屏、徐天川等人行踪,道:“在那鬼屋里,你给神龙教那批家伙擒住了,后来怎生脱险的?是庄家三少奶请人来救了你们的吗?”方怡问道:“谁是庄家三少奶?”韦小宝道:“便是那庄子的主人。”方怡摇摇头,道:“庄子的主人?我们一直没见到。神龙教要找的是你,他们对你也没恶意,那章老三找你不到,就放了我们。小郡主他们就在前面,不久就会见到。”转过头来,微有嗔色,道:“你心中惦记的就只是小郡主,见面只这一会,已连问了七八次。”韦小宝笑道:“几时问了七八次啊?真冤枉。倘若我只见到她,没见到你,这时候我早问了七八十次啦。”方怡微笑道:“你就是生了十张嘴巴,这一会儿也来不及问七八十次。不过你啊,一张嘴巴比十张嘴巴还要厉害。”
厅上众人齐声念道:“众志齐心可成城,威震天下无比伦!”
只听得钟声当当当响起,众人立即肃静倾听,二十多名年轻男女转身向竹屋中奔去。
陆先生跟在他身畔,仍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韦小宝见他显得毫不费力,却和胖头陀并肩而行,竟不落后半步,才知这文弱书生原来也是身负上乘武功,说道:“胖尊者、陆先生,你们二位武功这样高强,又何必怕那洪教主?你们……”胖头陀伸出右掌,一把按住他口,怒道:“在这神龙岛上,你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可是活得不耐烦了?”韦小宝给他这么一按,气为之窒,心道:“他妈的,你怕洪教主怕成这等模样,还自称是英雄呢,狗熊都不如!”
十八少林僧和韦小宝、双儿二人下得锦绣峰来。澄心将经书还给韦小宝,问道:“施主是不是即回北京?”韦小宝道:“是。”澄心道:“我们受玉林大师之嘱,护送施主平安回京。”韦小宝喜道:“那好极啦。我正担心这瘦竹篙般的头陀死心不息,又来啰唣。可是众位和我同行,行痴大师有人保护么?”澄心道:“施主放心,玉林大师另有安排。”韦小宝这时对玉林这老和尚已十分佩服,他闭目打坐,似乎天塌下来也不理,可是不动声色,暗中一切已布置得妥妥贴贴。
韦小宝双眼一翻,登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料知胖头陀和陆先生已禀报洪教主,说有个小孩识得石碑上的文字,洪教主定要传见考问。岂知这件事全是假的,陆先生怕教主怪罪,只得假造碑文,来骗教主一骗。
韦小宝不知他捣什么鬼,反正饭已吃饱,也就不去理会。只见陆先生又取过一张白纸,仔仔细细地写起字来。
韦小宝哼了一声,道:“你不用取笑。我又识得什么蝌蚪文、青蛙文了?老子连癞蛤蟆文也不识。我是瞎说一番,骗那瘦竹篙头陀的。”
便在此时,马蹄声响,两骑马从旁抢了上来,贴到骡车之旁。马上骑者均是身材魁梧的汉子。
韦小宝笑道:“早知是你请我去喝酒,恨不得背上生两只翅膀,飞过来啦。”方怡又白了他一眼,道:“你早忘了我,自然想不到是我请你。”韦小宝心中甜甜的,道:“我怎会有一刻忘了你?早知是你叫我啊,别说喝酒,就是喝马尿、喝毒药,那也是随传随到,没片刻停留。”方怡一双妙目凝视着他,道:“别说得这么好听,要是我请你去天涯海角喝毒药呢?”韦小宝见她说话时似笑非笑,朝日映照下艳丽难言,只觉全身暖洋洋的,道:“别说天涯海角,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去了。”方怡道:“好,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韦小宝一拍胸膛,大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两人同时大笑。
一日傍晚,车马到了大海之滨,方怡携着他手,走到海边,轻轻地道:“好弟弟,我和你驾船出洋,四海遨游,过神仙一般的日子,你说好是不好?”说这话时,拉着他手,将头靠在他肩头,身子软软的,似已全无气力。
韦小宝笑道:“怎么样?我画得好不好?”
陆先生笑道:“韦公子何必过谦?这是公子所背诵的石碣遗文,我笔录了下来,请公子指点,是否有误。”说着读道:“维大唐贞观二年十月甲子,特进卫国公李靖、右领军大将军宿国公程知节、光禄大夫兵部尚书曹国公李勣、徐州都督胡国公秦叔宝会于五台山锦绣峰,见东方红光耀天,斗大金字现于云际,文曰:‘千载之下,爰有大清。东方有岛,神龙是名。教主洪某,得蒙天恩。威灵下济,丕赫威能。降妖伏魔,如日之升。羽翼辅佐,吐故纳新。万瑞百祥,罔不丰登。仙福永享,普世崇敬。寿与天齐,文武仁圣。’须臾,天现青字,文曰:‘天赐洪某《四十二章经》八部,一存河南伏牛山荡魔寺,二存山西笔架山天心庵,三存四川青城山凌霄观,四存河南嵩山少林寺,五存湖北武当山真武观,六存川边崆峒山迦叶寺,七存云南昆明沐王府,八存云南昆明平西王府。’靖等恭录天文,雕于石碣,以待来者。”
韦小宝虽然油腔滑调,言不由衷,但生性极爱朋友,和人结交,倒是一番真心。这一路上和众僧谈谈说说,很是相得,陡然说要分手,心中一酸,不禁掉下泪来。
韦小宝在五台山上,见胖头陀力敌少林寺十八罗汉,威风凛凛,此刻讨这毒药,显是当洪教主怪罪之时便即自杀,才明白事态果真紧急,不由得害怕起来。
傍晚时分,陆先生派了两乘竹轿来接韦小宝和方怡。这竹轿其实只是一张竹椅,两边穿了竹杠,前后有人相抬,岛居简陋,并没真的轿子。
双儿和众汉子当即停手罢斗。双儿大为惊疑,她可全没料到这位相公已娶了少奶奶。其时盛行早婚,男子十四五岁娶妻司空见惯,只是韦小宝从没向她说过已有妻子。
陆先生突然在身后接口问道:“什么一拍两散,同归于尽?”
这一次他写得甚慢,写完后摇头晃脑地轻轻读了一遍。韦小宝只听到有什么“神龙岛”、“洪教主”、“寿与天齐”等等语句,最后则是第一部在何地何山,第二部在何地何山。他心下恍然,这些话都是他在普济寺中向胖头陀信口胡吹的,哪知胖头陀居然信以为真,回来大加传扬。又想:“那日胖头陀邀我上神龙岛来见洪教主,我说什么也不肯,不料鬼使神差,这船竟又驶到了这里,眼下西洋镜拆穿,洪教主又已知道了。他当然要大发脾气,只怕要将好姊姊和我丢入蛇坑,给几千几万条毒蛇吃得尸骨无存。”想到无穷无尽的毒蛇缠上身来,当真不寒而栗。
一霎时人喧马嘶,乱成一团。几名汉子跃下马来,挥刀上前。双儿身手灵活之极,指东打西,打倒了七八名汉子。余下四五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学得数日,韦小宝身上毒蛇所噬的伤口倒好全了,勉强认出的蝌蚪文却还只二三十个,而且缠夹不清,十个字中往往弄错了七八个。
进得北京城时,天色已晚,不便进宫。韦小宝来到西直门一家大客店“如归客栈”,要了间上房,歇宿一宵后,明日去见康熙,奏明一切。寻思:“那瘦得要命的胖头陀拚命想夺我这部经书,说不定暗中还跟随着我。十八位少林和尚既去,他再来下手抢夺,我和双儿可抵挡不了。还是麻烦着点,先将经书藏得好好的,明儿到宫里去带领大队侍卫来取,呈给小皇帝,这叫做‘万失无一’!”
方怡抛去单刀,抱住了他,哭道:“我夫妻今日死在这里了。”韦小宝仗着匕首锋利,每一刀挥去,便斩断一条毒蛇。但林中毒蛇愈来愈多,两人挣扎着出林,身上已给咬伤了七八处。韦小宝只觉头晕目眩,渐渐昏迷,遥望海中,那艘小船正向大船驶去,相距已远。方怡叫了几声,船中水手却哪里听得到?
双儿上前跪下磕头,说道:“婢子双儿,叩见少奶奶。”韦小宝哈哈大笑。方怡羞得满脸通红,急忙闪身,道:“你……你叫我什么?我……我……不是的。”双儿站起身来,道:“相公说你是他的夫人,婢子服侍相公,自然叫你少奶奶了。”方怡向韦小宝狠狠白了一眼,说道:“这人满嘴胡说八道,莫信他的。你服侍他多久了?难道不知他脾气么?我是方姑娘。”双儿微微一笑,道:“那么现下暂且不叫,日后再叫好了。”方怡道:“日后再叫什……”脸上又是一红,将最后一个“么”字缩了回去。
那青衣汉子继续念道:“教主仙福齐天高,教众忠字当头照。教主驶稳万年船,乘风破浪逞英豪!神龙飞天齐仰望,教主声威盖八方。个个生为教主生,人人死为教主死。教主令旨尽遵从,教主如同日月光!”
但见一群群少年男女衣分五色,分站五个方位。青、白、黑、黄四色的都是少年,穿红的则是少女,背上各负长剑,每一队约有百人。大厅彼端居中并排放着两张竹椅,铺了锦缎垫子。两旁站着数十人,有男有女,年纪轻的三十来岁,老的已有六七十岁,身上均不带兵刃。大厅中聚集着五六百人,竟没半点声息,连咳嗽也没一声。
韦小宝见她脸色大变,眼光中流露出恐惧之色,心中登时一片冰凉。知她对“妓院”十分地鄙视,倘若直说自己母亲是妓女,只怕这一生之中,她永不会再对自己有半分尊重和亲热了。当即哈哈一笑,说道:“我妈妈在妓院里时还只六七岁,怎能给人洗衣烧饭?”
一群少年少女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那圆脸少女脸上通红,啐道:“小鬼,你作死啊!”伸手便打。韦小宝侧头避开。这时又有十几名年轻男女闻声赶到,都向那圆脸少女取笑。那少女又羞又恼,左足飞起,在韦小宝屁股上猛力踢了一脚。韦小宝大叫:“妈,你干吗打儿子?”众少年少女笑得更加响了。
韦小宝拍手道:“胖尊者这话说得是,是英雄好汉,怕什么了?我都不怕,你们更加不用怕。”
陆先生冷冷地问道:“你什么字都不识?”
三人向着北方一座山峰行去。行不多时,只见树上、草上、路上,东一条,西一条,全是毒蛇,但说也奇怪,对他三人却全不滋扰。转过了两个山坡,抬头遥见峰顶建着几座大竹屋。胖头陀抱着韦小宝直上峰顶。
韦小宝笑道:“我正想跟你说,就只怕吓你一跳,又怕你欢喜得晕了过去。”
韦小宝道:“好姊姊……”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向后摔倒。
陆先生吃了一惊,笑道:“哪用得着这许多?公子给我二两银子,已多谢得很了。”韦小宝执意要给,陆先生谢了收下,笑道:“公子厚赐,却之不恭。公子在这里恐怕住得也气闷了,今晚和公子的女伴同去舍下喝一杯如何?”韦小宝大喜,一口答允。
陆先生又指着一幅字道:“这一幅全是甲骨古文,兄弟学浅,一字不识,要请韦公子指点。”
方怡挡在韦小宝身前,拔刀挥舞,叫道:“你快逃,我来挡住毒蛇!”韦小宝哪肯如此不顾义气,独自逃命?忙拔出匕首,道:“从这边走!”拉着方怡斜刺奔出,跨得两步,头颈中一凉,一条毒蛇从树上挂了下来,缠住他头颈,只吓得他魂飞天外,大声惊叫。方怡忙伸手去拉蛇身。韦小宝叫道:“使不得!”那蛇转过头来,一口咬住了方怡手背,牢牢不放。韦小宝急挥匕首,将蛇斩为两段。便在此时,两人腿上脚上都已缠上了毒蛇。韦小宝挥匕首去斩,只觉左腿上一麻,已被毒蛇咬中。
韦小宝心想一味说好,未免无味,摇头道:“这一幅写得不大好。”陆先生肃然起敬,道:“倒要请韦公子指点,这幅字的败笔缺失,在于何处。”韦小宝道:“败笔很多,胜笔甚少!”他想既有“败笔”,自然也有“胜笔”了。
方怡点点头,待艄公出舱,轻轻地道:“长生不老,也不想了,眼前这等日子,就比做神仙还快活。”韦小宝大喜,道:“我和你就在这岛上住一辈子,仙果什么的,也不打紧,只要你永远陪着我,我就是神仙。”方怡靠在他身边,柔声道:“我也一样。”
只听得马蹄声响,又有十几骑马赶来,韦小宝大惊,拉骡子往斜路上冲去。追骑拨转马头,在后急跟。马快车慢,不多时,十余骑便将骡车团团围住。
两人默默无言地相对片刻,忽见东北方出现一片陆地,坐船正直驶过去。方怡奇道:“咦,这是什么地方?”过不了一个时辰,已然驶近,但见岸上树木苍翠,长长的海滩望不到尽头,尽是雪白细沙。方怡道:“坐了这几日船,头也昏了,我们上去瞧瞧好不好?”韦小宝喜道:“好啊,好像是个大海岛,不知岛上有什么好玩物事。”
又行了一顿饭时分,到了峰顶。只见四名身穿青衣的少年挽臂而来,每人背上都负着一柄长剑。左首一人问道:“胖头陀,这小孩干什么的?”
到得第三日上,韦小宝已可起身,扶着墙壁慢慢行走。那姓潘的丑汉带了他去看方怡。原来她另有妇女照料,但见她玉容憔悴,精神委顿。两人相见,又欢喜,又难受,不由得搂着哭了起来。此后两人日间共处一室,说起毒蛇厉害,都是毛发直竖。
饭罢,陆先生又带他进书房。
三人出门,韦小宝隐隐听得内堂有哭泣之声,问道:“方姑娘呢?她不去么?”胖头陀道:“哼,你小小年纪,倒是多情种子,五台山上有个私奔老婆,这里又有个方姑娘。”左手一把将他抱住,喝道:“走吧!”迈开大步,向东急行,顷刻间疾逾奔马。
陆先生沉吟半晌,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了个蝌蚪文字,问道:“这是什么字?”
那日胖头陀亲手将经书交在澄心和尚手中,对韦小宝这句话自无怀疑,低声道:“待会见了教主,可千万不能提到此事。否则教主逼你交出经书来,你交不出,教主他老人家非将你丢入毒蛇窠不可。”
韦小宝大喜,若不是两人都骑在马上,立时便一把将她抱住,亲亲她娇艳欲滴的面庞。当下伸出右手,拉住她左手,道:“我怎么会变心?一千年、一万年也不变心。”方怡道:“你说这话便是假的,一个人怎会有一千年、一万年好活,除非你是乌……”说到这“乌”字,哧的一笑,转过了头,一只手掌仍让他握着。
那骡车行得一阵,忽然出了西直门。韦小宝道:“喂,是去西单哪,怎么出了城?”车夫道:“是,对不起哪,大爷!小人这口骡子有股倔脾气,走到了城门口,非得出城门去溜个圈儿不可。”韦小宝和双儿都笑了起来。于八道:“嘿,京城里连骡子也有官架子。”
过了良久,韦小宝才惊定起身,“死乌龟,直娘贼”也不知骂了几百声,心想身在这毒蛇岛上,无处可逃,倘若逃入树林草丛,只有死得更快。走到门边,伸手推门,那竹门外面反扣住了,到窗外一望,下临深谷,实是无路可走。转头看到壁上的书画,心道:“这些屁字屁画,有什么好?”拾起笔来,蘸满了墨,在一幅幅书画上便画,大乌龟、小乌龟画了不计其数。
韦小宝低声道:“动手!”双儿身子前探,伸指戳出,正中车夫后腰。他身子一晃,从车上摔了下去,大叫一声,给车旁马匹踹个正着。马上汉子飞身而起,坐在车夫位上。双儿又是伸指戳去。这人反手抓她手腕,双儿手掌翻过,拍向他面门。那汉子左掌格开,右手抓她肩头。两人拆了八九招,骡子仍发足急奔。左边马上骑者叫道:“怎么啦?闹什么玩意儿?”砰的一声响,车上汉子胸口被双儿右掌击中,飞身跌出。另一名汉子提鞭击来。双儿伸手抓住鞭子,顺手缠在车上。骡车正向前奔,急拉之下,那汉子立时摔下马来,忙撒手松鞭,哇哇大叫。
陆先生道:“我现在读一句,韦公子跟一句,总须记得一字不错为止。‘维大唐贞观二年十月甲子……’”
过了一会,陆先生回入书房,脸上犹有泪痕。胖头陀道:“陆兄,你的升天丸,请给我一粒。”陆先生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药丸给他,说道:“这丸入口气绝,非到最后关头,不可轻举妄动。”胖头陀接过,苦笑道:“多谢了!胖头陀对自己性命也还看得不轻,不想这么快就即升天。”
陆先生摇摇头,说道:“没……没什么。”双手抱头,伏在桌上,过了好一会,说道:“你想必饿了,吃了饭再说。”
原来韦小宝一下五台山,便雇了十九辆大车,自己与双儿坐一辆,十八位少林僧各坐一辆,又命于八快马先行,早一日打前站,沿途定好客店,预备名茶、细点、素斋,无不极尽丰盛。每一处地方韦小宝大撒赏金,掌柜和店伙将十八位少林僧当做天神菩萨一般相待。少林僧清苦修持,原也不贪图这些饮食之欲,但见他相敬之意甚诚,自不免喜悦。
韦小宝心中暗骂:“他妈的,好大架子,皇帝上朝么?”过了好一会,钟声连响九下,内堂脚步声响。韦小宝心道:“鬼教主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门缝中透进灯光,竹门开处,陆先生持烛进房,侧头向他凝视。韦小宝见他脸上不露喜怒,心下倒也有些害怕。
方怡卷起韦小宝裤脚,俯身去吸他腿上蛇毒。韦小宝惊道:“不……不行!”
左首一名青衣汉子踏上两步,手捧青纸,高声诵道:“恭读慈恩普照、威临四方洪教主宝训:‘众志齐心可成城,威震天下无比伦!’”
一个极高极瘦的人走进书房,正是胖头陀到了。韦小宝笑道:“胖尊者,你怎地今日才来见我?我等了你好久啦。”
唐末军阀罗绍威取魏博镇,将其五千精兵尽数杀死,事后深为懊悔,自知是极大错误,说:“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王莽时钱币以铜铁铸作刀形,刀上文字镀以黄金,称为“错刀”。罗绍威以错刀之“错”喻错误之“错”,此错之大,聚六州四十三县之铁,也难以铸成。“九州聚铁铸一字”,此“一字”为一个大“错”字,本书借用以喻韦小宝受骗赴神龙岛,悔之莫及。
既有少林十八罗汉护送,一路之上自是没半点凶险,那身材高瘦的胖头陀固然没再现身,连其余武林中人物也没撞见一个。
胖头陀道:“教主集众致训。”向韦小宝道:“待会见到教主之时,可千万不能胡说八道。”韦小宝见他神色郁郁,这些年轻男女对他又颇为无礼,心想他武功甚高,干吗怕了这些十几岁的娃娃,不由得对他有些可怜,便点了点头。
陆先生迎了出来,请二人入内。到得厅上,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出来迎客,是陆先生的妻子。那妇人拉着方怡的手,显得十分亲热。陆先生邀韦小宝到书房去坐,书房中竹书架上放着不少图书,四壁挂满了字画,看来这陆大夫是个风雅之士。
陆先生乍闻“胜笔”两字,呆了一呆,道:“高明,高明。”指着西壁一幅草书,道:“这幅狂草,韦公子以为如何?”韦小宝侧头看了一会,摇头道:“这几个字墨干了,也不蘸墨。嗯,这些细线拖来拖去,也不擦干净了。”陆先生一听,脸色大变。草书讲究墨法燥湿,笔润为湿,笔枯为燥,燥湿相间,浓淡有致,因燥显湿,以湿衬燥,阴阳映带,如云霞障天,方为妙书。至于笔画相连的细线,画家称为“游丝”,或联数笔,或联数字,讲究宾主合宜,斜角变幻,又有飘带、折带种种名色。韦小宝数言之间,便露了底。
韦小宝见这些人古里古怪,多半不怀好意,叫道:“哪有这么请客的?劳驾,让道吧!”另一名大汉笑道:“让道便让道!”手起一刀,将骡头斩落,骡尸一歪,倒在地下,将骡车也带倒了。韦小宝和双儿急跃下地。双儿出手如风,只是敌人骑在马上,她身子又矮,打不到敌人,一指指接连戳去,不是戳瞎了马眼,便是戳中敌人腿上的穴道。
胖头陀见到陆先生的神色,已知大事不妙,不答韦小宝的话,喃喃自语:“我早该知道这小鬼是在胡说八道,偏是痰迷了心窍,要想立什么大功,不料反而更加早死。”陆先生冷笑道:“你不过光棍一条,那也罢了,姓陆的一家八口,却尽数陪了你送命。”胖头陀一声长叹,道:“大家命该如此,这叫做在劫难逃。陆兄,事已至此,你我同生共死,大丈夫死就死了,又有何惧?”
韦小宝霍地站起,将笔往地下一掷,墨汁四溅,大声说道:“老子狗屁不识,屁字都不会写。什么‘洪教主寿与天齐’,老子是信口胡吹,骗那恶头陀的。你要老子写字,等我投胎转世再说。你要杀要剐,老子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
韦小宝伸左手搂住她腰,防她摔倒。只觉她丝丝头发擦着自己面颊,腰肢细软,微微颤动。虽想坐船出海未免太过突兀,隐隐觉得颇为不妥,但当此情景,这一个“不”字,又如何说得出口?
韦小宝大声道:“去你妈的!我说过不识,就是不识。难道还有假的?”
方怡命人牵一匹马给韦小宝骑,让双儿坐了她的小车,自己乘马和韦小宝并骑而行,迎着朝阳缓缓驰去,众汉子随后跟来。方怡道:“你本事也真大,掉了什么枪花,收了一个武功这等了得的小丫头?”韦小宝笑道:“哪里掉什么枪花了?是她心甘情愿跟我的。”
舟行数日,这日两人偎倚窗边,同观海上日出,见海面金蛇万道,奇丽莫名。方怡叹道:“当日我去行刺鞑子皇帝,只道定然命丧宫中,哪知道老天爷保佑,竟会遇着了你,今日更同享此福。好弟弟,你的身世,我可一点也不明白,你怎么进宫,又怎样学的武功?”
韦小宝给他叉得透不过气来,满脸紫涨,伸出了舌头。陆先生眼见手上再一使劲,这小孩便得气绝毙命,想到此事干系异常重大,心中一惊,便放开了手指,双手一推,将他摔在地下,恨恨出房。
陆先生满脸喜容,说道:“谢天谢地,你果然识得此字!”
胖头陀和陆先生都默不作声,过了一会,两人齐声长叹。
方怡又白了他一眼,道:“分别了这么久,一见面也不说正经的,尽耍贫嘴。”当即吩咐众汉子收拾动身。那些汉子给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由双儿一一解开。
韦小宝进入船舱,只见舱内陈设富丽,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毡,桌上摆满茶果细点,便如王公大官之家的花厅一般。心想:“好姊姊待我这样,总不会有意害我。”船上两名仆役拿上热手巾,让二人擦脸,随即送上两碗面来。面上铺着一条条黑黑的鸡丝,入口鲜美,略有腥气,滋味与寻常鸡丝又有不同。只觉船身晃动,已扬帆出海。
陆先生从地下拾起笔来,在纸上写了“韦小宝”三字,道:“这是你自己的名字,你会不会写?”韦小宝道:“它认得我,我可认不得它,怎么会写?”
陆先生“嗯”了一声,眼望窗外,凝思半晌,左手拿了烛台,走到那幅蝌蚪文之前,仔细打量。指着一个个字,口中念念有词,回到桌边,取过一张白纸,振笔疾书,伸指数了数蝌蚪文字的字数,又数纸上字数,再在纸上一阵涂改,回头又看那幅蝌蚪文字,喃喃自言自语:“那三个字相同,这两个字又是一般,须得天衣无缝,才是道理。”沉思半天,又在纸上一阵涂改,喜道:“行了!”
方怡横了他一眼,板起了脸,转过头去。韦小宝急道:“好姊姊,你生气了么?”方怡道:“自然生气,生一百二十个气。”韦小宝道:“这话再正经也没有了,我……我是真心话。”方怡道:“在宫里时,我早发过誓,一辈子跟着你、服侍你,还有什么真的假的?你说这话,就是自己想变心。”
事到临头,韦小宝欲待不读,也不可得,何况串通了去作弄洪教主,倒也十分有趣,便跟着诵读。他生性机灵,听过一段几百字的言语,要再行复述,那是半点不费力气,说到读书,可就要他的命了,这篇短文虽只寥寥数百字,但所有句子都十分拗口,含义更全不明白,什么“丕赫威能”、“吐故纳新”,浑不知是什么意思,只得跟着陆先生一遍又一遍地读下去。幸亏陆先生不怕厌烦地教导,但也读了三十几遍,这才背得一字无误。
陆先生转过身来,脸上神色十分得意,微笑道:“韦公子,你识得石碣上的蝌蚪文,委实可喜可贺。也是本教洪教主洪福齐天,才天降你这位神童,能读蝌蚪文字。”
方怡眼望双儿,见她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一副娇怯怯的模样,真不信她武功如此高强,问道:“妹妹贵姓?”她在庄家之时,和双儿并未朝相,是以二人互不相识。
韦小宝自幼在妓院中长大,从来不觉得自己妈妈是个“不识羞耻的坏女人”。听方怡这么说,不由得心中有气,暗道:“你沐王府的女人便很了不起吗?他妈的,我瞧货真价实是不识羞耻、人尽可什么的。”他原想将自己身世坦然相告,这一来,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索性信口胡吹,将扬州自己家中如何阔绰,说了个天花乱坠,但所说的厅堂房舍、家具摆设,不免还是丽春院中的格局。
两人携手入林,闻到花香浓郁异常。韦小宝道:“这花香得厉害,难道是仙花么?”向前走得几步,忽听草中簌簌有声,跟着眼前黄影闪动,七八条黄中间黑的毒蛇蹿了出来。韦小宝叫道:“啊哟!”拉了方怡转身便走,只跨出一步,眼前又有七八条蛇挡路,全身黑黄间条,长舌吞吐,哧哧发声。这些蛇都是头作三角,显具剧毒。
不多时进来一人,四十来岁年纪,文士打扮,神情和蔼可亲。问起韦小宝被毒蛇所噬经过,说道:“岛上居民身边都带有雄黄蛇药,就是将毒蛇放在身上,那蛇也立即逃去,决不敢咬人。”韦小宝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潘大哥他们都不怕。”陆先生给他看了伤,取出六颗药丸,道:“你服三颗,另三颗给你的同伴,每日服一颗。”韦小宝深深致谢,取出二百两银票,道:“一点儿医金,请先生别见笑。”
陆先生道:“在下僻处荒岛,孤陋寡闻之极。韦公子来自中原胜地,华族子弟,眼界既宽,鉴赏必精,你看这几幅书画,还可入方家法眼么?”
注释:
画了几十只乌龟,手也倦了,掷笔于地,蜷缩在椅上,片刻间就睡着了。睡醒时天已全黑,竟无人前来理会,肚中饿得咕咕直响,心想:“这只绿毛乌龟要饿死老子。”
韦小宝一听到声音,心花怒放,叫道:“啊哈!我老婆来了!”
两人坐小船上岸,脚下踏着海滩的细沙,鼻中闻到林中飘出来的阵阵花香,真觉是到了仙境。方怡道:“不知岛上有没有人住。”韦小宝笑道:“人是没有,却有个美貌无比的女仙,带了个小厮,到岛上来啦。”方怡嫣然一笑,道:“好弟弟,你是我的小厮,我是你的丫头。”韦小宝听到“丫头”两字,想起双儿,回头一望,不见她跟来。这些日来冷落了双儿,心下微感歉仄,但想她如跟在身后,自己不便跟方怡太过亲热,还是不跟来的好。
方怡又向他靠紧了些,低声道:“倘若我听了欢喜,那是最好,就算是我不爱听的,只要你说的是真话,那……那……我也不在乎。”韦小宝道:“好姊姊,我就跟你说真话,我出生在扬州,妈妈是妓院里的。”方怡吃了一惊,转过身来,颤声问道:“你妈妈在妓院里做事?是给人洗衣、烧饭,还是……还是扫地、斟茶?”
身处温柔乡中,什么皇帝的诏令,什么《四十二章经》,什么五台山上的老皇爷,尽数置之脑后,迷迷糊糊地不知时日之过,道路之遥。
那汉子嘿的一笑,道:“倘若真有仙果,他们自己又不来采?”韦小宝叫道:“啊哟,这些水手不怀好意,船上我还有同伴,莫要……莫要着了歹人的道儿。大叔,请你想法子救她一救。”那丑汉道:“那船三天之前便已开了,却到哪里找去?”韦小宝不解,茫然道:“三天之前?”那丑汉道:“你已经昏迷了三日三夜,你多半不知道吧?”韦小宝想起双儿,她虽武功极高,可是茫茫大海之中,孤身一人,如何得脱众恶徒毒手,不由得大急。
韦小宝一双眼珠正咕碌碌地瞧着那丽人,众人这么齐声念了出来,将他吓了一跳。
一名汉子躬身道:“方姑娘,我们来邀请韦公子去喝酒,想是大伙儿礼数不周,得罪了公子。方姑娘亲自来请,再好也没有了。”方怡奇道:“这些人都是你打倒的?你武功可大进了啊。”韦小宝道:“要长进也没这么快,是双儿姑娘为了保护我,小显身手。”
客堂中桌上已摆了四菜一汤,有鸡有鱼,甚是丰盛。跟着方怡由陆夫人陪着出来,四人共膳。韦小宝大奇:“莫非我这几十只乌龟画得好,陆先生一高兴,就请我吃饭?”但他一点儿自知之明倒也还有,看情形总似乎不像。几次开口想问,见陆先生脸上阴晴不定,深恐触怒了他,饭没吃饱,便被夺下饭碗,未免犯不着。当下一言不发,闷声吃了个饱。
战国时秦国商鞍变法,法令初颁时恐人民不遵,立三丈之木于南门,宣称若能搬出北门者赏五十金,此事甚易而赏重,众皆不信。有一人试行搬木,商鞍果然依令照赏,于是人人皆信其法。商鞍立法严峻,民不敢违。
小车驰到跟前,车中跃出一人,正是方怡。韦小宝满脸堆欢,迎上去拉住她手,说道:“好姊姊,我想死你啦,你去了哪里?”方怡微笑道:“慢慢再说。怎么你们打起架来?”眼见地下躺了多人,骡血洒了满地,颇感惊诧。
只见四面八方有人走向竹屋,胖头陀和陆先生带着韦小宝走进屋去。过了一条长廊,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大厅。这厅硕大无朋,足可容得千人之众。韦小宝在北京皇宫中住得久了,再巨大的厅堂也不在眼中。可是这座大厅却实在巨大,一见之下,不由得肃然生敬。
两人一路说笑,傍晚时分,在一处大市镇的官店中宿了。次晨韦小宝命于八雇了一辆大车,和方怡并坐车中。两人说到情浓处,韦小宝搂住她腰,吻她面庞,方怡也不抗拒,可是再有非份逾越,却一概不准了。韦小宝于男女之事,原也似懂非懂,至此为止,已是大乐。只盼这辆大车如此不停行走,坐拥玉人,走到天涯海角,回过头来,又到彼端的天涯海角。天下的道路永远行走不完,就算走完了,老路再走几遍又何妨?天天行了又宿,宿后又行,只怕方怡忽说已经到了。
他居然不打人,还说画得好,韦小宝倒也大出意料之外。见他险上神色凄然,显是心痛之极,倒也有些过意不去,说道:“陆先生,对……对不起,我涂坏了你的画。”
要韦小宝提笔写字,那真比要他性命还惨。韦小宝暗暗叫苦,但见陆先生神色难看,不敢违拗,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书桌边坐下,伸手握管,手掌成拳。他持笔若像吃饭拿筷,倒也有三分相似,可是这么一握,有如操刀杀猪,又如持锤敲钉,天下却哪有这等握管之状?
那男的年纪甚老,白鬓垂胸,脸上都是伤疤皱纹,丑陋已极,心想这人便是教主了。那女的却是个美貌少妇,看模样不过二十二三岁年纪,微微一笑,媚态横生,艳丽无匹。韦小宝暗赞:“乖乖不得了!这女人比我那好姊姊还要美貌。皇宫和丽春院中,都还没这等标致角色。”
方怡将艄公叫进舱来,问他这岛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产。艄公道:“回姑娘的话:这是东海中有名的神仙岛,听说岛上生有仙果,吃了长生不老。只不过有福之人才吃得着。姑娘和韦相公不妨上去碰碰运气。”
下午学了三字,晚间又学了两个字,这一天共学了九个字。韦小宝不住口地大吵大嚷,几次掷笔不学。陆先生又恐吓,又哄骗,最后叫了方怡来坐在旁边相陪,韦小宝这才勉强耐心续学。陆先生一面教,一面暗暗担心,只怕洪教主随时来传,倘若一篇文章尚未学全,便给教主叫了去,韦小宝这颗脑袋固然不保,自己难免陪着他全家送命。
众人念毕,大厅中更无半点声息。
陆先生吃了一惊,退后数步,颤声道:“你……你已经知道了?”韦小宝点了点头,其实他是什么也不知道。陆先生脸色郑重,说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很好。”走到书桌边,磨墨铺纸,说道:“你便将这些蝌蚪古文,一字一字译将出来。哪一个是‘洪’字,哪一个是‘教’字。”提笔蘸墨,招手要他过去。
这天教韦小宝写字,进展奇慢,直到中午,只写会了四个蝌蚪文。幸好蝌蚪文本来奇形怪状,在韦小宝笔下写出来难看之极,倒也不觉如何刺眼。若是正楷,由一个从未学过写字的孩子写将出来,任谁一看,立知真伪。
韦小宝道:“不识!不识你乌龟的‘龟’字,也不识你王八蛋的‘蛋’字。”他西洋镜既给拆穿,不由得老羞成怒。反正身陷蛇岛,有死无生,求饶也是无用,不如先占些口舌上的便宜。
韦小宝见纸上一个个字都如蝌蚪一般,宛似五台山锦绣峰普济寺中石碣上所刻文字,心念一动,道:“这几个字我倒识得,那是‘神龙教洪教主万年不老,仙福永享,神通广大,寿与天齐!’”
西首三名红衣少女嘻嘻哈哈地走来,背上也负着长剑,见到三人,迎了上来。一个少女笑道:“胖头陀,这小孩是你的私生子么?”说着在韦小宝颊上捏了一把。胖头陀道:“姑娘取笑了。这小孩是教主他老人家特旨呼召,有要紧事情问他。”另一个圆脸少女捏了一下韦小宝的右颊,笑道:“瞧这娃娃相貌,定是胖头陀的私生儿,你赖也赖不掉的。”
陆先生抑扬顿挫地读毕,问道:“有没读错?”韦小宝道:“这是唐朝的石碣,怎会知道后世有个平西王吴三桂?”陆先生道:“上帝聪明智慧,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既知后世有洪教主,自然也知道有吴三桂了。”韦小宝心中暗暗好笑,点头道:“那也说得是。”心想:“不知你在捣什么鬼?”
大车出城后径往北行,走了一里有余,仍不回头,韦小宝心知事有蹊跷,喝道:“赶车的,你捣什么鬼?快回去!”车夫连声答应,大叫:“回头,得儿,得儿,呼,呼!得儿,转回头!”鞭子劈啪乱挥,骡子却一股劲儿地往北,越奔越快。车夫破口大骂:“他妈的臭骡子,我叫你回头!得儿,停住,停住!你奶奶的王八蛋骡子!”他越叫越急,那骡子却哪里肯停?
于是命于八买备应用物事,遣出双儿,闩上了门。关窗之前,先查明窗外并无胖头陀窥探,这才用油布将那部《四十二章经》包好,拉开桌子,取出匕首,在桌子底下的砖墙上割了一洞。那匕首削铁如泥,剖砖自是毫不费力。将经书放入墙洞,堆好砖块,取水化开石灰,糊上砖缝。石灰干后,若非故意去寻,决计不会发现。
和双儿上了骡车,弯了舌头,满口京腔,说道:“咱们先去西单老魁星馆,那儿的炸羊尾、羊肉饺子,还对付着可以。”车夫恭恭敬敬地应道:“是!”于八挺直腰板,坐在车夫之侧,说道:“嘿,京城里连骡子也与众不同,这么大眼漆黑的叫骡,我们山西通省就找不出一头来。”韦小宝功成回京,心下说不出的得意。
次日一早,命于八去套车,要先带双儿去吃一餐丰盛早点,摆摆阔绰,让这小丫头大开眼界,然后去买套太监衣帽,再进宫去。市上要买太监衣帽,倒不容易,如买不到手,索性便穿上侍卫服色,再赶做一件黄马褂套上,那时候威风凛凛、大摇大摆地进宫,叫众侍卫、太监瞧得目瞪口呆,岂不有趣?自己这御前侍卫副总管是皇上亲封,又不是假的。心道:“就是这个主意,还做什么劳什子的太监?老子穿黄马褂进宫便了。”
韦小宝听他语声中大有惧意,而且显然怕给陆先生听到,低声道:“你明明已抢到了经书,又还给了少林寺和尚,教主知道了,更非将你丢入毒蛇窠不可。哼哼,就算暂时不罚你,派你去少林寺夺还经书,也有得够你受的了。”胖头陀身子一颤,默然不语。
当晚他睡在陆先生家中,次晨又再背诵。陆先生听他已尽数记住,甚是欢喜,于是取过纸笔,将一个个蝌蚪字写了出来,教他辨认,哪一个是“维”字,哪一个是“贞”字。这一来韦小宝不由得叫苦连天。这些蝌蚪文扭来扭去,形状都差不多,要他一一分辨,又写将出来,当真难于登天,苦于杀头。他片刻也坐不定,如何能静下心来学蝌蚪文?
韦小宝固然愁眉苦脸,陆先生更加惴惴不安。陆先生这时早已知道,石碣上文字另有含义,他数了胖头陀所拓拓片中的字数,另作一篇文字,硬生生地凑上去,只求字数相同,碣文能讨得洪教主欢心,哪管原来碣文中写些什么。如此拼凑,自然破绽百出,“维大唐贞观二年”这句中,“二”字排在第六,但碣文中第六字的笔划共有十八笔之多,无论如何说不上是个“二”字,第五字只有三笔,与那“观”字也极难拉扯得上。但顾得东来西又倒,陆先生才气再大,仓促间也捏造不出一篇天衣无缝的文章来。洪教主聪明之极,这篇假文章多半逃不过他法眼。但大难临头,说不得只好暂且搪塞一时,日后的祸患,只好走着瞧了。
双儿拿起骡子缰绳,她不会赶车,交在于八手里,说道:“你来赶车。”于八道:“我这个……我……也不会。”韦小宝跃上车夫座位,接过缰绳,他也不会赶车,学着车夫“得儿,得儿”地叫了几声,左手松缰,右手紧缰,便如骑马一般,那骡子果然转过头来,又哪里有什么倔脾气了?
陆先生道:“这石碑上的文字,一字也读错不得。虽然韦公子天赋聪明,但依我之见,那也是圣灵感动,才识得这些蝌蚪文字,日后仓促之际,或有认错。最好韦公子将这篇碑文读得滚瓜烂熟,待洪教主召见之时,背诵如流,洪教主一喜欢,自然大有赏赐。”
陆先生冷笑一声,道:“无知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等到你知道怕,已然迟了。”出神半晌,道:“胖尊者请稍待,我去向拙荆吩咐几句。”
不一日来到北京城外,十八少林僧和韦小宝行礼作别。澄心道:“施主已抵京城,老僧等告辞回寺。”韦小宝道:“众位大和尚,承你们不怕辛苦,一直送我到这里,我……我实在是感激不尽,请受我一拜。”说着跪下磕头。澄心忙伸手扶起,说道:“施主一路上善加接待,我们从山西到北京,乃是游山玩水,何辛苦之有?”
陆先生将烛台放在桌上。一瞥眼间,见到壁上所悬书画已尽数被他涂抹得不成模样,忍不住怒发如狂,叫道:“你……你……”举起手来,便欲击落,但手掌停在半空,终于忍住怒气,说道:“你……你……”声音在喉间憋住了,说不出话来。
哪知出来的却是十名汉子,都是三十岁左右年纪,衣分五色,分在两张椅旁一站,每一边五人。又过了好一会,钟声镗的一声大响,跟着数百只银铃齐奏。厅上众人一齐跪倒,齐声说道:“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胖头陀一扯韦小宝衣襟,令他跪下。
行到中午时分,在镇上打了尖,一行人又向东行。韦小宝不敢再问要去何处,眼看离北京已远,今日已没法赶回宫里去见康熙,心想:“反正小玄子又没限我何时回报,就算我在五台山多耽搁了,又或者给胖头陀擒住不放,迟几日回宫,却有何妨?”
海边停着一艘大船,船上水手见到方怡的下属手挥青巾,便放了一艘小船过来,先将韦小宝和方怡接上大船,再将余人陆续接上。于八见要上船,说道自己晕船,说什么也不肯出海。韦小宝也不勉强,赏了他一百两银子。于八千恩万谢地回山西去了。
两乘竹轿沿山溪而行,溪水淙淙,草木清新,颇感心旷神怡,只是韦方二人一见大树长草,便栗栗危惧,唯恐有毒蛇蹿将出来。轿行七八里,来到三间竹屋前停下。那屋子的墙壁屋顶均由碗口大小的粗竹所编,看来甚是坚实。江南河北,均未见过如此模样的竹屋。
方怡也没留心去听,道:“你说有一件事,怕我听了欢喜得晕了过去,就是这些么?”韦小宝给她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又见她对自己的吹牛浑没在意,不禁兴味索然,自己不是太监的话也懒得说了。随口道:“就是这些,原来你听了并不欢喜。”方怡淡淡地道:“我欢喜的。”这句话显然言不由衷。
到得第六日上,那姓潘的说道:“我们岛上的大夫陆先生出海回来了,我已邀他来给韦兄弟看看。”韦小宝谢了。
他这几句文绉绉的言语,韦小宝半句也不懂。但见他指着壁上字画,抬头看去,见图画中一张画的是山水,另一张画上有只白鹤,有只乌龟,笑道:“这只老乌龟倒很好玩。”陆先生微微一怔,指着一幅立轴,道:“韦公子,你瞧这幅石鼓文写得如何?”韦小宝见这些字弯弯曲曲,像是画符一般,点头道:“好,很好!”陆先生指着另一幅大字,道:“这一幅临的是秦琅玡台刻石,韦公子以为如何?”
韦小宝见马上汉子各持兵刃,叫道:“青天白日,天子脚下,你们想拦路抢劫吗?”一名汉子笑道:“我们是请客的使者,不是打劫的强盗。韦公子,我家主人请你去喝杯酒!”韦小宝一怔,问道:“你们主人是谁?”那汉子道:“公子见了,自然认得。我们主人如不是公子的朋友,怎么请你去喝酒?”
陆先生点点头,道:“好,原来胖头陀上了你的大当,可是此事已禀报了教主,你这小贼!”突然一跃而前,叉住韦小宝的头颈,双手越收越紧,咬牙切齿地道:“你害得我们蒙骗教主,人人给你累得死无葬身之地。大家一起死了干净,也免得受那无穷无尽的酷刑。”
那汉子相貌丑陋,满脸疤痕,但在韦小宝眼中,当真便如救命菩萨一般。他吁了口气,道:“船上水手说道,这岛上有仙果,吃了长生不老。”
陆先生怒容更盛,强自忍住,缓缓地道:“你先写自己的名字!”
双儿向韦小宝瞧去,见他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突然之间,她也满脸飞红,却是想起了在五台山上,他曾对胖头陀说自己是他老婆,原来他有个脾气,爱管年轻姑娘叫老婆。待听他笑着又问:“我那小老婆呢?”双儿也就不以为异。
陆先生正烦恼间,忽听得门外胖头陀的声音说道:“陆先生,教主召见韦公子!”陆先生脸如土色,手一颤,一枝蘸满了墨汁的毛笔掉落衣襟之上。
那丑汉安慰道:“此时着急也已无用,你好好休息。这岛上的毒蛇非同小可,至少要服药七日,方能解毒。”他问了韦小宝姓名,自称姓潘。
韦小宝道:“咱哥儿俩做桩生意。有什么事,你照应我,我也照应你。大家闷声大发财,否则大家一拍两散,同归于尽。”
这时山道狭窄,陆先生已不能与胖头陀并肩而行,落后丈许。胖头陀将嘴凑在韦小宝耳边,低声问道:“你那部《四十二章经》呢?”韦小宝道:“不在我身边。”胖头陀道:“那还用说?你身边早已搜过了几遍。到哪里去啦?”韦小宝道:“少林寺十八罗汉拿了经书,自然去交了给他们方丈。”心想这瘦竹篙头陀打不过少林十八罗汉,听得经书到了少林寺方丈手中,自然不敢去要,就算敢去要,也必给人家撵了出来。
那汉子念一句,众人跟着读一句。韦小宝心道:“什么洪教主宝训?大吹牛皮。我天地会的切口诗比它好听得多了。”
韦小宝道:“咱三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心想此刻处境之糟,已然一塌糊涂,能把这两个好手牵累在内,多少有点依傍指望。
众人念毕,齐声叫道:“教主宝训,时刻在心,建功克敌,无事不成!”那些少年少女叫得尤其起劲。洪教主一张丑脸上神情漠然,他身旁那丽人却笑吟吟地跟着念诵。
舟中生涯,又别有一番天地。方怡陪着他喝酒猜拳,言笑不禁,直到深夜,服侍他上床后,才到隔舱安睡,次日一早,又来帮他穿衣梳头。韦小宝心想:“她此刻还不知我不是太监,只道我们做夫妻毕竟是假的,什么时候才跟她说穿?”
眼见他欣喜无限,说话时声音也发抖了,韦小宝疑心登起:“我识得这几个字,他为什么如此高兴?莫非他也是神龙教的?啊哟,不好!蛇……蛇……灵蛇……难道这里便是神龙岛?”冲口而出:“胖头陀在哪里?”
待得醒转,只觉唇燥舌干,胸口剧痛,忍不住张口呻吟。听得有人说道:“好啦,醒过来啦!”韦小宝缓缓睁眼,见有人拿了一碗药,喂到他嘴边。这药腥臭异常,他毫不犹豫便都喝了下去,入口奇苦,喝完药后,道:“多谢大叔救命,我……我那姊姊可没事吗?”那人道:“幸喜救得早,我们只须迟来得片刻,两个人都没命了。你们忒也大胆,怎地到这神仙岛来?”韦小宝听得方怡有救,心中大喜,没口子地称谢。这时才察觉自己是睡在床上的被窝之中,全身衣服已然除去,双腿兀自麻木。
韦小宝大怒,叫道:“我是你的私生儿子。你跟胖头陀私通,生了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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