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comic no longer prompts
章节列表

1-第一回 纵横钩党清流祸 峭茜风期月旦评

2-第二回 绝世奇事传闻里 最好交情见面初

3-第三回 符来袖里围方解 锥脱囊中事竟成

4-第四回 无迹可寻羚挂角 忘机相对鹤梳翎

5-第五回 金戈运启驱除会 玉匣书留想象间

6-第六回 可知今日怜才意 即是当时种树心

7-第七回 古来成败原关数 天下英雄大可知

8-第八回 佳客偶逢如有约 盛名长恐见无因

9-第九回 琢磨颇望成全璧 激烈何须到碎琴

10-第十回 尽有狂言容数子 每从高会厕诸公

11-第十一回 春辞小院离离影 夜受轻衫漠漠香

12-第十二回 语带滑稽吾是戏 弊清摘发尔如神

13-第十三回 翻覆两家天假手 兴衰一劫局更新

14-第十四回 放逐肯消亡国恨 岁时犹动楚人哀

15-第十五回 关心风雨经联榻 轻命江山博壮游

16-第十六回 粉麝余香衔语燕 佩环新鬼泣啼乌

17-第十七回 法门猛叩无方便 疑网重开有譬如

18-第十八回 金刚宝杵卫帝释 雕篆石碣敲头陀

19-第十九回 九州聚铁铸一字 百金立木招群魔

20-第二十回 残碑日月看仍在 前辈风流许再攀

21-第二十一回 金剪无声云委地 宝钗有梦燕依人

22-第二十二回 老衲山中移漏处 佳人世外改妆时

23-第二十三回 天生才士定多癖 君与此图皆可传

24-第二十四回 爱河纵涸须千劫 苦海难量为一慈

25-第二十五回 乌飞白头窜帝子 马挟红粉啼宫娥

26-第二十六回 草木连天人骨白 关山满眼夕阳红

27-第二十七回 滇海有人闻鬼哭 棘门此外尽儿嬉

28-第二十八回 未免情多丝宛转 为谁辛苦窍玲珑

29-第二十九回 卷幔微风香忽到 瞰床新月雨初收

30-第三十回 镇将南朝偏跋扈 部兵西楚最轻剽

31-第三十一回 罗甸一军深壁垒 滇池千顷沸波涛

32-第三十二回 歌喉欲断从弦续 舞袖能长听客夸

33-第三十三回 谁无痼疾难相笑 各有风流两不如

34-第三十四回 一纸兴亡看覆鹿 千年灰劫付冥鸿

35-第三十五回 曾随东西南北路 独结冰霜雨雪缘

36-第三十六回 犵鸟蛮花天万里 朔云边雪路千盘

37-第三十七回 辕门谁上平蛮策 朝议先颁谕蜀文

38-第三十八回 纵横野马群飞路 跋扈风筝一线天

39-第三十九回 先生乐事行如栉 小子浮踪寄若萍

40-第四十回 待兔只疑株可守 求鱼方悔木难缘

41-第四十一回 渔阳鼓动天方醉 督亢图穷悔已迟

42-第四十二回 九重城阙微茫外 一气风云吐纳间

43-第四十三回 身作红云长傍日 心随碧草又迎风

44-第四十四回 人来绝域原拚命 事到伤心每怕真

45-第四十五回 尚余截竹为竿手 可有临渊结网心

46-第四十六回 千里帆樯来域外 九霄风雨过城头

47-第四十七回 云点旌旗秋出塞 风传鼓角夜临关

48-第四十八回 都护玉门关不设 将军铜柱界重标

49-第四十九回 好官气色车裘壮 独客心情故旧疑

50-第五十回 鹗立云端原矫矫 鸿飞天外又冥冥

51-附录 康熙朝的机密奏折

52-后记

第三十七回 辕门谁上平蛮策 朝议先颁谕蜀文

第三十七回 辕门谁上平蛮策 朝议先颁谕蜀文

康熙又拿起另一道奏章,道:“这是耿精忠的,他说:‘臣袭爵二载,心恋帝阙,只以海氛叵测,未敢遽议罢兵。近见平南王尚可喜乞归一疏,已奉前旨。伏念臣部下官兵,南征二十余载,仰恳皇仁,撤回安插。’一个在云南,一个在福建,相隔万里,为什么两道折子上所说的话都差不多?一面说不能罢兵,一面又说恳求撤回。这几个家伙,还把我放在眼里吗?”说着气忿忿地将奏章往桌上一掷。
明珠喝了几杯酒,听了一出戏,便起身告辞。韦小宝送出大门,回进大厅,陪着众军官看完了戏,吃饱了酒饭,这才请赵良栋到内书房详谈。
韦小宝笑道:“请坐,请坐。我不过运气好,碰巧做了几件让皇上称心满意的事,你还道我真有什么狗屁本事么?我做这个官,实在惭愧得紧,哪及得上赵大哥一刀一枪,功劳苦劳,完全是凭真本事干起来的。”
韦小宝见他眼望书籍,笑道:“赵大哥,不瞒你说,这些书本子都是拿来摆样子的。兄弟识得的字,加起来凑不满十个。我自己的名字‘韦小宝’三字,连在一起总算识得,分了开来,就靠不大住。除此之外,就只好对书本子他妈的干瞪眼了。”
吴应熊微笑道:“好,我陪外面的武官们喝酒去。”心想眼睁睁地瞧着韦小宝挨打,他面子上可不大好看,当下退出花厅。
他君臣二人这么一番做作,众大臣均是善观气色之人,哪里还不明白康熙的心意?众大臣都收受过吴三桂的贿赂,最近这一批还是韦小宝转交的,心想自己倘若再不识相,韦小宝把“滇敬”多少当朝抖了出来,皇上一震怒,以“交通外藩,图谋不轨”的罪名论处,不杀头也得充军。韦小宝诬陷吴三桂的言语,甚是幼稚可笑,吴三桂就算真有造反之心,也决计不会在皇上派去的钦差面前透露;又说什么送了朝中大臣的金银,将来要连本带利收回,暗示日后造反成功,做了皇帝,要向各大臣讨还金银。这明明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想法,吴三桂这等老谋深算之人,岂会斤斤计较于送了多少金银?但明知韦小宝的言语不堪一驳,他有皇上撑腰,又有谁敢自讨苦吃,出口辩驳?
他带领韦小宝,来到公主房外求见。公主房中出来一位宫女,吩咐韦小宝在房侧的花厅中等候。
康熙微微一笑,提起右掌虚劈,连做了三下杀头的姿势。韦小宝笑道:“啊,是了,是大……大奸臣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三个家伙的奏章。”康熙笑道:“你聪明得很。你再猜猜,这三道奏章中说的是什么?”韦小宝搔头道:“这个可难猜得很了。三道奏章是一齐来的么?”康熙道:“有先有后,日子相差也不很远。”韦小宝道:“三个大奸臣都不怀好意,想的是一般心思。奴才猜想他们说的话都差不多。”
明珠见韦小宝面如土色,知他不敢去,便道:“皇上明鉴:以能说会道而言,本来都统韦小宝极是能干。不过韦都统为人嫉恶如仇,得知吴三桂对皇上不敬,恨他入骨,多一半见面就要申斥,只怕要坏事。奴才愚见,不如派礼部侍郎折尔肯、翰林院学士达尔礼二人前去云南,宣示上谕。这两人文质彬彬,颇具雅望,或能感化顽恶,亦未可知。”
韦小宝见康熙满脸笑容,叩拜之后,略述别来经过。康熙这次派他出海,主旨是剿灭神龙教、擒拿假太后,现下听说神龙岛已经攻破,假太后虽未擒到,却和罗刹国结成了朋友。康熙自从盘问了蒙古派赴昆明的使臣罕帖摩后,得悉吴三桂勾结罗刹国、蒙古、西藏三处强援,深以为忧,至于尚耿二藩及台湾郑氏反较次要。他见韦小宝无恙归来,已然欢喜得紧,得悉有罗刹国使臣到来修好,更加大悦,忙细问详情。
康熙问兵部尚书明珠:“明珠,此事是兵部该管,你以为如何?”
明珠脑筋最快,立即说道:“韦都统少年英才,见事明白,对皇上赤胆忠心,深入吴三桂的虎穴,探到了事实真相,当真令人好生佩服。若不是皇上洞烛机先,派遣韦都统亲去探察,我们在京里办事的,又怎知道吴三桂这老家伙深蒙国恩,竟会心存反侧?”他这几句话既捧了康熙和韦小宝,又为自己和满朝同僚轻轻开脱,跟着再坐实了吴三桂的罪名。太和殿上,人人均觉这几句话甚为中听,诸大臣本来都惴惴不安,这时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
保和殿大学士卫周祚白发白须,年纪甚老,说道:“以臣愚见,朝廷该当温旨慰勉,说三藩功勋卓著,皇上甚为倚重,须当用心办事,为王室屏藩。撤藩之事,应毋庸议。”康熙道:“照你看,三藩不撤的为是?”卫周祚道:“圣上明鉴:老子言道:‘佳兵不祥’,就算是好兵,也是不祥的。又有人考据,那‘佳’字乃‘惟’字之误,‘惟兵不祥’,那更加说得明白了。老子又有言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赵良栋喜道:“韦大人这几句话说得真爽快极了。小将本事是没有,可是听到人家吹牛拍马,心中就有气。得罪了上司,跟同僚吵架,升不了官,都是为了这个牛脾气。”
众大臣听皇帝这么说,眼光都向韦小宝瞧去。韦小宝给众人瞧得心慌,心想:“乖乖弄的东,这件事可不是玩的。上次送新媳妇去,还险些送了性命,这次去撤藩,吴三桂岂有不杀钦差大臣之理?”念及到了云南可以见到阿珂,心头不禁一热,但终究还是性命要紧。
韦小宝见他眼光中有嘲弄之色,知道小皇帝是跟自己开玩笑,说道:“奴才年纪这么点儿,又没什么本事,怎能统带大军?最好皇上亲自做大元帅,我给你做先锋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浩浩荡荡,杀奔云南去者。”
赵良栋心头一口气难下,悻悻然斜睨韦小宝,心想:“你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子,我为什么向你陪罪?”
康熙点点头,说道:“老家伙们做事力求稳当,所想的也不能说全都错了。不过这样一来,吴三桂想几时动手,就几时干,一切全由他来拿主意,于咱们可大大不利。咱们先撤他的藩,就可打乱了他的脚步。”
突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那日他带同施琅等人前赴天津,转去塘沽出海,水师总兵黄甫对自己奉承周到,天津卫有一个大胡子武官,却对自己皱眉扁嘴,一副瞧不起的模样,一句马屁也不肯拍。这家伙是谁哪?他当时没记住这军官的名字,这时候自然更加想不起来,心中只想:“拍马屁的,就没本事。这大胡子不肯拍马屁,定有本事。”
韦小宝大张筵席,请明珠坐了首席,请赵良栋坐次席,自己在主位相陪,其余的天津武将另行坐了三桌。伯爵府的酒席自是十分丰盛,酒过三巡,做戏的在筵前演唱起来。这次进京的天津众武将,有的只不过是个小小把总,只因天生了一把大胡子,居然在伯爵府中与兵部尚书、伯爵大人一起喝酒听戏,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意外奇逢。
康熙伸掌在桌上轻轻一拍,说道:“正是。第一道奏章是尚可喜这老家伙呈上的,他说他年纪大了,想归老辽东,留他儿子尚之信镇守广东。我就批示说,尚可喜要回辽东,也不必留儿子在广东了。吴三桂和耿精忠听到了消息,便先后上了奏章。”拿起一道奏章,说道:“这是吴三桂这老小子的,他说:‘念臣世受天恩,捐糜难报,惟期尽瘁藩篱,安敢遽请息肩?今闻平南王尚可喜有陈情之疏,已蒙恩览,准撤全藩。仰持鸿慈,冒干天听,请撤安插。’哼,他是试我来着,瞧我敢不敢撤他的藩?他不是独个儿干,而是联络了尚可喜、耿精忠三个一起来吓唬我!”
这些日子中,朝中大臣惶惶不安,等待三藩的讯息,是奉旨撤藩、还是起兵造反。
索额图见他摇头,误会其意,以为是叫自己也反对撤藩,心想他明白皇上真正心意,又见康熙对众人的议论不置可否,料想小皇帝必定不敢跟吴三桂打仗,说道:“吴、尚、耿三人都善于用兵,倘若朝廷撤藩,三藩竟然抗命,云南、贵州、广东、福建、广西五省同时发兵,说不定还有其他反叛出兵响应,倒也不易应付。照奴才看来,吴三桂和尚可喜年纪都老得很了,已不久人世,不妨等上几年,让二人寿终正寝。三藩身经百战的老兵宿将也死上一大批,到那时候再来撤藩,就有把握得多了。”
韦小宝微笑道:“也不争在这一时三刻吧?”突然想起:“啊哟,不对!我帮他生个儿子倒不打紧,他父子俩要造反,不免满门抄斩。那时岂不是连我的儿子也一刀斩了?”随即又想:“小皇帝不会连建宁公主也杀了,公主的儿子,自然也网开这么两面三面。”
韦小宝答应了退下,寻思:“这行军打仗,老子可不大在行。当日水战靠施琅,陆战靠谁才是?有了,我去调广东提督吴六奇来做副手,一切全听他的。这人打仗是把好手。”转念又想:“皇上叫我想好方略,一两天回奏,到广东去请吴六奇,来回最快也得一个月,那可来不及。北京城里,可有什么打仗的好手?”
公主双颊红晕,说道:“他疑心什么?”媚眼如丝,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小鬼头儿,快滚你的吧!”
那罗刹使臣随即献上礼物。罗刹国比辽东气候更冷,所产玄狐水貂之属,毛皮比之辽东的更为华美丰厚。满洲大臣大都出于辽东,都是识货之人,一见之下,无不称赏。康熙当即吩咐韦小宝妥为接待使臣,回赐中华礼品。
古时平蛮郡在今云南曲靖一带。《谕蜀文》的典故,是汉武帝通西南夷时,派司马相如先赴巴蜀宣谕,要西南各地官民遵从朝旨。
韦小宝听得“去扬州”三字,心中突的一跳,问道:“什么叫衣锦还乡哪?”康熙道:“你在京里做了大官,回到故乡去见见亲戚朋友,出出风头,让大家羡慕你,那不挺美吗?你叫手下人帮你写一道奏章,你的父亲、母亲,朝廷都可给他们诰命,风光风光。”韦小宝道:“是,是,多谢皇上恩典。”康熙见他神色有些尴尬,问道:“咦,你不喜欢?”韦小宝摇头道:“我欢喜得紧,只不过……只不过我不知自己亲生的爹爹是谁。”
韦小宝暗暗纳罕:“这老家伙好大的胆子,在皇上跟前,居然老子长、老子短的。皇上却也不生气。”他可不知这老子是古时的圣人李耳,却不是市井之徒的自称。
明珠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这大胡子无名无姓,如何调法?但韦小宝眼前是皇帝最得宠之人,莫说只不过去天津调一名武官,就是再难十倍的题目出下来,也得想法子交差,当即含笑答应,亲笔写了一道六百里加急文书给天津卫总兵,命他将麾下所有的大胡子军官,一齐调来北京,赴部进见。
韦小宝命家丁去取了几千文铜钱来,当作兵马。赵良栋便布起阵来。
吴应熊喜道:“是,是。韦大人脑筋动得快,一时三刻之间,就想了大条道理出来,一切拜托。咱们这就见公主去。”
明珠道:“圣上天纵聪明,高瞻远瞩,见事比臣子们高上百倍。奴才想来想去,撤藩有撤的好处,不撤也有不撤的好处,心中好生委决不下,接连几天睡不着觉。后来忽然想到一件事,登时放心,昨晚就睡得着了。原来奴才心想,皇上思虑周详,算无遗策,满朝奴才们所想到的事情,早已一一都在皇上的料中。奴才们想到的计策,再高也高不过皇上的指点。奴才只须听皇上的吩咐办事,皇上怎么说,奴才们就死心塌地、勇往直前地去办,最后定然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康熙道:“好啊,我做六十年皇帝,你就做六十年大官,咱君臣两个有恩有义,有始有终。”皇帝对臣子说到这样的话,那是难得之极了,一来康熙年少,说话爽直,二来他和韦小宝是总角之交,互相真诚。
康熙眉头微蹙,问道:“什么猛虎、黄莺的?”韦小宝磕了几个头,说道:“吴三桂这厮说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言语,奴才说什么也不敢转述。”康熙道:“你说好了,又不是你自己说的。”韦小宝道:“是。吴三桂有三件宝贝,他说这三件宝贝虽好,可惜有点儿美中不足。第一件宝贝,是一块鸽蛋那么大的红宝石,当真鸡血一般红,他镶在帽上,说道:‘宝石很大,可惜帽子太小。’”康熙哼了一声。
韦小宝一怔,随即喜道:“对了,对了,正是老兄,我便是要找你。”
康熙点了点头,说道:“兵凶战危,古有明训。一有征伐之事,不免生灵涂炭。你们说朕如下温旨慰勉,不许撤藩,这事就可了结么?”
罗刹使臣辞别归国后,康熙心想韦小宝这次出征,一举翦除了吴三桂两个强援罗刹国及神龙教,功劳着实不小,降旨封他为一等忠勇伯。王公大臣自有一番庆贺。
康熙点了点头道:“忠臣烈士,遗爱自在人心。原来百姓们供奉了九纹龙史进的灵位,焚香跪拜,其实是纪念史可法。小桂子,你家那个是什么院子啊?”韦小宝脸上一红,道:“皇上,这件事说起来又不大好听了。我们家里开了一家堂子,叫作丽春堂,在扬州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妓院。”康熙微微一笑,心道:“你满口市井胡言,早知你决非出身于书香世家。你这小子对我倒很忠心,连这等丑事也不瞒我。”其实开妓院什么,韦小宝已是在大吹牛皮了,他母亲只不过是个妓女而已,哪里是什么妓院老板了。
韦小宝大喜,说道:“我也没什么事,只是上次在天津卫见到赵大哥,见你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我是钦差大臣,人人都来拍我马屁,偏生赵大哥就不卖账。”赵良栋神色有些尴尬,说道:“小将是粗鲁武人,不善奉承上司,倒不是有意对钦差大臣无礼。”韦小宝道:“我没见怪,否则的话,也不会找你来了。我心中有个道理,凡是没本事的,只好靠拍马屁去升官发财;不肯拍马屁的,定是有本事之人。”
康熙沉思半晌,问道:“这法子是谁教你的?”韦小宝也不隐瞒,将赵良栋之事说了。康熙听说明珠连夜召了二十几名大胡子军官,从天津赶来,供他挑选,不由得哈哈大笑,问道:“你又怎知赵良栋有本事?”
康熙道:“你奉了我的上谕,到扬州去宣读。我褒扬史可法尽忠报国,忠君爱民,是个大大的忠臣,大大的好汉。我们大清敬重忠臣义士,瞧不起反叛逆贼。我给史可法好好地起一座祠堂,把扬州当时守城殉难的忠臣勇将,都在祠堂里供奉。再拿三十万两银子去,抚恤救济扬州、嘉定两城的百姓。我再下旨,免这两个地方三年钱粮。”
次日康熙上朝,传见罗刹使臣。朝中懂得罗刹话的,只韦小宝一人。其实罗刹话十分难学,他在短短时日中,所学会的殊属有限,罗刹使臣的一番颂词,十句中倒有九句半不明白,他欺众人不懂,当即编造一番,竟将当日陆高轩所作的碑文背了出来,什么“千载之下,爱有大清”,什么“威灵下济,丕赫威能”说了几句。他一面说,一面偷瞧康熙脸色,但见他笑眯眯的,料知这篇碑文倒也用得上,便朗声念道:“降妖伏魔,如日之升。羽冀辅佐,吐故纳新。万端百祥,罔不丰登。仙福永享,普世崇敬。寿与天齐,文武仁圣。须臾,天现……”一背到“天现”两字,当即住口,心想再背下去可要露出狐狸尾巴来了,说道:“罗刹国两位沙皇,摄政女王,敬问中国大皇帝万岁爷圣躬安康。”
吴应熊见韦小宝神色有异,只道他不肯援手,说道:“这件事情,我也明白十分难办,事成之后,父王和兄弟一定不会忘了韦大人给我们的好处。”韦小宝心想:“为什么连吴三桂也要感激我?啊,是了,吴三桂定是没孙子,要我帮他生一个。是不是能生孙子,那可拿不准啊。”说道:“驸马爷,这件事是没把握的。王爷跟你谢在前头,要是办不成,岂不是对不起人?”吴应熊道:“不打紧,不打紧。韦大人只要尽了力,我父子一样承情,就是公主,也感激不尽。”韦小宝笑道:“你要我卖力,那是一定的。”随即正色道:“不论成与不成,我一定守口如瓶,王爷与额驸倒可放一百二十个心。”吴应熊道:“这个自然,谁还敢泄漏了风声?总得请韦大人鼎力,越快办成越好。”
康熙笑道:“对了!打草惊蛇,这成语用得对了。朝廷之中,吴三桂一定伏有不少心腹,我们一举一动,这老贼无不知道得清清楚楚。王屋山司徒伯雷的事,当时我如稍加查究,吴三桂立刻便知道了。他心里一惊,说不定马上就起兵造反。那时朝廷的虚实他什么都知道,他的兵力部署什么的,我可一点儿也不知,打起仗来,我们非输不可。一定要知己知彼,才可百战百胜。”
韦小宝见厅上无人,伸手搂住了她,低声道:“别动手动脚的,明儿我跟你在皇宫里叙叙。”公主脸上一红,道:“叙什么?叙你这小鬼头!”伸手在他额头卜的一下,打了个爆栗。韦小宝抱着她的双手紧了一紧,说道:“我使一招‘双龙抢珠’!”公主啐了他一口,挣扎了开去。韦小宝道:“咱们如在这里亲热,只怕驸马爷起疑,明儿在宫里见。”
韦小宝从头至尾地说了,说到如何教唆苏菲亚怂恿火枪营作乱,如何教她立两个小沙皇而自为摄政王时,康熙哈哈大笑,说道:“他妈的,你学了我大清的乖,却去教会了罗刹女鬼。”
康熙道:“你这次去扬州,随带五千兵马,去到河南济源,突然出其不意,便将王屋山上的匪窟给剿了。吴三桂这一支伏兵离京师太近,是个心腹之患。”
韦小宝心下激动,道:“但……但愿我能一辈子服侍你。”说着语音已有些哽咽。
巴泰轻轻咳嗽一声,把脑袋转了两个圈子,便如是欣赏韩柳欧苏的绝妙文章一般,然后拉长调子,又念了起来:“王夙笃忠贞,克摅猷略,宣劳戮力,镇守岩疆,释朕南顾之忧,厥功懋焉!”
他在房中踱来踱去寻思,瞧着案上施琅所赠的那只玉碗,心想:“施琅在北京城里不得意,这才来求我。北京城里,不得意的武官该当还有不少哪。但又要不得意,又要有本事,一时之间,未必凑得齐在一起。没本事而飞黄腾达之人,北京城里倒也不少,像我韦小宝,就是一位了,哈哈!”
公主对吴应熊道:“我有事要审问小桂子,你不必在这里听着了。”
次日,康熙命汤若望、南怀仁二人在南苑操炮,由韦小宝陪了罗刹使臣观操。那使臣见炮火犀利,射击准确,暗暗钦服,请南怀仁转告皇帝,罗刹国女摄政王决意和中国修好,永为兄弟之邦。
康熙问大学士图海道:“你文武全才,深通三韬六略,善于用兵,以为此事如何?”图海道:“奴才才智平庸,全蒙皇上加恩提拔。皇上明见万里,朝廷兵马精良,三藩若有不轨之心,谅来也不成大事。只是若将三藩所部数十万人一齐开赴辽东,却也颇有可虑之处。”康熙问道:“什么事可虑?”图海道:“辽东是我大清根本之地,列祖列宗的陵寝所在,三藩倘若真有不臣之意,数十万人在辽东作起乱来,倒也不易处置。”
这日康熙召韦小宝到上书房,指着桌上三通奏章,说道:“小桂子,这三道奏章,是分从三个地方来的,你倒猜猜,是谁的奏章?”韦小宝伸长了头颈,向三道奏章看了几眼,全无头绪可寻,说道:“皇上得给一点儿因头,奴才这才好猜。”
康熙微笑道:“王屋山上只一二千土匪,其中一大半倒是老弱妇孺,那个姓元的张大其辞,说什么有三万多人,全是假的。我早已派人上山去查得清清楚楚。一千多名土匪,要我御驾亲征,未免叫人笑话吧。哈哈,哈哈!”韦小宝跟着干笑几声,心想小皇帝精明之极,虚报大数可不成。康熙道:“怎么剿灭王屋山土匪,你下去想想,过一两天来回奏。”
韦小宝和明珠都吃了一惊,齐向那人瞧去,只见他身材魁梧,站在众军官之中,比旁人都高了半个头,满脸怒色,一丛大胡子似乎一根根都翘了起来。
退朝之后,康熙召了汤若望和南怀仁二人来,命他们去见罗刹使臣。南怀仁是比利时国人,言语和法兰西相同,其时罗刹国通行法语,那罗刹使臣会说法兰西话,两人言语相通。南怀仁称颂康熙英明仁惠,古往今来帝王少有其比,说得那使臣大为折服。
韦小宝道:“皇上当时派人来大骂我一顿,满营军官都知道了。吴三桂若有奸细在我兵营里,必定去报告给老家伙知道。老家伙心里,说不定还在暗笑皇上糊涂呢。”
康熙微微一笑,说道:“我是叫你想主意,可不是来听你说歌功颂德的言语。”
韦小宝可不敢说由于这大胡子不拍马屁,自己是马屁大王,这秘诀决不能让皇帝知道,便道:“上次皇上派奴才去天津,我见这大胡子带的兵操得很好,心想总有一日要对吴三桂用兵,这大胡子倒是个人才。”
康熙道:“最好吴三桂能奉命归朝,百姓免了一场刀兵之灾,须得派两个能说会道之人去云南宣谕朕意。”
赵良栋见书架上摆满了一套套书籍,不禁肃然起敬:“这小孩儿年纪虽小,学问倒是好的,这可比我们粗胚高明了。”
康熙哈哈大笑,问道:“你想带兵去打吴三桂?”
仰起了头思索,相识的武官之中,有哪个是不肯拍马屁的?天地会的英雄豪杰当然不会随便拍人马屁,只是除了师父陈近南和吴六奇之外,大家只会内功外功,不会带兵打仗。师父的部将林兴珠是会打仗的,可惜回去了台湾。
明珠笑道:“就怕传错了人,不中韦爵爷的意啊。”
经过两处厅堂,来到一间厢房,吴应熊反手带上了房门,脸色郑重,说道:“韦大人,这一件事,非请你帮个大忙不可。”韦小宝脸上又是一红,心想:“你给公主阉了,做不来丈夫,要我帮这大忙吗?”嗫嗫嚅嚅地道:“这个……这个……有些不大好意思吧。”吴应熊一愕,说道:“若不是韦大人仗义援手,解这急难,别人谁也没此能耐。”韦小宝神色更加扭怩,心想:“定是公主逼他来求我的,否则为什么非要我帮手不可,别人就不行?”
韦小宝问道:“如敌人只一千人,咱们却有五千兵马,须得怎么进攻,便可必胜?”赵良栋道:“打仗必胜,那是没有的。不过我们兵力多了敌人几倍,如由小将来带,倘若再打输了,那还算是人么?总要将敌人尽数生擒活捉,一个也不漏网才好。”
康熙道:“韦小宝,你到过云南,你倒说说看:这件事该当如何?”
韦小宝搔了搔头,说道:“种栗子?皇上,你要吃栗子,我这就给你到街上去买,糖炒良乡桂花栗子,又香又糯,不用到扬州去种。”康熙哈哈大笑,道:“他妈的,小桂子就是没学问。我是说忠烈祠,你却缠夹不清,搞成了种栗子。忠烈祠是一座祠堂,供奉忠臣烈士的。”韦小宝笑道:“奴才这可笨得紧了,原来是去起一座关帝庙什么的。”康熙道:“这就对了。清兵进关之后,在扬州、嘉定杀戮很惨,想到这些事,我心中总是不安。”
康熙一怔,想到自己父亲在五台山出家,跟他倒有些同病相怜,拍拍他肩膀,温言道:“你到了扬州,不妨慢慢寻访,上天或许垂怜,能让你父子团圆。小桂子,你去扬州,这趟差使可易办得紧了。我派你去造一座忠烈祠。”
韦小宝道:“皇上料事如神,奴才拜服之至。好比唱戏:皇上问道:‘下面跪的是谁啊?’吴三桂道:‘臣吴三桂见驾。’皇上喝道:‘好大胆的吴三桂,你怎不抬起头来?’吴三桂道:‘臣有罪不敢抬头。’皇上唱道:‘你犯了何罪?’吴三桂道:‘奴才不肯撤藩,想要造反。’皇上喝道:‘呔,大胆的东西!韦小宝!’我就一个箭步,上前跪倒,应道:‘小将在!’皇上叫道:‘令箭在此!派你带领十万大兵,讨伐反贼吴三桂去者!’奴才接过令箭,叫声:‘得令!’飞起一腿,往吴三桂屁股上踢去,登时将他踢得屁滚尿流,呜呼哀哉!”
明珠磕头道:“圣上明鉴:奴才这不是歌功颂德,的的确确是实情。自从兵部得知三藩有不稳的讯息,奴才日夜担心,思索如何应付,万一要用兵,又如何调兵遣将,方有必胜之道,总是要让主子不操半点心才是。可是想来想去,实在主子太圣明,而奴才们太脓包,我们苦思焦虑而得的方策,万不及皇上随随便便地出个主意。圣天子是天上紫薇星下凡,自不是奴才这种凡夫俗子能及得上。因此奴才心想,只要皇上吩咐下来,就必定是好的。就算奴才们一时不明白,只要用心干去,到后来终于会恍然大悟的。”
康熙将尚可喜、吴三桂、耿精忠三道奏章,交给中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巴泰,说道:“三藩上奏,恳求撤藩,该当如何,大家分别奏来。”
户部尚书米思翰道:“自古圣王治国,推重黄老之术。西汉天下大治,便因萧规曹随,为政在求清净无为。皇上圣明,德迈三皇,汉唐盛世也少有其比。皇上冲年接位,秉政以来,与民休息,协和四夷,天下俱感恩德。以臣浅见,三藩的事,只是依老规矩办理,不必另有更张,自必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圣天子垂拱而治,也不必多操什么心。”
康熙点点头,道:“我也想到了此节。前明桂王逃到缅甸,是吴三桂去捉了来杀的。吴三桂要造反,只能说兴汉反满,却不能说反清复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问道:“前明崇祯皇帝,是哪一天死的?”韦小宝搔了搔头,嗫嚅道:“这个……奴才那时候还没出世,倒不……不大清楚。”康熙哈哈大笑,说道:“我这可问道于盲了。那时候我也没出世。是了,到他忌辰那天,我派几名亲王贝勒,去崇祯陵上拜祭一番,好叫天下百姓都感激我,心中痛恨吴三桂。”韦小宝道:“皇上神机妙算。但如崇祯皇帝的忌辰相隔时候还远,吴三桂却先造反起来呢?”
赵良栋哈哈大笑,心头又是一松,觉得这小都统性子倒很直爽,不搭架子,说道:“韦大人,卑职先前言语冒犯,你别见怪,”韦小宝笑道:“见什么怪啊?你我不妨兄弟相称,你年纪大,我叫你赵大哥,你就叫我韦兄弟。”赵良栋忙站起来请安,说道:“都统大人可别说这等话,那太也折杀小人了。”
几个人说笑着走进厅去,刚坐定,家人献上茶来,另一名家丁过来向吴应熊道:“公主请额驸陪着韦大人进去见见。”韦小宝心中怦地一跳,心想:“这位公主可不大好见。”想到昔日和她同去云南,一路上风光旖旎,有如新婚夫妇一般,不由得热血上涌,脸上红了起来。吴应熊笑道:“公主常说,咱们的姻缘是韦大人撮成的,非好好敬一杯谢媒酒不可。”说着站起身来,向张勇等笑道:“各位宽坐。”陪着韦小宝走进内堂。
他回到伯爵府,跟赵良栋说了。过得数日,兵部果然发下凭状,升赵良栋为总兵,听由都统韦小宝调遣。赵良栋自是感激不尽,心想跟着这位少年上司,不用拍马屁而升官甚快,实是人生第一大乐事。
赵良栋听得心头大悦,说道:“韦大人,我是粗人,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只要小将做得到的,一定拚命给你去干。就算当真做不到,我也给你拚命去干。”
韦小宝道:“这座忠烈祠一起,天下汉人都知道皇上待百姓很好。以前鞑……以前清兵在扬州、嘉定乱杀汉人,皇上心中过意不去,想法子补报。如果吴三桂造反,又或是尚可喜、耿精忠造反,要恢复明朝什么的,老百姓就会说,满清有什么不好?皇帝好得很哪。”
韦小宝喜道:“皇上体贴臣下,当真无微不至。”
众大臣见皇帝撤藩之意早决,连上谕也都写定了带在身边,都深悔先前给吴三桂说了好话。这时人人口风大改,说了许多吴三桂无中生有的罪状,当真是大奸大恶,罪不可赦。
韦小宝拱拱手,笑道:“不用客气。”转身向明珠道:“大人光临,请到里面坐,兄弟敬酒道谢。天津卫的朋友们,也都请进去。”明珠有心要和他结纳,欣然入内。
这日韦小宝正和赵良栋在府中谈论,有人求见,却是额驸吴应熊请去府中小酌。那请客的亲随说道:“额驸很久没见韦大人,很是牵挂,务请韦大人赏光。额驸说,谢媒酒还没请您老人家喝过呢。”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顿,轻轻叹道:“真是好文章!”索额图道:“皇上天恩,吴三桂只要稍有人性,拜读了这道上谕,只怕登时就惭愧死了。”巴泰又念道:“但念王年齿已高,师徒暴露,久驻遐荒,眷怀良切。近以地方底定,故允王所请,搬移安插。兹特请某某、某某,前往宣谕朕意。王其率所属官兵,趣装北来,慰朕眷注;庶几旦夕觏止,君臣偕乐,永保无疆之休。至一应安插事宜,已饬所司饬庀周详。王到日,即有宁宇,无以为念。钦此。”
众军官忙即还礼。赵良栋见他言语谦和,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心头火气也登时消了,便即向韦小宝说道:“小将得罪。”躬身行礼。
建宁公主好几个月来住在额驸府中,气闷无比,听了韦小宝这句话,登时大喜,问道:“什么时候?你跟皇帝哥哥说,明天我就去瞧他。”韦小宝道:“好啊!额驸有一件事,吩咐我明天面奏皇上,我便奏请皇上接公主进宫便是。”吴应熊也很欢喜,说道:“有公主帮着说话,皇上是更加不会驳回的了。”公主小嘴一撇,说道:“哼,我只跟皇帝哥哥说家常话,可不帮你说什么国家大事。”吴应熊赔笑道:“好吧,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明珠斥道:“你叫什么名字?怎地在上官面前如此无礼?”那大胡子适才到兵部衙门,已参见过明珠,他是该管的大上司,可也不敢胡乱顶撞,便躬身道:“回大人:卑职天津副将赵良栋。”明珠道:“这位韦都统官高爵尊,为人宽仁,是本部的好朋友,你怎地得罪他了?快上前赔罪。”
韦小宝迎出大门,只见明珠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大胡子军官,有的黑胡子,有的白胡子,有的花白胡子,个个尘沙披面,大汗淋漓。明珠笑道:“韦爵爷,你要的人,兄弟给你找来了一批,请你挑选,不知哪一个合适。”
韦小宝道:“皇上,你这个计策,当真是一枝箭射下两只鸟儿。”康熙笑道:“什么一枝箭射下两只鸟儿?这叫做一箭双雕。你倒说说看,是两只什么鸟儿?”
韦小宝见公主玉容清减,料想她与吴应熊婚后,定然郁郁寡欢,心想:“吴应熊这小子是个太监,嫁给太监做老婆,自然没什么快活。”眼见公主这般情况,想起昔日之情,不由得心生怜惜,说道:“公主记挂皇上,皇上也很记挂公主,说道过得几天,要接公主进宫,叙叙兄妹之情。”这是他假传圣旨,康熙可没说过这话。
赵良栋不读兵书,但久经战阵,经历极富,听韦小宝问起,只道是考较自己本事。当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说得兴起,将书架上的四书五经一部部搬将下来,布成山峰、山谷、河流、道路之形,打仗时何处埋伏、何处佯攻、何处拦截、何处冲击,一一细加解释。他说的是双方兵力相等的战法。
韦小宝长长吁了口气,说道:“皇上,你这番恩典可真太大了。我得向你真心诚意地磕几个头才行。”说着爬下地来,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韦小宝带同罗刹国使臣,不一日来到北京。康亲王、索额图等王公大臣见他归来,无不又惊又喜。那日他率领水师出海,从此不知所踪,朝廷数次派人去查,都说大海茫茫,不见踪迹,竟无一艘兵船、一名士兵回来。康熙只道他这一队人在大洋中遭遇飓风,已然全军覆没,每当念及,常自郁郁。消息报进宫中,康熙立时传见。
康熙知韦小宝肚中全无货色,这些文辞古雅的句子,决不能随口译出,必是预先请了枪手做好,然后在殿上背诵出来,却万万想不到竟是称颂邪教教主的文辞,给他移花接木、顺手牵羊地用上了。
韦小宝想起施琅、黄总兵等人,何以竟无一人还报,想必是因主帅在海上失踪,他是皇上跟前的第一大红人,皇上震怒,必定会以“失误军机、临阵退缩、陷主帅于死地”等等罪名相加,大家生怕杀头,就此流落在通吃岛附近海岛,再也不敢回来了。满洲兴兵之初,军法极严,接战时如一队之长阵亡而部众退却奔逃,往往全队处死,至康雍年间,当年遗法犹存,是以旗兵精甚,所向无敌。韦小宝于是派了两名使者,指点了通吃岛和神龙岛的途径,去召施琅等人回京。
这些句子,本是陆高轩作来颂扬洪教主的,此时韦小宝念将出来,虽然微感不伦不类,但“万端百祥,罔不丰登”、“普世崇敬”、“文武仁圣”等语,却也是善祷善颂。众大臣听得都不住点头。
康熙问大学士杜立德:“你以为如何?”
韦小宝道:“皇上明鉴:奴才对国家大事是不懂的,只不过吴三桂对奴才说过一句话,他说:‘韦都统,以后有什么变故,你不用发愁,你的都统职位,只有上升,不会下降。’奴才就不懂了,问他:‘以后有什么变故啊?’吴三桂笑道:‘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皇上,吴三桂是想造反。这件事千真万确,这会儿只怕龙袍也已做好了。他把自己比作是猛虎,却把皇上比作是黄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赖师武臣力;及海宇宁谧,振旅班师,休息士卒,俾封疆重臣,优游颐养,赏延奕世,宠固河山,甚盛典也!”
韦小宝越听越急,他知小皇帝决意撤藩,王公大臣却个个胆小怕事,自己官小职卑,年纪又小,在朝廷之上又不能胡说八道,这可为难得紧了。
几名军官通名引见,一个留着长须、形貌威重的是云南提督张勇;另外两个都是副将,神情悍勇的名叫王进宝,温和恭敬的名叫孙思克。
次日清晨,康熙召集众王公大臣,在太和殿上商议军国大事。韦小宝虽连升了数级,但在朝廷中还是官小职微,本无资格上太和殿参与议政。康熙下了特旨,说他曾奉使云南,知悉吴藩内情,钦命陪驾议政。小皇帝居中坐于龙椅,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大学士、尚书等大臣分班站立,韦小宝站在诸人之末。
韦小宝道:“驸马爷,明儿一早,我便去叩见皇上,说道吴额驸是皇上的妹夫,平西王是皇上的尊亲,就算不再加官晋爵,总不能削了尊亲的爵位,这可对不起公主哪。”
杜立德道:“三藩之设,本为酬功。今三藩并无大过,倘若骤然撤去,恐有无知之徒,议论朝廷未能优容先朝功臣,或有碍圣朝政声。”
韦小宝近年在各地行走,听到汉人咒骂鞑子的语言果是不少,汉人人数众多,每有一百个汉人,未必就有一个满洲人,倘若天下汉人都造起反来,满洲人无论如何抵挡不住,然而咒骂鞑子的人虽多,痛恨吴三桂的更多。他想到此节,说道:“皇上望安,普天下的汉人,没一个喜欢吴三桂这家伙。他要造反,除了自己的亲信之外,不会有什么人捧他的场。”
当下有了主意,即到兵部尚书衙门去找尚书明珠,请他尽快将天津卫一名大胡子军官调来北京,这大胡子的军阶不高也不低,不是副将,就是参将。
康熙点点头,说道:“你这话是不错,不过稍微有一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想到昔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确是心中恻然,发银抚恤,减免钱粮,也不是全然为了收买人心。那第二只鸟儿又是什么?”韦小宝道:“皇上起这祠堂,大家知道做忠臣义士是好的,做反叛贼子是不好的。吴三桂要造反,那是反贼,老百姓就瞧他不起了。”
众大臣听了,心中都暗暗骂他无耻,当众谄谀,无所不用其极,但也只得随声附和。
康熙给他说得心中跃跃欲动,觉得御驾亲征吴三桂,这件事倒好玩得紧,说道:“待我仔细想想。”
吴应熊见他脸色阴晴不定,走近一步,低声道:“削藩的事,消息还没传到云南,张提督他们还不知道。韦大人若能赶着向皇上进言,收回削藩的成命,六百里加急文书赶去云南,准能将削藩的上谕截回来。”韦小宝一愕,问道:“你……你说的是削藩的事?”吴应熊道:“是啊,眼前大事,还有大得过削藩的?皇上对韦大人,可说得是言听计从,只有韦大人出马,才能挽狂澜于既倒。”
注释:
巴泰躬身接过,双手捧定,大声念了起来:
盘算半晌,北京城里出名的武将倒不少,但大都是满洲大官,不是已经封公封侯,就是将军提督,自己小小一个都统,指挥他们不动。他爵位已封到伯爵,在满清职官制度,子爵已是一品,伯爵以上,列入超品,比之大学士、尚书的品秩还高。但那是虚衔,虽然尊贵,却无实权。他小小年纪,想要名臣勇将听命于己,可就不易了。
韦小宝道:“这第三件宝贝,是一块大理石屏风,天然生成的风景,图画中有只小黄莺儿站在树上,树底下有一头大老虎。吴三桂言道:‘屏风倒也珍贵,就可惜猛虎是在树下,小黄莺儿却站在高枝之上。’”
韦小宝跟在皇帝身后,来到御花园中。康熙笑道:“小桂子,真有你的。若不是你拿了那袋珍珠宝贝出来,抖在地下,他妈的那些老家伙,还在给吴三桂说好话呢。”韦小宝道:“其实皇上只须说一声‘还是撤藩的好’,大家还不是个个都说‘果然是撤藩的好’。只不过要他们自己说出口来,比较有趣些。”
诸王公大臣传阅奏章后,康亲王杰书说道:“回皇上:依奴才愚见,三藩恳求撤藩,均非出于本心,似乎是在试探朝廷。”康熙道:“何以见得?你且说来。”杰书道:“三道奏章之中,都说当地军务繁重,不敢擅离。既说军务繁忙,却又求撤藩,显见是自相矛盾。”康熙点了点头。
康熙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笑道:“对!咱们须得大肆宣扬,忠心报主才是好人。天下的百姓哪一个肯做坏人?吴三桂不起兵便罢,若是起兵,也没人跟从他。”
众王公大臣说来说去,都是主张不可撤藩。
康熙待众人都说过了,说道:“吴三桂虽有不轨之心,但反状未露,今日此间的说话,谁也不许漏了一句出去。须得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众大臣齐颂扬皇恩浩荡,宽仁慈厚。康熙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说道:“这一道上谕,你们瞧瞧有什么不妥的。”
韦小宝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摸出一只锦缎袋子,提在手中,高高举起,人人见到袋上绣着“平西王府”四个红字。他俯下身来,打开袋口,倒了转来,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珍珠、宝石、翡翠、美玉,数十件珍宝散在殿上,珠光宝气,耀眼生花。这些珠宝有些固是吴三桂所赠,有些却是韦小宝从别处纳来的贿赂,一时之间,旁人又怎能分辨?
韦小宝笑道:“赵大哥莫怪,是兄弟得罪了你,该当兄弟向你赔罪。”转过头来,向着众军官说:“兄弟有一件要事,要跟赵副将商议,一时记不起他尊姓大名,以致兵部大人邀了各位一齐到北京来,累得各位连夜赶路,实在对不起得很。”说着连连拱手。
康熙微笑道:“你到云南走这一遭,倒是大有所获。”韦小宝道:“这些珍珠宝贝,奴才是不敢要的,请皇上赏了别人吧。”康熙笑嘻嘻地道:“是吴三桂送你的,我怎能拿来赏给别人?”韦小宝道:“吴三桂送给奴才,要我在皇上面前撒谎,帮他说好话,说万万不能撤藩。奴才对皇上忠心耿耿,不能贪图一些金银财宝,把反贼说成是忠臣。但这么一来,收了吴三桂的东西,有点儿对他不起。反正普天下的金银财宝,都是皇上的物事。皇上赏给谁,是皇上的恩德,用不着吴三桂拿来做好人,收买人心。”
康熙道:“咱们如先发兵,倒给天下百姓说我杀戮功臣,说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不如先行撤藩,瞧瞧三人的动静。倘若遵旨撤藩,恭顺天命,那就罢了;否则的话,再发兵讨伐,这就师出有名。”
韦小宝道:“我听说书先生说故事,自来最了不起的忠臣义士,一位是岳飞岳爷爷,一位是关帝关王爷。皇上,咱们这次去扬州修忠烈祠,不如把岳爷爷、关王爷的庙也都修上一修。”康熙笑道:“你心眼儿挺灵,就可惜不读书,没学问。修关帝庙,那是很好,关羽忠心报主,大有义气,我再来赐他一个封号。那岳飞打的是金兵。咱们大清,本来叫做后金,金就是清,金兵就是清兵。这岳王庙,就不用理会了。”韦小宝道:“是,是,原来如此。”心中想:“原来你们鞑子是金兀术、哈迷蚩的后代。你们祖宗可差劲得很。”
康熙道:“河南省王屋山,好像有吴三桂伏下的一支兵马,是不是?”韦小宝一怔,应道:“是啊。”心想:“这件事你若不提,我倒忘了。”康熙道:“当时你查到吴三桂的逆谋,派人前来奉报,我反将你申斥一顿,你可知是什么原因?”韦小宝道:“想来咱们对付吴三桂的兵马还没调派好,因此皇上假装不信,免得打草惊蛇。”
韦小宝道:“天下最好的地方,就是在皇上身边。只要听到皇上说一句话,见到皇上一眼,我就浑身有劲,心里说不出的舒服。皇上,这话千真万确,可不是拍马屁。”
康熙点点头,说道:“吴三桂虽坏,也不至于如此。大家实事求是,小心办事吧。”站起身来,向韦小宝招招手,带着他走到后殿。
过不多时,公主便来到厅中,大声喝道:“小桂子,你隔了这么多时候也不来见我,你想死了?快给我滚过来!”韦小宝笑着请了个安,笑道:“公主万福金安。小桂子天天记挂着公主,只是皇上派我出差,一直去到罗刹国,这几天刚回来。”公主眼圈儿一红,道:“你天天记着我?见你的鬼了,我……我……”说着泪水便扑簌簌地掉下。
赵良栋咧开了大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真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韦大人”也。
康熙点点头道:“你念念不忘对付吴三桂,那好得很。朝里那些老头子啊,哼,念念不忘就是怎样讨好吴三桂,向他索取贿赂。那赵良栋现今是副将,是不是?你回头答允他,一力保荐他升官,我特旨升他为总兵,让他承你的情,以后尽心帮你办事。”
吴应熊与建宁公主成婚后,在北京已有赐第,与先前暂居时的局面又自不同,吴应熊带着几名军官,出大门迎接,说道:“韦大人,咱们是自己兄弟,今日大家叙叙,也没外客。刚从云南来了几位朋友,正好请他们陪赵总兵喝酒。”
康熙笑道:“做六十年皇帝还不够么?一个人也不可太不知足了。”顿了一顿,说道:“小桂子,这次我派你去扬州,让你衣锦还乡。”
康熙笑问:“你以前向我磕头,不是真心诚意的么?”韦小宝微笑道:“有时是真心诚意,有时不过敷衍了事。”康熙哈哈一笑,也不以为忤,心想:“向我磕头的那些人,一百个中,倒有九十九个是敷衍了事的,也只有小桂子才说出口来。”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顿。众大臣一齐发出嗡嗡、啧啧之声,赞扬皇上的御制宏文。
康熙点头道:“这是实情。我和你君臣投机,那也是缘分。我跟你是从小打架打出来的交情,与众不同。我见到你,心里也总很高兴。小桂子,那些时候得不到你的消息,只道你在大海中淹死了,我一直好生后悔,不该派你去冒险,着实伤心难过。”
韦小宝道:“你不肯拍马屁,定是有本事的。”
韦小宝道:“是啊,吴三桂老是向朝廷要饷银,请犒赏,银子拿到手,倒有一大半留在北京,送给了文武百官。奴才对他说:‘王爷,你送金子银子给当朝那些大官,出手实在太阔气了,我都代你肉痛。’吴三桂笑道:‘小兄弟,这些金子银子,也不过暂且寄在他们家里,让他们个个帮我说好话,过得几年,他们会乖乖地加上利钱,连本带利地还我。’奴才这可不明白了,问道:‘王爷,财物到了人家手里,怎样还会还你?这是你心甘情愿送给他们的,又不是人家向你借的,怎么还会有利钱?’吴三桂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拿了一只锦缎袋子给我,说着:‘小兄弟,这是小王送给你的一点小意思,盼你在皇上跟前,多给我说几句好话。皇上若要撤藩,你务必要说,这藩是千万撤不得的。哈哈,你放心好了,这些东西,我将来不会向你讨还。’”
走过去将玉碗捧在手里,心想:“‘加官晋爵’,这四字的口彩倒灵,他送我这只玉碗时,我是子爵,现下可升到伯爵啦。我凭了什么本事加官进爵?最大的本事便是拍马屁,拍得小皇帝舒舒服服,除此之外,老子的本事实在他妈的平常得紧。看来凡是有本事之人,不肯拍马屁;喜欢拍马屁的,便是跟老子差不多。”
韦小宝心想:“原来我全然会错了意,真是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
韦小宝拉着王进宝的手,说道:“王大哥,你是宝,我也是宝,不过你是大宝,我是小宝。咱哥儿俩‘宝一对’,有杀没赔。”云南三将都哈哈大笑,见韦小宝性子随和,均感欣喜。韦小宝对张勇道:“张大哥,上次兄弟到云南,怎么没见到你们三位?”张勇道:“那时候王爷恰好派小将三人出去巡边,没能在昆明侍候韦大人。”韦小宝道:“唉,什么大人、小将的,大家爽爽快快,我叫你张大哥,你叫我韦兄弟,咱们这叫做‘哥俩好,喜相逢’!”张勇笑道:“韦大人这般说,我们可怎么敢当?”
康熙点了点头。图海又道:“三藩的军队撤离原地,朝廷须另调兵马,前赴云南、广东、福建驻防。数十万大军北上,又有数十万大军南下,一来一往,耗费不小,也势必滋扰地方。三藩驻军和当地百姓相处颇为融洽,不闻有何冲突。广东和福建的言语十分古怪奇特,调了新军过去,大家言语不通,习俗不同,仓促之间,说不定会激起民变,有伤皇上爱民如子的圣意。”
韦小宝忽然间见到这么一大群大胡子军官,一怔之下,不由得哈哈大笑,说道:“尚书大人,我只请你找一个大胡子,你办事可真周到,一找就找了二十来个,哈哈,哈哈。”
韦小宝喜道:“那妙得紧。皇上,不如你御驾亲征,杀吴三桂一个下马威。”
韦小宝又哈哈大笑,说道:“天津卫总兵麾下,原来有这么许多个大胡子……”话未说完,人丛中突然有人暴雷也似地喝道:“大胡子便怎样?你没的拿人来开玩笑!”
次日中午时分,韦小宝刚吃完中饭,亲兵来报,兵部尚书大人求见。
那大胡子怒道:“上次你来到天津,我冲撞了你,早知你定要报复出气。哼,我没犯罪,要硬加我什么罪名,只怕也不容易。”
赵良栋脾气虽然倔强,为人却也精细,见韦小宝在席上不提商议何事,也不出言相询,只是听着韦小宝说些罗刹国的奇风异俗,心想:“小孩子胡说八道,哪有男人女人在大庭广众之间搂抱了跳啊跳的,天下怎会有如此不识羞耻之事?”
韦小宝道:“你做一百年皇帝,我就跟你当一百年差,做不做大官倒不在乎。”
韦小宝道:“是啊,好比赌牌九,哪有老是让吴三桂做庄之理?皇上也得掷几把骰子啊。”康熙道:“这个比喻对了,不能老是让他做庄。小桂子,咱们这把骰子是掷下去了,可是吴三桂这家伙当真挺不好斗呀。他部下的大将士卒,都是身经百战的厉害角色。他一起兵造反,倘若普天下汉人都响应他,那可糟了!”
康熙道:“他这三句话都不过是比喻,未必是有心造反。”韦小宝道:“皇上宽宏大量,爱惜奴才。吴三桂倘若有三分良心,知道感恩图报,那就好了。只可惜他就会向朝中的王公大臣送礼,这位黄金一千两,那位白银两万两,出手阔绰得不得了。那三件宝贝,却又不向皇上进贡。”康熙笑道:“我可不贪图他什么东西。”
韦小宝将他的话记在心中,当晚留他在府中歇宿。次日去见康熙,依样葫芦,便在上书房中布起阵来。韦小宝不敢胡乱搬动皇帝的书籍,大致粗具规模,也就是了。

韦小宝心想:“这驸马爷有名无实,谢什么媒?不过说到这个‘谢’字,你们姓吴的总不能请我喝一杯酒就此了事,不妨过去瞧瞧,顺手发财,有何不可。”当下带了赵良栋和骁骑营亲兵,来到额驸府中。
韦小宝吩咐在书房中开了酒席,两人对酌闲谈。赵良栋说起自己身世,是陕西省人氏,行伍出身,打仗时勇往直前,积功而升到副将,韦小宝听说他善于打仗,心头甚喜,暗想:“我果然没看错了人。”当下问起带兵进攻一座山头的法子。
韦小宝听了众人的言语,话中大掉书袋,虽然不大懂,也知均是主张不撤藩,心中焦急起来,忙向索额图使个眼色,微微摇头,要他出言反对众人的主张。
韦小宝道:“他第二件宝贝,是一张白底黑纹的白老虎皮。奴才曾在宫里服侍皇上,可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白老虎皮。吴三桂说,这种白老虎几百年难得见一次,当年宋太祖赵匡胤打到过,朱元璋打到过,曹操和刘备也都打到过的。他把白老虎皮垫在椅上,说道:‘白老虎皮难得,可惜椅子太也寻常。’”康熙又点点头,心中暗暗好笑,知道韦小宝信口开河诬陷吴三桂;又知他毫无学问,以为曹操也做过皇帝。
众大臣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想:“宝石很大,可惜帽子太小。”这句话言下之意,显是头上想戴顶皇冠了。
韦小宝一听,佩服之极,暗想:“满朝文武,做官的本事谁也及不上这家伙。此人马屁功夫十分到家,老子得拜他为师才是。这家伙日后飞黄腾达,功名富贵不可限量。”
韦小宝道:“是啊,这三道奏章,大逆不道之至,其实就是造反的战书。皇上,咱们这就发兵,把三个反贼都捉到京师里来,满门……哼,全家男的杀了,女的赏给功臣为奴。”他本想说“满门抄斩”,忽然想起阿珂和陈圆圆,于是中途改口。
康熙一听,甚合心意,当即口谕折尔肯、达尔礼二人前往宣旨。
巴泰音调铿锵,将这道上谕念得抑扬顿挫。念毕,众臣无不大赞。明珠道:“‘旦夕觏止,君臣偕乐’这八个字,真叫人感激不能自胜。奴才们听了,心窝儿里也是一阵子暖烘烘的。”图海道:“皇上思虑周到,预先跟他说,一到北京,就有地方住,免得他推三阻四,说要派人来京起楼建屋,推搪耽搁,又拖他三年五年。”
康亲王和索额图原跟韦小宝交好,这时自然会意,当即落井下石,大说吴三桂的不是。众大臣你一句、我一句,都说该当撤藩,有的还痛责自己糊涂,幸蒙皇上开导指点,这才如拨开云雾而见青天。有的更贡献方略,说道如何撤藩,如何将吴三桂锁拿来京,如何去抄他家。吴三桂富可敌国,一说到抄他的家,人人均觉是个大大的优差,但转念一想,又觉这件事可不好办,吴三桂一翻脸,你还没抄到他家,他先砍了你脑袋。
韦小宝忙跪下磕头,走上几步,双手将金表接过。
康熙踱了几步,微笑道:“这些时候来你奉旨办事,苦头着实吃了不少。五台山、云南、神龙岛、辽东,最后连罗刹国也去了。我这次派你去个好地方调剂调剂。”
康熙微微一笑,说道:“你这是老成持重的打算。”索额图还道是皇上夸奖,忙磕头谢恩,道:“奴才为国家计议大事,不敢不尽忠竭虑,以策万全。”
康熙哈哈一笑,说道:“你倒对朕http://www.danseshu.com挺忠心,那么这些珍珠宝贝,算是我重行赏给你的好了。”又从衣袋里摸出一只西洋弹簧金表来,说道:“另外赏你一件西洋宝贝。”
吴应熊愕然道:“韦大人为什么发笑,是我的话说错了么?”韦小宝忙道:“不是,不是。对不住,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好笑。”吴应熊脸上微有愠色,暗暗切齿:“眼前且由得你猖狂,日后父王举起义旗,一路势如破竹地打到北京,拿住了你这小子,瞧我不把你千刀万剐才怪。”
公主慢慢站起来,笑道:“小桂子,这么久没见你,你可长高了。听说你在罗刹国有个鬼姑娘相好,是不是啊?”韦小宝笑道:“哪有这回事?”突然之间,啪的一声响,脸上已热辣辣地吃了公主一记耳光。韦小宝叫道:“啊哟!”跳了起来。公主笑道:“你说话不尽不实,跟我也胆敢撒谎?”提起手来,又是一掌。韦小宝侧头避过,这一掌没打着。
文华殿大学士对喀纳道:“皇上明鉴:吴三桂自镇守云南以来,地方安宁,蛮夷不扰,本朝南方迄无边患,倘若将他迁往辽东,云贵一带或恐有他患。朝廷如不许撤藩,吴三桂感激图报,耿尚二藩以及广西孔军,也必仰戴天恩,从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康熙道:“你深恐撤藩之后,西南少了重镇,说不定会有边患?”对喀纳道:“是。吴三桂兵甲精良,素具威望,蛮夷慑服。一加调动,是福是祸,难以逆料。以臣愚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公主一伸手,扭住韦小宝耳朵,喝道:“死小鬼,你忘了我啦。”说着重重一扭。韦小宝痛得大叫,忙道:“没有,没有!我这可不是瞧你来了吗?”公主飞腿在他小腹上踢了一脚,骂道:“没良心的,瞧我不剐了你?若不是我叫你来,你再过三年也不会来瞧我。”
韦小宝道:“当时的确杀得很惨啊。扬州城里到处都是死尸,隔了十多年,井里河里还常见到死人骷髅头。不过那时候我还没出世,您也没出世,可怪不到咱们头上。”康熙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是我祖宗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当时有个史可法,你听说过吗?”韦小宝道:“史阁部史大人死守扬州,那是一位大大的忠臣。我们扬州的老人家说起他来,都是要流眼泪的。我们院子里供了一个牌位,写的是‘九纹龙史进之灵位’,初一月半,大伙儿都要向这牌位磕头。我听人说,其实就是史阁部,不过瞒着官府就是了。”
李力世等天地会群雄来到室中,分别坐下。韦小宝道:“众位哥哥,昨晚我听到一个大消息,事情紧急,来不及跟众位商量,急忙赶到丽春院去。总算运气不坏,虽然闹得一塌糊涂,终于救了顾炎武先生和吴六奇大哥的性命。”
韦小宝笑道:“兄弟肚里胀满了扬州汤包和长鱼面,墨水是半点也没有的。众位哥哥肚里,想必也是老酒多过墨水。顾炎武先生不久就要到来,咱们请他老先生解说便是。”
韦小宝心中虽对顾炎武颇为敬重,但这三位名士说话咬文嚼字,每句话都有典故,什么“邓高密、郭汾阳”的不知所云,要听懂一半也不大容易,跟他们多谈得一会,便觉周身不自在,听说要走,正是求之不得,心想:“你们三位老先生赌钱是一定不喜欢的,见了妓院里的姑娘只怕要吓得魂不附体。我若骂一句‘他妈的’,你们非瞪眼珠、吹胡子不可,还是快快地请吧。”
高彦超出去询问,回来笑道:“这狗官字‘显扬’。他问为什么问他别字。我说钦差大臣要写信给京里吏部、刑部两位尚书,详细称赞他的功劳,呈报他的官名别字。这狗官笑得嘴也合不拢来,赏了我十两银子。”说着将一锭银子在手中一抛一抛。众人又都大笑。
韦小宝听到“广东提督吴六奇”七个字,吃了一惊,忙问:“吴六奇?他也会作诗?”吴之荣道:“不是。吴六奇密谋造反,这封信是铁证如山,他再也抵赖不了。卑职刚才说的机密军情,大功一件,就是这件事。”韦小宝唔了一声,心下暗叫:“糟糕!”
韦小宝把顾炎武那封信揣入怀里,说道:“这些诗集子且都留在这里。你悄悄去把顾炎武那几人都带来,我盘问明白之后,就点了兵马,派你押解,送去北京。我亲自拜折,启奏皇上。这一场大功劳,你是第一,我叨光也得个第二。”吴之荣喜不自胜,忙道:“不,不。大人第一,卑职第二。”韦小宝笑道:“你见到皇上之后,说什么话,待会我再细细教你。只要皇上一欢喜,你做个巡抚、藩台,包在我身上就是。”
韦小宝道:“想做徐达、常遇春,那好得很啊。那姓查的想做刘伯温,哼,他未必有这本事。你道刘伯温很容易做吗?刘伯温的《烧饼歌》说:‘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嘿,厉害,厉害!”
双儿觉得此事实在太好,只怕未必是真,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韦小宝,不敢相信,说道:“相公,你不是骗我么?”韦小宝道:“我为什么骗你?这狗官既是你的仇人,也就是我的仇人了。他要送我一场大富贵,我也毫不稀罕。只要小双儿真心待我好,那比世上什么都强!”双儿心中感激,扑在他身上,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韦小宝道:“有一件事倒奇怪得很。”二人齐道:“请道其详。”韦小宝道:“这个消息,两位是刚才得知吗?”马佑道:“是。卑职一接到兵部公文,即刻知会藩台大人,赶来大人行辕。”韦小宝道:“当真没泄漏?”两人齐道:“这是军国大事,须请大人定夺,卑职万万不敢泄漏。”韦小宝道:“可是扬州府知府却先知道了,岂不是有点儿古怪吗?”
来到内书房,韦小宝自行坐下,也不让座,便问:“什么机密军情?”吴之荣道:“请大人屏退左右。”韦小宝挥手命亲兵出去。吴之荣走到他身前,低声道:“钦差大人,这件事非同小可,大人奏了上去,是件了不起的大功。卑职也叨光大人的福荫。因此卑职心想,还是别先禀告抚台、藩台两位大人为是。”韦小宝皱眉道:“什么大事,这样要紧?”
群雄大为诧异,韦香主昨晚之事确实太过荒唐。宿娼嫖院,那也罢了,却从妓院里抬了一张大床出来,搬了七个女子招摇过市,乱七八糟,无以复加,原来竟是为了相救顾炎武和吴六奇,那当真想破头也想不到了,当下齐问端详。
韦小宝笑道:“这诗也没有什么,讲的是什么山鬼,什么黄脸婆,倒也有趣。”吴之荣道:“回大人:诗中的‘蒲黄’两字,是指宋朝投降元朝做大官的蒲寿庚和黄万石,那是讥刺汉人做大清官吏的。”韦小宝脸一沉,厉声道:“我说黄脸婆,就是黄脸婆。你老婆的脸很黄么?为什么有人作诗取笑黄脸婆,要你看不过?”
韦小宝鼓掌道:“这封信写得比吴六奇大哥的还要好,这吴三桂原是想做皇帝,只不过将他比做汉高祖、明太祖,未免太捧他了。”吕留良笑道:“这是吴三桂自己捧自己,可不是查先生捧他啊。”韦小宝笑道:“对,对!我忘了这是吴三桂自己写的。”查伊璜问道:“下面署什么名好?”顾炎武道:“这一封信,不论是谁一看,都知是吴三桂写的,署名越含糊,越像真的,就署‘叔西手札’四字好了。”对钱老本道:“钱兄,这四个字请你来写,我们的字有书生气,不像带兵的武人。”
说话之间,亲兵报道有客来访,一个是大喇嘛,一个是蒙古王子。韦小宝请天地会群雄以亲兵身份随同接见,生怕这两个“结义兄长”翻脸无情,一面又去请阿琪出来。
吴之荣扶着椅子,慢慢站起,道:“回大人:吴六奇信里的青田先生,就是刘基刘伯温了,那刘伯温是浙江青田人。吴六奇自己想做徐达、常遇春,要那姓查的做刘伯温。”
这一下可考倒了吴之荣,他因“明史”一案飞黄腾达,于明朝史事甚是熟稔,但徐达、常遇春用什么兵器,却说不上来,赔笑道:“卑职才疏学浅,委实不知。请大人指点。”
众人一齐称善。顾炎武笑道:“韦香主才思敏捷,这移花接木之计,可说是一箭双雕,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伊璜兄,就请你大笔一挥吧。”查伊璜笑道:“想不到今日要给吴三桂这老贼做一次记室。”
韦小宝搂着她柔软的纤腰,心中大乐,寻思:“这等现成人情,每天便做他十个八个,也不嫌多。吴之荣这狗官怎不把阿珂的爹爹也害死了?阿珂倘若也来求我报仇,让我搂搂抱抱,岂不是好?”随即转念:阿珂的爹爹不是李自成,就是吴三桂,怎能让吴之荣害死?
吴之荣肩头给他拍了这几下,登时全身骨头也酥了,只觉自出娘胎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荣耀,不由得感激涕零,呜咽道:“大人如此眷爱,此恩此德,卑职便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大人是福将,卑职跟着你,做个福兵福卒,做只福犬福马,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他回到内堂,差人去传李力世等前来商议。只见双儿走到跟前,突然跪在他面前,呜咽道:“相公,我求你一件事。”
马佑和慕天颜面面相觑。钦差大人一听到吴三桂造反的大消息,竟然大喜若狂,不知是何用意。
韦小宝道:“兄弟明日就得回京,叩见皇上之时,自会称赞二位是大大的好官。只不过二位的官做得到底如何好法,说来惭愧,兄弟实在不大明白,只好请二位说来听听。”
总督昨日也已得到讯息,连夜赶到扬州,他和巡抚送的程仪自然更重。扬州一府豁免三年钱粮,经手之人自有回扣,韦小宝虽然来不及亲办,藩台早将他应得回扣备妥奉上。韦小宝随身带来的武将亲随,也都得了丰厚礼金。马佑已写了奏折,请韦小宝面奏,奏章中将韦小宝如何明查暗访、亲入险地,这才破获吴三桂、吴之荣的密谋等情,大大夸张了一番,而总督、巡抚、布政司三人从旁尽力襄助,也不无功劳。
韦小宝听得呵欠连连,只是要知道顾炎武的书中写些什么,耐着性子听了下去,终于听他读完了一段长序,问道:“完了吗?”吴之荣道:“下面是诗了。”韦小宝道:“若是没什么要紧的,就不用读了。”吴之荣道:“要紧得很,要紧得很。”读道:“有宋遗臣郑思肖,痛哭胡元移九庙,独力难将汉鼎扶,孤忠欲向湘累吊。著书一卷称《心史》,万古此心心此理。千寻幽井置铁函,百拜丹心今未死。胡虏从来无百年,得逢圣祖再开天……(大人,这句‘胡虏从来无百年’,真是大大该死。他咒诅我大清享国不会过一百年,说汉人会出一个什么圣祖,再来开天。什么开天?那就是推翻我大清了!)”
韦小宝趁机发作,喝道:“好大的胆子!我恭诵皇上圣谕,开导于你。你小小的官儿,竟敢对我摔东西,发脾气!你瞧不起皇上圣谕,那不是造反么?”
韦小宝以己度人,只道假造一封书信甚难,因此提议原信照抄。但顾、查、吕三人乃当世名士,提笔写信,便如韦小宝掷骰子、赌牌九一般,直是家常便饭,何足道哉?查伊璜提起了笔,正待要写,问道:“不知吴之荣的别字叫做什么?吴三桂写信给他,如用他别字,更加显得熟络些。”韦小宝道:“高大哥,请你去问问这狗官。”
钱老本拿起笔来,战战兢兢地写了,歉然道:“这四个字歪歪斜斜的,太不成样子。”顾炎武道:“吴三桂是武人,这信自然是要记室写的。这四个字署名很好,没有章法间架,然而很有力道,像武将的字。”
吴之荣退了一步,双手发抖,啪的一声,诗集落地,说道:“是,是。卑职该死。”
双儿泪水又扑簌簌地流下,呜咽道:“不……不会认错的。那日他……他带了公差衙役来庄家捉人,我年纪还小,不过他那凶恶的模样,我说什么也不会忘记。”
韦小宝微笑道:“吴知府讯息十分灵通,他说西南有一位手握兵马大权的武将,日内就要起兵造反。他这一起兵,可乖乖不得了,天下震动,皇上的龙廷也坐不稳了,说不定咱们的人头都要落地。是不是?”吴之荣道:“是。不过三位大人洪福齐天,那自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定是百无禁忌的。”
吕留良叹道:“当年我和顾兄,还有一位黄梨洲黄兄,得蒙尊师相救,今日不慎惹祸,又得韦兄弟解难。唉,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贤师徒大恩大德,更无以为报了。”
三人重申前盟,将来富贵与共,患难相扶,决不负了结义之情。韦小宝命人托出三盘金子,分赠二位义兄和阿琪,备马备轿,恭送出门。
吴之荣道:“一部是查伊璜所作的《国寿录》,其中文字全都是赞扬反清叛逆的。一部是顾炎武的诗集,更是无君无上、无法无天之至。”
那日查伊璜接到吴六奇密函,大喜之下,约了吕留良同到扬州,来寻顾炎武商议,不料吴之荣刚好查到顾炎武的诗集,带了差衙捕快去拿人,将查吕二人一起擒了去。一加抄检,竟在查伊璜身上将吴六奇这通密函抄了出来。三人愧恨欲死,均想自己送了性命倒不打紧,吴六奇这密谋一泄漏,可坏了大事。不料想奇峰陡起,钦差大臣竟然自称是天地会的香主,不由得惊喜交集,如在梦中。
“于是郡中之人见者无不稽首惊诧,而巡抚都院张公国维刻之以传,又为所南立祠堂,藏其函祠中。未几而遭国难,一如德祐末年之事。呜呼,悲矣!(大人,大清兵进关,吊民伐罪,这顾炎武却说是国难,又说呜呼悲矣,这人的用心,还堪问吗?)
韦小宝问道:“顾炎武的书里又写什么了?”吴之荣放下《国寿录》,拿起顾炎武的诗集,摇头道:“这人作的诗,没一首不是谋反叛逆的言语。这一首题目就叫做《羌胡》,那明明是诽谤我大清。”他手指诗句,读了下去:“我国金瓯本无缺,乱之初生自夷孽。征兵以建州,加饷以建州。土司一反西蜀忧,妖民一唱山东愁,以至神州半流贼,谁其嚆矢由夷酋。四入郊圻躏齐鲁,破邑屠城不可数。刳腹绝肠,折颈折颐,以泽量尸。幸而得囚,去乃为夷,夷口呀呀,凿齿锯牙。建蚩旗,乘莽车。视千城之流血,拥艳女兮如花。呜呼,夷德之残如此,而谓天欲与之国家……”
韦小宝哈哈大笑,提起手来,摸摸他脑袋,笑道:“很好,很好!”吴之荣身材高,见他伸手摸自己的头不大方便,忙低下头来,让他摸到自己头顶。先前韦小宝大发脾气,吴之荣跪下磕头,已除下了帽子,韦小宝手掌按在他剃得光滑的头皮上,慢慢向后抚去,便如是抚摸一头摇尾乞怜的狗子一般,手掌摸到他的后脑,心道:“我也不要你粉身碎骨,只须在这里砍上他妈的一刀。”问道:“这件事情,除你之外,还有旁人得知么?”
韦小宝一听大喜,忍不住跳起身来,叫道:“他妈的,这老小子果然干起来啦。”
次日一早,扬州城里的文武官员便一个个排着班等在厅中,候钦差大人接见。每个人自均有一份重礼。在扬州做官,那是天下最丰裕的缺分,每个官员也不想升官,只盼钦差大人回到北京说几句好话,自己的职位能多做得几年,那就心满意足了。
韦小宝笑道:“幸好两位哥哥武功盖世,杀退了妖人,否则的话,兄弟小命不保。这批妖人武艺不弱,人数又多。两位哥哥以少胜多,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兄弟佩服之至。咱们来摆庆功宴,庆贺两位哥哥威震天下,大胜而归。”
他读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敢插言解说了,好容易读完,书页上已滴满了汗水。
顾炎武之诗,原刻本有不少隐语,以诗韵韵目作为代字,如以“虞”代“胡”,以“支”代“夷”等,以免犯忌,后人不易索解。吾友潘重规先生著《亭林诗考索》,详加解明。本文所引系据潘著考订。
钦差一声摆酒,大堂中立即盛设酒筵。韦小宝起身和两位义兄把盏,谀词潮涌,说到后来,连桑结也忘了被擒之辱。只是韦小宝再赞他武功天下第一,桑结却连连摇手,自知比之洪教主,实在远为不及。
“独余不才,浮沉于世,悲年远之日往,值禁网之愈密,(大人,他说朝廷查禁逆乱文字,越来越厉害,可是这家伙偏偏胆上生毛,竟然不怕)而见贤思齐,独立不惧,将发挥其事,以示为人臣处变之则焉,故作此歌。”
双儿满脸飞红,又喜又羞,转过了头,低声道:“相公待我这样好,我……我这个人早就是你的了。你……你……”说着低下了头去。韦小宝见她婉娈柔顺,心肠一软,倒不忍就此对她轻薄,笑道:“好,等咱们大功告成,我要亲嘴,你可不许逃走。”双儿红着脸,缓缓点了点头。韦小宝道:“倘若你此刻杀他,这仇报得还是不够痛快。我让你带他去庄家,叫他跪在庄家众位老爷、少爷的灵位之前,让三少奶奶她们亲手杀了这狗头,你说可好?”
韦小宝暗吃一惊:“顾炎武先生和我师父都是杀乌龟同盟的总军师。他的书怎会落在这官儿手中?不知其中有没提到我们天地会?”问道:“书里写了什么?你详细说来。”
韦小宝道:“信里写了些什么?”吴之荣道:“回大人:信里的文字是十分隐晦的,他说西南即有大事,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秋。他邀请这姓查的前赴广东,指点机宜。信中说:‘欲图中山、开平之伟举,非青田先生运筹不为功。’那的的确确是封反信。”韦小宝道:“你又来胡说八道了。西南即有大事,你可知是什么大事?你小小官儿,怎知道皇上和朝廷的机密决策?”吴之荣道:“是,是。不过他信中明明说要造反,实在轻忽不得。”
韦小宝道:“这是托吴大人的福了。吴大人,这位武将,跟你是同宗,也是姓吴?”吴之荣应道:“是。这是敝宗……”韦小宝抢着道:“你拿到了这武将的一封信,是他亲笔所写,这封信不会是假的吧?”吴之荣道:“千真万确,决计不假。”
顾炎武于是向众人解说,明太祖朱元璋初起之时自称“吴国公”,后来又称“吴王”,这刚好和吴三桂、吴之荣的姓氏相同;斩白蛇、赋大风是汉高祖刘邦的事,圯下纳履是张良的故事;朱元璋起于濠上而定都应天,爵封诚意伯的就是刘伯温;“贤侄”就是“吾侄”是西晋阮籍、阮咸叔侄的典故。
韦小宝道:“我听皇上说道,大清只要善待百姓,那就坐稳了江山,否则空口说什么千年万年,也是枉然。有一个外国人叫做汤若望,他做钦天监监正,你知道么?”吴之荣道:“是,卑职听见过。”韦小宝道:“这人做了一部历书,推算了二百年。有人告他一状,说大清天下万万年,为什么只算二百年。当时鳌拜当国,糊涂得紧,居然要杀他的头。幸亏皇上圣明,将鳌拜痛骂了一顿,又将告状的人砍了脑袋,满门抄斩。皇上最不喜欢人家冤枉好人,拿什么大清一百年天下、二百年天下的鬼话来害人。皇上说,真正的好官,一定爱惜百姓,好好给朝廷当差办事。至于诬告旁人,老是在诗啊文章啊里面挑岔子,这叫做鸡蛋里寻骨头,那就是大花脸奸臣,吩咐我见到这种家伙,立刻绑起来砍他妈的。”
慕天颜又道:“皇上对吴逆用兵,可惜卑职是文官,没本事上阵杀贼。卑职已秉承总督大人、抚台大人的意思,十天之内,派人押解一批粮饷送去湖南,听由皇上使用。”
韦小宝笑道:“吴知府请坐。”吴之荣道:“是,是。多谢大人赐座。”屁股沾着一点椅子边儿坐了。韦小宝道:“吴知府,你有一件大事来跟兄弟商议,虽然你再三说道,不可让抚台大人和藩台大人知道,不过这件事十分重大,只好请两位大人一起来谈谈,请你不可见怪。”吴之荣神色十分尴尬,忙起身向韦小宝和抚藩三人请安,赔笑道:“卑职大胆,三位大人明鉴。这个……这个……”要待掩饰几句,但韦小宝已开门见山地说了出来,不论说什么都难以掩饰。巡抚和布政司二人的脸色,自然要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了。
桑结和葛尔丹明明为神龙教所擒,幸得韦小宝释放洪夫人,将他二人换了回来,但在韦小宝说来,倒似是他二人将敌人打得大败亏输一般。桑结脸有惭色,心中暗暗感激。葛尔丹却眉飞色舞,在心上人之前得意洋洋。
“其书传至北方者少,而变故之后,又多讳而不出,不见此书者三十余年,而今复睹之于富平朱氏。昔此书初出,太仓守钱君肃赋诗二章,昆山归生庄和之八章。及浙东之陷,张公走归东阳。赴池中死。钱君遁之海外,卒于琅琦山。归生更名祚明,为人尤慷慨激烈,亦终穷饿以没。(大人,这三个反逆,都是不臣服我大清的乱民,幸亏死得早,否则一个个都非满门抄斩不可。)
顾、查、吕三人一走,韦小宝全身畅快,心想:“朝廷里那些做文官的,个个也都是读书人,偏是那么有趣。江苏省那些大官,好比马抚台、慕藩台,可也比顾先生、查先生他们好玩。若是交朋友哪,吴之荣这狗头也胜于这三位老先生了。”正想到巡抚、布政司,亲兵来报,巡抚和布政司求见。韦小宝一凛:“难道走漏了风声?”
注释:
韦小宝接过信来,抽出信笺,但见笺上写满了核桃大的字,只知墨磨得很浓,笔画很粗,却一字不识,说道:“信上没说要造反啊。”
洪夫人所乘轿子刚抬走,韦小宝正要转身入内,门口来了一顶大轿,扬州府知府来拜。韦小宝眼见到手的美人一个个离去,心情奇劣,没好气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吴之荣道:“不,不是。这是广东提督吴……吴六奇写的。”
吴之荣道:“是,是。眼下我大清圣天子在位,这姓查的却去作诗歌颂朱元璋的铜炮,不是教大家怀念前朝吗?这诗夸大朱元璋的威风,已是不该,最后四句说道:‘我来见汝荆棘中,并与江山作凭吊。金狄摩挲总泪流,有情争忍长登眺?’这人心怀异志,那是再也明白不过了。我大清奉天承运,驱除朱明,众百姓欢欣鼓舞还来不及,这人却为何见了朱元璋的一尊大炮,就要凭吊江山?要流眼泪?”(按:查慎行早期诗作,颇有怀念前明者,后来为康熙文学侍从之臣,诗风有变。)
抚藩二人大喜,拱手称谢。慕天颜便夸赞巡抚的政绩,他揣摩康熙的性情,尽拣马佑如何勤政爱民、宣教德化的事来说,其中九成倒是假的。只听得马佑笑得嘴也合不拢来。接着慕天颜也说了几件自己得意的政绩,虽言辞简略,却都是十分实在的功劳。
天地会群雄面面相觑,不知他三人说些什么,只道是什么帮会暗语、江湖切口。
两人大吃一惊,脸色大变。马佑庸庸碌碌,慕天颜却颇有应变之才,低声道:“那吴某如此说,是劝大人造反。他不要脑袋了。”韦小宝道:“我要他说得明白些,他老是抛书袋,什么先发后发。我说老子年纪轻轻,已做了大官,还不算先发吗?”
吴荣之道:“卑职只随便问几句口供,他三人什么也不肯招。”韦小宝道:“他们当真什么也没说?”吴之荣道:“没……没有。只不过……只不过在那姓查的身边,搜出了一封书信,却是干系很大。大人请看。”从身边摸出一个布包,打了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双手呈上。韦小宝不接,问道:“又是些什么诗、什么文章了?”
吴之荣脸色极是尴尬,心想:“跟你这等不学无术之徒,当真什么也说不清楚。今日我已得罪了你,如不从这件事上立功,我这前程是再也保不住了。”于是耐着性子,赔笑道:“回大人,明朝有两个大将军,一个叫徐达,一个叫常遇春。”
韦小宝笑道:“咱们在昆明之时,众位哥哥假扮吴三桂的卫士,去妓院喝酒打架。兄弟觉得这计策不错,昨晚依样葫芦,又来一次。”群雄点头,均想:“原来如此。”韦小宝心想若再多说,不免露出马脚,便道:“这中间的详情,也不用细说了。”伸手入怀,摸了吴六奇那封书信出来。
吴之荣颇为尴尬,双手捧着诗集,慢慢缩回,说道:“昨天酒席之间,有个女子唱了首新诗,是描写扬州乡下女子的,大人听了很不乐意。卑职便去调了这人的诗集来查察,发觉其中果然有不少大逆犯忌的句子。”韦小宝懒洋洋地道:“是吗?”
查伊璜在信封上写了“亲呈扬州府家知府老爷亲拆”十二字,封入信笺,交给韦小宝,微笑道:“伪造书信,未免有损阴德,不是正人君子之所为。不过为了兴复大业,也只好不拘小节了。”韦小宝心想:“对付吴之荣这种狗贼,造一封假信打什么紧?读书人真酸得可以。”收起书信,说道:“这件事办好之后,咱们来喝酒,给三位先生接风。”
这次吴之荣找到顾炎武、查伊璜等人诗文中的把柄,喜不自胜,以为天赐福禄,又可连升三级,哪知钦差大人竟会说出这番话来。他霎时之间,全身冷汗直淋,心想:“我那桩‘明史’案子,是鳌拜大人亲手经办的。后来鳌拜大人给皇上革职重处,看来皇上的性子,确是和鳌拜大人完全不同,这一次可真糟糕之极了。”康熙如何擒拿鳌拜,说来不大光彩,众大臣揣摩上意,官场中极少有人谈及,吴之荣官卑职小,又在外地州县居官,不知他生平唯一的知音鳌拜大人,便是死于眼前这位韦大人之手,否则的话,更加要魂飞魄散了。
吴之荣双腿麻木,再也忍耐不住,一跤坐倒,赔笑道:“大人说故事实在好听,卑职听得出了神。大人恩典,卑职想站起来听,不知可否?”韦小宝一笑,道:“好,起来吧。”
韦小宝摇手道:“不用念了,咦咦呀呀,不知说些什么东西。”吴之荣道:“回大人:这首诗,说咱们满洲人是蛮夷,说明朝为了跟建州的满洲人打仗,这才征兵加饷,弄得天下大乱。又说咱们满洲人屠城杀人,剖肚子,斩肠子,强抢美女。”韦小宝道:“原来如此。强抢美女,那好得很啊。清兵打破扬州,不是杀了很多百姓吗?若不是为了这件事,皇上怎会豁免扬州三年钱粮?嗯,这个顾炎武,作的诗倒也老实。”
韦小宝从小听说书先生说《大明英烈传》,明朝开国的故事听得滚瓜烂熟,一听他提起徐常二位大将,登时精神一振,全不似听他诵念诗文那般昏昏欲睡,笑道:“这两个大将军八面威风,那是厉害得很的。你可知徐达用什么兵器?常遇春又用什么兵器?”
韦小宝领着二人来到书房。葛尔丹道:“愚兄文墨上不大来得,这道奏章,还是兄弟代写了吧。”韦小宝笑道:“兄弟自己的名字,只有一个‘小’字,写来担保是不会错的,那个‘韦’字就靠不住了。这个‘宝’字,写来写去总有些儿不对头。咱们叫师爷来代写。”桑结道:“这事十分机密,不能让人知道。愚兄文笔也不通顺,对付着写了便是。好在咱们不是考状元,皇上也不来理会文笔好不好,只消意思不错就是了。”他每根手指虽斩去了一节,倒还能写字,于是写了自己的奏章,又代葛尔丹写了,由葛尔丹打了手印,画上花押。
韦小宝道:“大家是自己人,吕先生又何必客气?”
韦小宝摇头道:“胡说!做官的人,哪一个不想封王封公?难道你不想么?这吴军门功劳很大,他想再为朝廷立一件大功,盼皇上封他一个王爷,那是忠心得很哪。”
马佑、慕天颜又再称谢,这才辞出。韦小宝吩咐徐天川等将吴之荣绑了起来,口中塞了麻核,叫他有口难言。吴之荣心中的惊惧和诧异,自是没法形容了。
吴之荣大吃一惊,暗想:“你小小年纪,太也不知轻重。这些话幸好是你说的,倘若出于旁人之口,我奏告了上去,你头上这顶纱帽还戴得牢么?”但他知韦小宝深得皇帝宠幸,怎有胆子去跟钦差大臣作对?连说了几个“是”字,赔笑道:“大人果然高见,卑职茅塞顿开。这一首《井中心史歌》,还得请大人指点。这首诗头上有一篇长序,真是狂悖之至。”捧起册子,摇头晃脑地读了起来:“崇祯十一年冬,苏州府城中承天寺以久旱浚井,得一函,其外曰《大宋铁函经》,锢之再重。(大人,那是说井里找到了一只铁盒子。韦小宝道:“铁盒子?里面有金银宝贝吗?”)中有书一卷,名曰《心史》,称‘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思肖,号所南,宋之遗民,有闻于志乘者。其藏书之日为德祐九年。宋已亡矣,而犹日夜望陈丞相、张少保统海外之兵,以复大宋三百年之土宇(大人,文章中说的是宋朝,其实是影射大清,顾炎武盼望台湾郑逆统率海外叛兵,来恢复明朝的土宇。)而驱胡元于漠北,至于痛哭流涕,而祷之天地,盟之大神,谓气化转移,必有一日变夷为夏者。(大人,他骂我们满清人是鞑子,要驱逐我们出去。韦小宝道:“你是满洲人么?”这个……这个……卑职做大清皇上的奴才,做满洲大人的属下,那是一心一意为满洲打算的了。)
韦小宝道:“这铜炮在哪里?我倒想去瞧瞧。还能放么?皇上是最喜欢大炮的。”吴之荣道:“据诗中说,这铜炮是在荆州。”韦小宝脸一板,说道:“既不在扬州,你来啰唆什么?你做的是扬州知府,又不是荆州知府,几时等你做了荆州知县,再去查考这铜炮吧。”吴之荣大吃一惊,荆州地处鄂西,远比扬州为小,去做荆州知县,那是降级贬官了,此事不可再提。当即将诗集收入袖中,另行取出两部书来,说道:“钦差大人,这查慎行的诗只略有不妥之处,大人恩典,不加查究。这两部书,却万万不能置之不理了。”韦小宝皱眉道:“那又是什么家伙了?”
吴之荣来到大厅,见巡抚和布政司在座,不由得又喜又忧,喜的是钦差大臣十分重视自己的密报,竟将抚藩都请了来一同商议,忧的是讯息一泄露,巡抚和布政司不免分了自己的大功,当下上前请安参见,垂手站立。
马佑和慕天颜二人当韦小宝讯问吴之荣之时,心中都已大怒,只是官场规矩,上官正在说话,下属不可插口。马佑脾气暴躁,待要申斥,韦小宝已命吴之荣退下,不由得额头青筋突起,满脸涨得通红。
韦小宝十分得意,微笑道:“你们只会读死书,这种事情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说,徐大将军是宋朝岳飞岳爷爷转世,使一杆浑铁点钢枪,腰间带一十八枝狼牙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常将军是三国时燕人张翼德转世,使一根丈八蛇矛,有万夫不当之勇。”跟着说起徐常二将大破元兵的事迹。这些故事都是从说书先生口中听来,自是荒唐的多,真实的少。
吴之荣道:“回大人:造反的话,当然不会公然写出来的。这吴六奇要做中山王、开平王,请那姓查的做青田先生,这就是造反了。”
查伊璜道:“扬州府衙门的公差突然破门而入,真如迅雷不及掩耳,我一见情势不对,忙想拿起吴兄这封信来撕毁,却已给公差抓住了手臂,反到背后。只道这场大祸闯得不小,兄弟已打定主意,刑审之时,招供这写信的‘雪中铁丐’就是吴三桂。反正兄弟这条老命是不能保了,好歹要保得吴六奇吴兄的周全。”
吴之荣欢喜得几欲晕去,双手将诗集文集放在桌上,咚咚咚地连磕响头,这才辞出。韦小宝生怕中途有变,点了一队骁骑营军士,命一名佐领带了,随同吴之荣去提犯人。
双儿苍白的脸上微现红晕,低声道:“相公,我……我要杀了刚才那个官儿,你可别生我的气。”韦小宝心想:“这件事咱俩志同道合,你来求我,那是妙之极矣。”问道:“这官儿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双儿抽抽噎噎地道:“他没得罪我。这个吴之荣,是我家的大仇人,庄家的老爷、少爷,全是给他害死的。”
韦小宝道:“这些兄弟都记下了。咱们还得再加上一件大功劳。吴逆造反,皇上痛恨之极,这吴之荣要作内应,想叫江苏全省文武百官一齐造反,幸亏给咱们三人查了出来。这一奏报上去,封赏是走不去的。兄弟明日就要动身回京,就请二位写一道奏章吧。”抚藩二人齐道:“这是韦大人的大功,卑职不敢掠美。”韦小宝道:“不用客气,算是咱们三人一齐立的功劳好了。”慕天颜又道:“总督麻大人回去了江宁,钦差大臣回奏圣上之时,最好也请给麻大人说几句好话。”韦小宝道:“很好。说好话又不用本钱。”
马佑接过信来,见封皮上写的是“亲呈扬州府家知府老爷亲拆”,抽出信笺,和慕天颜同观,见上款是“显扬吾侄”。两人越看越怒。马佑不等看完全信,已拍案大叫:“这狗头如此大胆,我亲手一刀把他杀了。”慕天颜心细,觉得吴之荣胆敢公然劝上官造反,未免太过不合情理,然而刚才韦小宝当面讯问,对方对答一句句亲耳听见,哪里更有怀疑?昨日在禅智寺前赏芍药,吴之荣亲口说过吴三桂是他族叔,看来吴之荣料定吴三桂造反必成,得意忘形,行事便肆无忌惮起来。
韦小宝道:“难得和三位先生相见,便请三位在这里盘桓几日,大家一起喝酒。再把吴之荣这狗官叫来,让他站在旁边瞧着,就此吓死了他。如狗官胆子大,吓他不死,一刀砍了他狗头便是。”顾炎武笑道:“这法儿虽是出了胸中恶气,只怕泄露风声。这狗官是朝廷命官,韦香主要杀他,总也得有个罪名才是。”
韦小宝从袋里摸出四粒骰子,叫道:“满堂红!”一把掷在桌上,果真四粒骰子都是四点向天。韦春芳大喜,这才放心,笑道:“小王八蛋学会了这手本事,那是输不穷你啦。”
查伊璜一挥而就,交给顾炎武,道:“亭林兄你瞧使得吗?”顾炎武接过,吕留良就着他手中一起看了,都道:“好极,好极。”吕留良笑道:“这句‘岂知我太祖高皇帝首称吴国,竟应三百年后我叔侄之姓氏’,将这个‘吴’字可扣得极死,再也推搪不了。”顾炎武笑道:“这两句‘欲斩白蛇而赋大风,愿吾侄纳圯下之履;思奋濠上而都应天,期贤阮取诚意之爵。’那是从六奇兄这句‘欲图中平、开平之伟业,非青田先生运筹不为功’之中化出来的了。”查伊璜笑道:“依样葫芦,邯郸学步。”
吴之荣又道:“回大人:读书人作诗写文章,有些叛逆的言语,大人英断,说是不打紧的,卑职十分佩服。常言道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料想也不成大患。不过这吴六奇总管一省兵符,他要起兵作乱,朝廷如不先发制人,那……那可不得了。”说到吴六奇造反之事,口齿登时伶俐起来,他一直跪在地下,眼见得韦小宝脸上阴晴不定,显见对此事十分关注,于是慢慢站起。韦小宝哼的一声,瞪了他一眼。吴之荣一惊,又即跪倒。
韦小宝沉吟片刻,说道:“有了。就请查先生假造一封信,算是吴三桂写给这狗官的。这狗官吹牛,说道依照排行算起来,吴三桂是他族叔什么的,要是假造书信嫌麻烦,就将吴六奇大哥这封信抄一遍就是了。只消换了上下的名字。不论是谁跟吴三桂勾结,我砍了他的脑袋,小皇帝一定御准。”
当日河间府开杀龟大会,韦小宝并没露面,但李力世、徐天川、玄贞道人、钱老本等人均和顾炎武相识。顾、吕二人当年在运河舟中遇险,曾蒙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相救,待知眼前这个少年钦差便是陈近南的徒弟,当下更无怀疑,欢然叙话。查伊璜说了吴六奇信中“中山、开平、青田先生”的典故,天地会群雄这才恍然,连说好险。
吴之荣翻开册子,指着一首诗道:“大人请看,这首诗题目叫做《洪武铜炮歌》。这查慎行所写的,是前朝朱元璋用过的一尊铜炮。”韦小宝一听,倒有了些兴致,问道:“朱元璋也开过大炮吗?”
吴之荣见韦小宝突感关注,登时精神大振,翻开《国寿录》来,说道:“回大人:这部书把反清的叛逆都说成是忠臣义士。这篇《兵部主事赠监察御史查子传》,写的是他堂兄弟查美继抗拒我大清的逆事,说他如何勾结叛徒,和王师为敌。”右手食指指着文字,读道:“‘会四月十七日,清兵攻袁花集,退经通袁。美继监凌、扬、周、王诸义师,船五百号,众五千余人,皆白裹其头,午余竞发,追及之,斩前百余级,称大捷,敌畏,登岸走。’大人你瞧,他把叛徒称为‘义师’,却称我大清王师为‘敌’,岂非该死之至吗?”
顾炎武道:“韦兄弟和六奇兄一文一武,定是明室中兴的柱石,邓高密、郭汾阳也不过如是。若能扳倒了吴三桂这老贼,更如去鞑子之一臂。韦兄弟这杯酒,待得大功告成之时再喝吧。咱们三人这就告辞,以免在此多耽,走漏风声,坏了大事。”
韦小宝心想:“我须当显得十分为难,她才会大大见我的情。”皱起眉头,沉思半晌,踌躇道:“他是朝廷命官,扬州府的知府,皇帝刚好派我到扬州来办事,我们如杀了他,只怕我的官也做不成了。刚才他又来跟我说一件大事,你要杀他,恐怕……恐怕……”
韦小宝微笑道:“不如来给我做看门的门房,要不然就给我抬轿子。我天天出门,你就可见到我了,哈哈,哈哈!”吴之荣大怒,脸色微变,随即赔笑道:“那好极了。给大人做门房,自然是胜于在扬州做知府。卑职平时派了不少闲人,到处打探消息,倘若有人心怀叛逆,诽谤皇上,诬蔑大臣,卑职立刻就知道了。这等妖言惑众、扰乱听闻的大罪,卑职向来是严加惩处的。”韦小宝“唔”了一声,心想这人话风一转,轻轻就把门房、轿夫的事一句带过,深通做官之道,很了不起。
钱老本接了过来,摊在桌上,与众同阅,只见信端写的是“伊璜仁兄先生道鉴”,信末署名是“雪中铁丐”四字。大家知道“雪中铁丐”是吴六奇的外号,但“伊璜先生”是谁却都不知。群雄肚里墨水都颇为有限,猜到信中所云“西南将有大事”是指吴三桂将要造反,但什么“欲图中山、开平之伟业”,什么“非青田先生运筹不为功”这些典故隐语,却全然不懂,各人面面相觑,静候韦小宝解说。
韦小宝一拍大腿,说道:“好!是我的好双儿求我,就是你要我杀了皇帝,要我自杀,我都依你的,何况一个小小知府?可是你得给我亲个嘴儿。”
吴之荣道:“没有,没有。卑职知事关重大,决不敢泄露半点风声,倘若给吴六奇这反贼知道逆谋已经败露,立即起事,大人和卑职就半点功劳也没有了。”韦小宝道:“对,你想得挺周到。咱们可要小心,千万别让抚台、藩台他们得知,抢先呈报朝廷,夺了你的大功。”吴之荣心花怒放,接连请安,说道:“是,是。全仗大人维持栽培。”
马佑和慕天颜均想:“这吴知府说的,是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钦差大人没学问,还道是先发达、后发达。”两人老成练达,也不说穿。哪知“先发制人”这句成语,韦小宝从小就听说书先生说过无数遍,这一次却不是没学问,而是装傻。
韦小宝见吓得他够了,喝问:“那顾炎武在什么地方?”吴之荣颤声道:“回……回大人……他……他……他是在……”牙齿咬破了舌头,话也说不清楚了,过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地道:“卑职大胆,将顾炎武和那姓查的,还……还有一个姓吕的,都……都扣押在府衙门里。”韦小宝道:“你拷问过没有?他们说了些什么?”
吴之荣道:“大人当真聪明绝顶,一语中的。那徐达、常遇春、刘伯温三人,都是打元兵的,帮着朱元璋赶走了胡人。吴六奇信中这句话,明明是说要起兵造反,想杀满洲人。”
韦小宝见他面如土色,簌簌发抖,心中暗喜,问道:“读完了吗?”吴之荣道:“这首诗,还……还……还有一半。”韦小宝道:“下面怎么说?”吴之荣战战兢兢地读道:“黄河已清人不待,沉沉水府留光彩。忽见奇书出世间,又惊胡骑满江山。天知世道将反复,故出此书示臣鹄。三十余年再见之,同心同调复同时。陆公已向厓门死,信国捐躯赴燕市。昔日吟诗吊古人,幽篁落木愁山鬼。呜呼,蒲黄之辈何其多!所南见此当如何?”
吴之荣道:“回大人:皇上福气大,大人福气大,才叫卑职打听到了这个大消息。”韦小宝哼了一声,道:“你吴大人福气也大。”吴之荣道:“不敢。卑职受皇上恩典,钦差大人的提拔,日日夜夜只在想如何报答大恩。昨日在禅智寺陪着大人赏过芍药之后,想到大人的谈论风采,心中佩服仰慕得了不得,只盼能天天跟着大人当差,时时刻刻得到大人的指教。”韦小宝道:“那很好啊。你这知府也不用做了。我瞧你聪明伶俐,不如……不如……嗯……”吴之荣大喜,忙请个安,道:“谢大人栽培。”
咕咚一声,吴之荣双膝跪地,连连磕头,说道:“大……大人饶命,饶……饶了小人的糊涂。”韦小宝冷笑道:“你向我摔东西,发脾气,那也罢了,最多不过是个侮慢钦差的罪名,重则杀头,轻则充军,那倒是小事……”吴之荣一听比充军杀头还有更厉害的,越加磕头如捣蒜,说道:“大人宽宏大量,小……小……小的知罪了。”韦小宝喝道:“你瞧不起皇上的圣谕,那还了得?你家中老婆、小姨、儿子、女儿、丈母、姑母、丫头、姘头,一古脑儿都拉出去砍了。”吴之荣全身筛糠般发抖,牙齿相击,格格做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韦小宝喜道:“大军未发,粮草先行。三位想得周到,皇上一定十分欢喜。”
正议论间,忽报京中御前侍卫到来传宣圣旨。韦小宝和马佑、慕天颜跪下接旨,却是康熙宣召韦小宝急速进京,至于敕建扬州忠烈祠之事,交由江苏省布政司办理。
韦小宝登时省悟,那晚在庄家所见,个个是女子寡妇,屋中又设了许多灵位,原来罪魁祸首便是此人,依稀记得庄家三少奶似乎曾提过吴之荣的姓名,问道:“你没认错人吗?”
回进厅来,亲兵报道吴知府已押解犯人到来。韦小宝吩咐吴之荣在东厅等候,将顾炎武等三人带到内堂,开了手铐,屏退亲兵,只留下天地会群雄,关上了门,躬身行礼,说道:“天地会青木堂香主韦小宝,率同众兄弟参见顾军师和查先生、吕先生。”
于是取出一叠银票,每人分送三千两,以作盘缠,请徐天川和高彦超从后门护送出城。

双儿十分着急,流泪道:“我……我原知要叫相公为难。可是,庄家的老太太、三少奶奶她们……每天在灵位之前磕头,发誓要杀了这姓吴的恶官报仇雪恨。”
韦小宝大喜,心想:“小皇帝打吴三桂,如派我当大元帅,那可威风得紧。”马佑、慕天颜听上谕中颇有奖勉之语,当即道贺,恭喜他加官晋爵。
韦春芳不知儿子做了大官,只道是赌钱作弊,赢了一笔大钱,听他说要接自己去北京享福,当即摇头,说道:“赢来的银子,今天左手来,明天右手去。我到了北京,你却又把钱输了个干净,说不定把老娘卖入窑子。老娘要做生意,还是在扬州的好。北京地方,那些弯舌头的官话老娘也说不来。”韦小宝笑道:“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到了北京,你有丫头老妈子服侍,什么事也不用做。我的银子永远输不完的。”韦春芳不住摇头,道:“什么事也不做,闷也闷死我了。丫头老妈子服侍,老娘没这个福分,没的三天就翘了辫子。”
韦小宝点头道:“这信中虽然没说要起兵造反,不过说到了朱元璋、刘伯温什么的。兄弟没读过书,不明白信里讲些什么,吴大人跟兄弟详细解说信里意思,要兄弟立刻动手,什么先发后发的,说道这是一百年也难遇上的机会,一场大富贵是一定不会脱手的,兄弟可以封王,而吴大人也能封一个伯爵什么的,是不是?”吴之荣道:“这是卑职的谬见,大人明断,胜于卑职百倍。那封信里写的,的确是这个意思。”
韦小宝一意回护顾炎武,生怕吴之荣在自己这里告不通,又去向别的官儿出首,闹出事来,越说越声色俱厉,要吓得吴之荣从此不敢再提此事。他可不知吴之荣所以做到扬州知府,全是为了举告浙江湖州庄廷鑨所修的《明史》中使用明朝正朔,又有对清朝不敬的词句。挑起文字狱以求功名富贵,原是此人的拿手好戏。
只听得室外脚步声响,知是李力世等人到来,韦小宝道:“这件事放心好了。现下我有要事跟人商量,你到门外守着,别让人进来,可也别偷听我们说话。”双儿应道:“是。我从来不偷听你说话。”突然拉起韦小宝的右手,俯嘴亲了一下,闪身出门。
马佑和慕天颜对望了一眼,均感诧异。马佑道:“请问大人,不知吴知府怎么说。”韦小宝道:“他刚才鬼鬼祟祟地来跟我说,西南将有大事发生,有人要做朱元璋,他要做刘伯温。劝我识时务,把你们两位扣了起来。我听了不懂,什么朱元璋、刘伯温,胡说八道,正在骂他,你们两位就来了。”
韦小宝吃了一惊,心道:“吴大哥的用意,我难道不知道?还用得着你说?这封信果然是极大的把柄,天幸撞在我手里。”于是连连点头,伸手拍拍他肩膀,说道:“好!运气真好!这件事倘若你不是来跟我说,那就大事不妙了。皇上说我是福将,果然是圣上的金口,再也不错的。”
众人哈哈大笑,都说这计策甚妙。查伊璜道:“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下策。‘雪中铁丐’名扬天下,只怕拉不到吴三桂头上。问官倘若调来吴兄的笔迹,一加查对,那是非揭露真相不可。”顾炎武道:“我们两次泄露了吴兄的秘密,两次得救,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鞑子气运不长,吴兄大功必成。可是自今以后,这件事再也不能出口,总不成第三次又有这般运气。”众人齐声称是。顾炎武问韦小宝:“韦香主,你看此事如何善后?”
韦小宝出厅相见,见二人脸上神色肃然,心下不禁惴惴。宾主行礼坐下。巡抚马佑从衣袖中取出一件公文,站起身来双手呈上,说道:“钦差大人,出了大事啦。”韦小宝接过公文,交给布政司慕天颜,道:“兄弟不识字,请老兄念念。”慕天颜道:“是。”打开了公文,他早已知道内容,说道:“大人,京里兵部六百里紧急来文,吩咐转告大人,吴三桂这逆贼举兵造反。”
喝了一会酒,桑结和葛尔丹起身告辞。韦小宝道:“两位哥哥,最好请你们两位各写一道奏章,由兄弟呈上皇帝。将来大哥要做西藏活佛,二哥要做‘整个儿好’,兄弟在皇帝跟前一定大打边鼓。”说到这里,放低了声音,道:“日后吴三桂这老小子起兵造反,两位哥哥帮着皇帝打这老小子,咱们的事哪有不成功之理?”两人大喜,齐说有理。
韦小宝从左手袖筒中取出查伊璜所写的那封假信,说道:“两位请看看这信。吴之荣这厮说得这信好不厉害,兄弟没读过书,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吴之荣跪在地下听他说故事,膝盖越来越酸痛,为了讨他欢喜,只得装作听得津津有味,连声赞叹,好容易听他说了个段落,才道:“大人博闻强记,卑职好生佩服。那徐达、常遇春二人功劳很大,死了之后,朱元璋封他二人为王,一个是中山王,一个是开平王。朱元璋有个军师……”韦小宝道:“对了。那军师是刘伯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三千年,后知一千年。”跟着滔滔不绝地述说,刘伯温如何有通天彻地之能,鬼神莫测之机,打仗时又如何什么什么之中,什么千里之外。
吴之荣道:“是,是。虽然如此,终究其心可诛,这等大逆不道的诗文,是万万不能让其流毒天下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手抄本,双手呈上,说道:“大人请看,这是卑职昨天得到的一部诗集。”倘若他袖中取出来的是一叠银票,韦小宝立刻会改颜相向,见到是一本册子,已颇为失望,待听得是诗集,登时便长长打了个呵欠,也不伸手去接,抬起了头,毫不理睬。
吴之荣又道:“倘若是贩夫走卒、市井小人,胡言乱语几句也无大害,最须提防的是读书人。这种人作诗写文章,往往拿些古时候的事来讥刺朝政,平常人看了,往往想不到他们借古讽今的恶毒用意。”韦小宝道:“别人看了不懂,就没什么害处啊。”
韦小宝从右手袖筒里取出吴六奇那封信来,拿到吴之荣面前,身子一侧,遮住了那信,说道:“就是这封信,是不是?你瞧清楚了,事关重大,可不能弄错。”吴之荣道:“是,是。正是这封,那是决计不会错的。”韦小宝道:“很好。”将那信收入右手袖筒,回坐椅上,说道:“吴知府,请你暂且退下,我跟抚台大人、藩台大人两位商议。看来我们三人的功名富贵,要全靠你吴大人了,哈哈。”
吴之荣掩不住脸上得意之情,又向三人请安,道:“全仗三位大人恩典栽培。”侧身慢慢退了下去。韦小宝待他退到门口,问道:“吴知府,你的别字叫做什么?”吴之荣道:“不敢。卑职贱名之荣,草字显扬。”韦小宝点点头,道:“这就是了。”
韦小宝道:“这封书信,当真是吴三桂写给他的?”马佑道:“这狗头自己说是千真万确。”韦小宝道:“信里长篇大论,到底写些什么,烦二位解给兄弟听听。”慕天颜于是一句句解释,什么“斩白蛇而赋大风”、“纳圯下之履”、什么“奋濠上而都应天”、“取诚意之爵”等典故,一一说明。马佑道:“单是‘我太祖高皇帝首称吴国’这一句,就要叫他灭族。”慕天颜点头道:“吴逆起事,听说正是以什么朱三太子号召,说要规复明室。”
韦小宝知道母亲脾气,心想整天坐在大院子里纳闷,确也毫无味道,拿出一叠银票,共五万两银子,说道:“妈,这笔银子给你。你去将丽春院买了来,自己做老板娘吧。我看还可再买三间院子,咱们开丽春院、丽夏院、丽秋院、丽冬院,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发财。”韦春芳却胸无大志,笑道:“我去叫人瞧瞧,也不知银票是真的还是假的,倘若当真兑得银子,老娘小小地弄间院子,也很开心了。要开大院子,等你长大了,自己来做老板吧。”低声问道:“小宝,你这大笔钱,可不是偷来抢来的吧?”
众官辞出后,韦小宝派亲兵去丽春院接来母亲,换了便服,和母亲相见。
韦小宝笑道:“皇上神机妙算,早料到这件事了。两位不必惊慌。皇上的兵马、粮草、大炮、火药、饷银、器械,什么都预备得妥妥当当的。吴三桂这老小子不动手便罢,他这一造反,咱们非把他的陈圆圆捉来不可。”马佑和慕天颜虽听他言语不伦不类,但听说皇上一切有备,倒也放心不少。吴三桂善于用兵,麾下兵强马壮,一听得他起兵造反,所有做官的都胆战心惊,只怕头上这顶乌纱帽要保不住。
知府吴之荣请安行礼,说道:“卑职有机密军情禀告大人。”韦小宝听到“机密军情”四字,这才让他入内,心道:“倘若不是机密大事,我打你的屁股。”
马佑道:“这吴知府好大的胆子!不知他走了没有?”韦小宝道:“他还在这里候着,说要跟我商议大计。哼,他小小知府,有什么大计跟我商议?打吴三桂的大计,兄弟也只跟两位商议,不会去听他一个小小知府的啰唆。”马佑道:“是,是。可否请大人把吴知府叫出来,让卑职问他几句话?”韦小宝道:“很好!”转头吩咐亲兵:“请吴知府。”
韦小宝大为奇怪,忙握住她手,拉了起来,却不放手,柔声道:“好双儿,你是我的命根子,有什么事,我一定给你办到。”见她脸颊上泪水不断流下,提起左手,用衣袖给她抹眼泪。双儿道:“相公,这件事为难得很,可是我……我不能不求你。”韦小宝左臂搂住她腰,道:“越是为难的事,我给你办到,越显得我宠爱我的好双儿。什么事,快说。”
相见之下,桑结和葛尔丹却十分亲热,大赞韦小宝义气深重。待得阿琪欢欢喜喜地出来相见,葛尔丹更心花怒放。这时阿琪手铐早已除去,重施脂粉,打扮齐整。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
[关闭]
红米note9 5000mAh大电池
价格: 1299 元
注释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