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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登特太太和蔼地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吻。艾米和路易莎·埃希顿不约而同地叫道:
她真的饿坏了,因此鸡和馅饼可以暂时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幸亏我弄到了这份食品,不然她和我,还有同我们分享这顿晚餐的索菲娅,都很可能根本吃不上晚饭,楼下的人谁都快忙得顾不上我们了。九点以后才送上甜食。到了十点钟,男仆们还端着托盘和咖啡杯子,来回奔波。我允许阿黛勒呆得比往常晚得多才上床,因为她说楼下的门不断地开呀关呀,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弄得她没法睡觉。此外,她还说也许她解衣时,罗切斯特先生会让人捎来口信,“etalorsqueldommage!”
“请原谅,小姐。不需要解释了。你敏锐的直觉一定会告诉你,你一皱眉头就抵得上死刑。”
“今天晚上你会见到她的,”费尔法克斯太太回答说;“我偶然向罗切斯特先生提起,阿黛勒多么希望能见一见小姐们。他说:‘呵,那就让她饭后上客厅里来吧,请爱小姐陪她来。’”
“而且她也爱慕他,”我补充说“瞧她的头凑近他,仿佛在说什么知心话呢!但愿能见到她的脸,我还从来没见过一眼呢!”
这是个温煦宁静的春日,三月末四月初的那种日子,骄阳当空,预示着夏天就要到来。这时已近日暮,但黄昏时更加暖和,我坐在读书室里工作,敞开着窗子。
“罗切斯特先生,我想你并不喜欢孩子?”
最后端上了咖啡,男宾们都被请了进来。要是这个灯火辉煌的房间还有什么幽暗所在的话,那我就坐在暗处,被窗帘半掩着。拱门的帐幔再次撩起,他们进来了。男士们一起登场时的情景,同女宾们一样气派非凡。他们齐煞煞的都着黑色服装,多数身材高大,有的十分年轻。亨利·林恩和弗雷德里克·林恩确实精神抖擞,生气勃勃;登特上校一身英武之气;地方法官埃希顿先生一付绅士派头,头发相当白,眉毛和络腮胡子却依然乌黑,使他有几分像‘perenobledetheatre’。英格拉姆勋爵同他的姐妹们一样高挑个子,同她们一样漂亮,但有着玛丽那种冷漠、倦怠的神色。他似乎四肢瘦长有余,血气或脑力不足。
他最后一个进来,虽然我没有朝拱门张望,但看到他进来了。我竭力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钩针上,集中在编织出来的手提包网眼上——真希望自己只想手头的活计,只看见膝上的银珠和丝线;而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身影,禁不住忆起了上次见到这身影时的情景,那是在他所说的帮了他大忙以后,——他拉住我的手,低首看着我的脸,细细端详着我,眼神里露出一种千言万语急于一吐为快的心情,而我也有同感。在那一瞬间我同他靠得多近!自那以后,什么事情刻意使他和我的地位起了变化呢?而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多么疏远,多么陌生呀!我们己那么隔膜,因此我并不指望他过来同我说话。我也并不感到诧异,他居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在房间另一头坐下,开始同一些女士们交谈起来。
阿黛勒似乎仍受着严肃气氛的震慑,一声不吭地坐在我指给她的小凳上。我退缩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随手从临近的台子上取了本书,竭力读下去。阿黛勒把她的小凳子搬到我脚边,不久便碰了碰我膝头。
“时候不早了,”费尔法克斯太太浑身叮当作响,进了房间说,“幸亏我订的饭菜比罗切斯特先生说的时间晚一个小时,现在已经过了六点了。我已派约翰到大门口去,看看路上有没有动静。从那儿往米尔科特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得很远。”她朝窗子走去。“他来了!”她说。“嗨,约翰”(探出身子)“有消息吗?”
登特太太向这位虔诚的太太俯下身子,向她耳语了一阵。我从对方作出的回答中推测,那是提醒她,她们所诅咒的那类人中的一位,就在现场。
“Bon jour,mesdames.”
“英格拉姆小姐的圣旨一下,连牛奶和水也会产生灵性。”
“也许两三个星期,肯定不会再久了。过了复活节假期,乔治·林恩爵士由于新近当上了米尔科特市议员,得去城里就职。我猜想罗切斯特先生会同他一起去。我觉得很奇怪,这回他在桑菲尔德呆了那么长时间。”
“我是不喜欢。”
“我的百合花,你说得很对,你一向很对。”
“为什么事儿?告诉我吧。”
她在拆开封口仔细看信时,我继续喝我的咖啡(我们在吃早饭)。咖啡很热,我把脸上突然泛起的红晕看作是它的缘故。不过,我的手为什么抖个不停,为什么我情不自禁地把半杯咖啡溢到了碟子上,我就不想去考虑了。
“估计她的薪金很高。”
“唉呀,可别把他交给我,妈妈!对于她们那号人,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她们真讨厌。并不是说我吃过她们很多苦头,我倒是刻意要把局面扭转过来。西奥多和我过去是怎样作弄威尔逊小姐、格雷太太和朱伯特夫人的呀!玛丽常常困得厉害,提不起精神来参与我们的阴谋。戏弄朱伯特夫人最有趣。威尔逊小姐是个病弱的可怜虫,情绪低沉,好伤心落泪。总之,不值得费那番劲去征服她。格雷太太又粗俗又麻木,对什么打击都不在乎。但是可怜的朱伯特夫人就不一样啦!我们把她逼得急了,我见她会大发雷霆——我们把茶泼掉,把面包和奶油弄得稀巴烂,把书扔到天花板上,捣弄着尺、书桌、火炉围栏和用具,闹得震天价响。西奥多,你还记得那些欢乐的日子吗?”
她们不过八位,可不知怎地,成群结队进来的时候,给人的印象远不止这个数目。有些个子很高,有些一身著白。她们的服装都往外伸展得很阔,仿佛雾气放大了月亮一样,这些服装也把她们的人放大了。我站起来向她们行了屈膝礼,有一两位点头回礼,而其余的不过盯着我看而已。
我一见他心思全在她们身上,而我可以瞪着他而不被觉察,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他的脸上。我无法控制我的眼皮,它们硬要张开,眼珠硬要盯着他。我瞧着,这给了我一种极度的欢乐,——一种宝贵而辛辣的欢乐;是纯金,却又夹杂着痛苦的钢尖。像一个渴得快死的人所体会到的欢乐,明知道自己爬近的泉水已经下了毒,却偏要俯身去喝那圣水。
到了下午,费尔法克斯太太穿上了她最好的黑缎袍子,戴了手套和金表,因为要由她来接待客人——把女士们领到各自的房间里去等等。阿黛勒也要打扮一番,尽管至少在那天,我想不大会有机会让她见客。但为了使她高兴,我让索菲娅给她穿上了一件宽松的麻纱短上衣。至于我自己,是没有必要换装的,不会把我从作为我私室的读书室里叫出去,这私室现在已经属于我,成了“患难时愉快的避难所。”
“怎么啦,阿黛勒?”
“没事儿,先生。”
“不过我的好奇心会掉胃口:现在它急于要吃东西。”
“我的宝贝,别提那些家庭教师了,这个字眼本身就便我不安。她们反复无常,毫不称职,让我吃尽了苦头。谢天谢地,现在我总算同她们摆脱关系了。”
“我们确实这么做了,特多,你知道我帮你告发(或者是迫害)你的家庭教师,面无血色的维宁先生,我们管他叫病态教师。他和威尔逊小姐胆大妄为,竟谈情说爱起来——至少特多和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当场看到他们温存地眉目传情,哀声叹气,并把这些理解为“labellepassion”的表现,我敢担保,大家很快就会得益于我们的发现,我们要将它作为杠杆,把压在身上的两个沉重包袱,撬出门去。亲爱的妈妈,瞧她一风闻这件事儿,便发觉是种歪风邪气。你不就是这么看的吗,我的母亲大人?”
“表现在哪些方面,夫人?”罗切斯特先生大声问道。
布兰奇和玛丽都是同样身材——像白杨一样高大挺拔,以高度而论,玛丽显得过份苗条了些,而布兰奇活脱脱像个月亮女神。当然我是怀着特殊的兴趣来注意她的。第一我希望知道,她的外貌是不是同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描绘相符;第二想看看她是不是像我凭想象画成的微型肖像画;第三——这总会暴露——是否像我所设想的那样,会适合罗切斯特先生的口味。
星期四到了,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在前一个晚上完成。地毯铺开了,床幅挂上了彩条,白得眩目的床罩铺好了,梳妆台已经安排停当,家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花瓶里插满了鲜花。卧室和客厅都已尽人工所能,拾掇得焕然一新;大厅也已经擦洗过,巨大的木雕钟,楼梯的台阶和栏杆都已擦得像玻璃一般闪闪发光。在餐室里,餐具柜里的盘子光亮夺目;在客厅和起居室内,一瓶瓶异国鲜花,在四周灿然开放。
“Gardez vous en bien!要是你故意出错,我要作出相应的惩罚。”
“噢,他不过是出于礼貌才那么说的,我不必去了,肯定的。”我回答。
读者呵,你别以为阿黛勒始终在我脚边的小凳子上端坐不动,她可不是。女士们一进来,她便站起来,迎了上去,端端正正鞠了一躬,并且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愿给他添那么多麻烦”,我回答。“要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就去。不过我并不喜欢。你去吗,费尔法克斯太太?”
“谁不甘愿做如此神圣的玛丽的里丘呢?”
“小姐,无论是这件事还是别的事情,我都支持你。”
“你差点淹死我的那天夜里着了凉吗?”
首先是埃希顿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她显然曾是位漂亮的女人,而且保养得很好。她的大女儿艾米个头比较小,有些天真,脸部和举止都透出了孩子气,外表也显得很调皮。她那白色的薄纱礼服和蓝色的腰带很合身。二女儿路易莎的个子要高些,身材也更加优美,脸长得很不错,属于法国人所说的“minoischiffonne”那一类,姐妹俩都像百合花那么白净。
英格拉姆小姐带着嘲弄的神情低头看她,并嚷道:“哈,一个多小的玩偶!”
“呵,——她明白自己该干什么——没有人比得过她”莉娅意味深长地回答说,“不是谁都干得了她活的,就是给了同她一样多的钱也干不了。”
“不错,从来不发火。我们爱怎么干就可以怎么干。搜她的书桌和针线盒,把她的抽屉翻得底朝天。而她的脾气却那么好,我们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这时大厅里人声鼎沸,笑语纷纭。男士们深沉的语调,女士们银铃似的嗓音交融在一起。其中最清晰可辨的是桑菲尔德主人那洪亮而声音不大的嗓门,欢迎男女宾客来到府上。随后,这些人脚步轻盈地上了楼梯,轻快地穿过走廊。于是响起了柔和欢快的笑声和开门关门声。一会儿后,便寂然无声了。
那么,我现在是不是认为,英格拉姆小姐有可能成为罗切斯特先生的意中人呢?我说不上来——我不了解他在女性美方面的好恶。要是他喜欢端庄,她正是端庄的典型,而且她多才多艺,充满活力。我想多数有身份的人都会倾慕她,而他确实倾慕她,我似乎已有依据。要消除最后的一丝怀疑,就只要看他们呆在一起时的情景就行了。
这批客人预计星期四下午到达,赶上六点钟吃晚饭。在等待期间我没有工夫去胡思乱想了。我想我跟其他人一样卖力、一样高兴——阿黛勒除外。不过我时时会感到扫兴,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些疑惑、凶兆和不祥的猜测。那就是当我偶尔看到三楼楼梯的门慢悠悠地打开(近来常常锁着),格雷斯·普尔戴着整洁的帽子,系着围裙,揣着手帕,从那里经过时。我瞧着她溜过走廊,穿着布拖鞋,脚步声减低到很轻很轻。我看见她往闹哄哄乱糟糟的卧房里瞧了一瞧,只不过说一两句话,也许是给打杂女工们交代恰当的清扫方法:如何擦炉栅,如何清理大理石壁炉架,要不如何从糊了墙纸的墙上把缎子取下。说完便又往前走了。她一天下楼到厨房里走一次,来吃饭,在炉边有节制地吸一烟斗烟,随后就返回,带上一罐黑啤酒,在楼上阴暗的巢穴里独自消遣。一天二十四小时中,她只有一小时同楼下别的佣人呆在一起,其余时间是在三层楼上某个橡木卧室低矮的天花板下度过的。她坐在那里做着针线活——也许还兀自凄楚地大笑起来——像监狱里的犯人一样无人作伴。
“你对自己的‘toilette’想得太多啦,阿黛勒,不过你可以戴一朵花。”于是我从花瓶里掐下一朵花来,系在她的彩带上,她舒了口气,显出一种不可言喻的满足,仿佛她的幸福之杯此刻已经斟满了。我转过脸去,掩饰自己抑制不住的微笑。在这位巴黎小女子天生对服饰的热烈追求中,既有几分可笑,又有几分可悲。
“没有——实在没有,先生。我的心情没有不快。”
“那么,小心点儿,要是你不能使我满意,我会教你应当怎么做,而让你丢脸。”
“多可爱的孩子!”
咖啡端来了。男宾们一进屋,女士们便象百灵鸟般活跃起来。谈话转为轻松欢快。登特上校和埃希领先生在政治问题上争论了起来,他们的太太们侧耳静听着。林恩太太和英格拉姆太太两位高傲的寡妇,在促膝谈心。还有乔治爵士,顺便说一句,我忘记描述他了。他是一位个子高大、精神十足的乡绅。这会儿手里端着咖啡杯,站在沙发跟前,偶尔插上一句话。弗雷德里克·林恩先生坐在玛丽·英格拉姆旁边,给她看着一本装帧豪华的书籍里的插画。她看着,不时微笑着,但显然说话不多。高大冷漠的英格拉姆勋爵,抱着双肩,斜倚在小巧活泼的艾米·埃希顿的椅背上。她抬头看着他,像鹪鹩似的叽叽喳喳。在罗切斯特先生与这位勋爵之间,她更喜欢勋爵。亨利·林恩在路易莎的脚边占了一条脚凳,与阿黛勒合用着。他努力同她说法语,一说错,路易莎就笑他。布兰奇·英格拉姆会跟谁结伴呢?她孤零零地站在桌边,很有风度地俯身看着一本簿册。她似乎在等人来邀请,不过她不愿久等,便自己选了个伴。
“我外出期间你一直在干些什么呢?”
“那得由我把这件事提出来了,Signior Eduardo,”今晚你的嗓子行吗?”
最奇怪的是,除了我,房子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习惯,或者似乎为此感到诧异。没有人谈论过她的地位或工作,没有人可怜她的孤独冷清。说真的我一次偶尔听到了莉娅和一个打杂女工之间关于格雷斯的一段对话,莉娅先是说了什么话,我没听清楚,而打杂女工回答道:
“里丘算得了什么!”她叫道,把满头卷发一甩,朝钢琴走去。“我认为提琴手戴维准是个枯燥乏味的家伙。我更喜欢黑呼呼的博斯威尔,依我之见,一个人没有一丝恶念便一文不值。不管历史怎样对詹姆斯·赫伯恩说长道短,我自认为,他正是那种我愿意下嫁的狂野、凶狠的草寇英雄。”
“现在我猜想,”英格拉姆小姐讥嘲地喂起嘴唇说,“我们要为现存的家庭女教师编一个传记摘要了。为了避免这场灾难,我再次提议换一个新话题,罗切斯特先生,你赞成我的提议吗?”
“当然,我的宝贝。而且我十分正确。毫无疑问,在任何一个管教出色的家庭里,有干万条理由,一刻都不能容忍家庭男女教师之间的私通。第一——”
“回到客厅里去吧,你走得太早了。”
“好吧,趁女士们都呆在房间里的时候,我冒个险,下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打杂女工还想往下说,但这时莉娅回过头来,看到了我,便立即用肘子顶了顶她伙伴。
我拿他和他的客人们作了比较。他的外表焕发着天生的精力和真正的力量,相比之下,林恩兄弟的风流倒倜傥,英格拉姆勋爵的散淡文雅——甚至登特上校的英武出众,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对他们的外貌与表情不以为然。但我能想象得出多数旁观者都会称他们英俊迷人、气度不凡,而毫不犹豫地说罗切斯特先生五宫粗糙、神态忧郁。我瞧见他们微笑和大笑——都显得微不足道。烛光中所潜藏的生气并不亚于他们的微笑,铃声中所包含的意义也并不逊于他们的大笑。我看见罗切斯特先生微微一笑——他严厉的五官变得柔和了;他的眼神转为明亮而温存,目光犀利而又甜蜜。这会儿,他同路易莎和艾米·埃希顿交谈着,我不解地看着她们从容接受他那对于我似乎透入心肺的目光。我本以为在这种目光下,她们会垂下眼来,脸上会泛起红晕。但我见她们都无动于衷时,心里倒很高兴。“他之于我并不同于他之于她们,”我想,“他不属于她们那类人。我相信他与我同声相应——我确信如此——我觉得同他意气相投——他的表情和动作中的含义,我都明白。虽然地位和财富把我们截然分开,但我的头脑里和心里,我的血液里和神经中,有着某种使我与他彼此心灵沟通的东西。难道几天前我不是说过,除了从他手里领取薪金,我同他没有关系吗?难道我除了把他看作雇主外,不是不允许自己对他有别的想法吗?这真是亵渎天性!我的每种善良、真实、生气勃勃的情感,都冲动地朝他涌去了。我知道我必须掩饰自己的感情,抑制自己的愿望;牢记住他不会太在乎我。我说我属于他那类人,并不是说我有他那种影响力,那种迷人的魅力,而不过是说我与他有某些共同的志趣与情感罢了。而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我们之间永远横亘着一条鸿沟——不过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必须爱他。”
“没有什么特别事儿,照例教阿黛勒。”
随后她们把她叫到一张沙发跟前。此刻她就坐在沙发上,夹在她们中间,用法语和蹩脚的英语交替聊天,不但引起了年轻小姐们的注意,而且也惊动了埃希顿太太和林恩太太。阿黛勒心满意足地受着大伙的宠爱。
那么,罗切斯特先生在哪儿呢?
时钟敲了十一点。我瞧了一眼阿黛勒,她的头已倚在我肩上,眼皮己越来越沉重。我便把她抱在怀里,送她去睡觉。将近一点钟,男女宾客们才各自回房去。
“英格拉姆小姐应当手下留情,因为她能够作出使凡人无法承受的惩罚。”
“哈哈!你解释一下!”小姐命令道。
我平静地干着一天的工作。不过脑海中时时隐约闪过我要离开桑菲尔德的理由,我不由自主地设计起广告,预测起新的工作来。这些想法,我没有必要去制止,它们也许会生根发芽,还可能结出果子来。
“哎呀,妈妈,别给我们一一列举啦!Au reste,我们都知道。坏样子会危害儿童的纯真;热恋者相依相伴,神不守舍,会导致失责;而狂妄自恃——傲馒无礼伴之而生——会造成冲突和对抗的总爆发。我说得对吗,英格拉姆花园的英格拉姆男爵夫人?”
登特上校太太不象别人那么招摇,不过我认为更具贵妇风度。她身材苗条,面容白皙温和,头发金黄。她的黑色缎子服、华丽的外国花边围巾以及珍珠首饰,远比那位有爵位的贵妇闪光的艳服更赏心悦目。
“我猜想她是个干活的好手,”打杂女工说。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起立声,帐幔被撩到了拱门背后,露出了餐室,只见长长的桌上摆满了盛甜点心的豪华餐具,烛光倾泻在银制的和玻璃的器皿上。一群女士站在门口。随后她们走了进来,门帘在身后落下。
“可是我可以肯定你心里不高兴,而且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要再说几句你就要掉泪了——其实此刻你的泪花己在闪动,一颗泪珠已从眼睫毛上滚下,落在石板地上了。要是我有时间,要不是我怕撞见一本正经爱饶舌的仆人,我准会弄明白内中的缘由。好吧,今晚我就原谅你了。不过你得知道,只要客人们还在这里呆着,我希望你每天晚上都在客厅露面。这是我的愿望,不要置之不理,现在你走吧,叫索菲娅来把阿黛勒带走。晚安,我的——”他刹住了,咬着嘴唇,蓦地离开了我。
林恩夫人四十岁上下,长得又大又胖,腰背笔直,一脸傲气,穿着华丽的闪缎衣服。乌黑的头发在一根天蓝色羽毛和一圈宝石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你为什么不进房间来同我谈谈呢?”
“呵我真讨厌今天的年青人!”她叮叮咚咚弹奏起这乐器来,一面嚷嚷道。“这些弱小的可怜虫,不敢越出爸爸的公园门一步,没有妈妈的准许和保护,连那点距离都不敢。这些家伙醉心于漂亮的面孔,白皙的双手和一双小脚,仿佛男人与美有关似的,仿佛可爱不是女性的特权——她合法的属性与遗传物!我同意一个丑陋的女人是造物主白净脸上的一个污点。至于男人们,让他们只关心拥有力量和勇气吧,让他们把打猎、射击和争斗作为座右铭。其余的则一钱不值。要是我是个男人,这应当成为我的座右铭。”
她们在房间里散开,动作轻盈飘拂,令我想起了一群白色羽毛的鸟。有些人一下子坐下来,斜倚在沙发和卧榻上;有的俯身向着桌子,细细揣摩起花和书来,其余的人则团团围着火炉。大家都用低沉而清晰的调子交谈着,似乎这已成了她们的习惯。后来我知道了她们的大名,现在不妨来提一下。
“瞧,我对他说,你不习惯交往,所以我想你不会喜欢在一批轻松愉快而又都互不相识的宾客前露面,他还是那么急躁地回答说,‘胡说八道!要是她不愿来,就告诉她这是我个人的意愿。如果她拒绝,你就说,她这么倔强,我要亲自来叫了。’单*色*书”
“是老爷写来的,”她后了看姓名地址说,“现在我想可以知道能不能盼他回来了。”
“不,我请求免了,他同意了。一本正经入场是最不好受的,我来告诉你怎样避免这种尴尬,你得在女士们离席之前,客厅里还没有人的时候就进去,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男宾们进来之后,你不必呆得很久,除非你高兴这么做。你不过是让罗切斯特先生看到你在那里,随后你就溜走——没有人会注意到你。”
就外貌而言,她各方面都与我的画和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描绘相吻合。高高的胸部、倾斜的肩膀、美丽的颈项、乌黑的眸子和黑油油的卷发,一应俱全——但她的脸呢?一—活象她母亲的,只是年青而没有皱纹。一样低低的额角,一样高傲的五官,一样盛气凌人。不过她的傲慢并不那么阴沉。她常常笑声不绝,而且笑里含着嘲弄,这也是她那弯弯的傲气十足的嘴唇所常有的表情。
“情人眼里出美人,”说得千真万确。我主人那没有血色、微榄色的脸、方方的大额角、宽阔乌黑的眉毛、深沉的眼睛、粗线条的五官、显得坚毅而严厉的嘴巴——一切都诱出活力、决断和意志——按常理并不漂亮,但对我来说远胜于漂亮。它们充溢着一种情趣和影响力,足以左右我,使我的感情脱离我的控制,而受制于他。我本无意去爱他。读者知道,我努力从自己内心深处剪除露头的爱的萌芽,而此刻,一旦与他重新谋面,那萌芽又自动复活了,变得碧绿粗壮!他连看都不用看我就使我爱上了他。
“说真的,他要回来了——他说三天以后到,也就是下星期四,而且不光是他一个人。我不知道在里斯的贵人们有多少位同他一起来。他吩咐准备好最好的卧室,图书室与客厅都要清扫干净。我还要从米尔科特的乔治旅店和能弄到人的随便什么地方,再叫些厨工来。而且女士们都带女仆,男士们都带随从。这样我们满屋子都是人了。”费尔法克斯太太匆匆咽下早饭,急急忙忙去做准备工作了。
这队人马顺着车道的弯势很快转过屋角,在我视线中消失了。这时阿黛勒要求下楼。我把她搂在膝头上,让她明白无论是此刻,还是以后什么时候,除非明确要她去,绝不可以随意闯到女士们跟前去,要不罗切斯特先生会生气的等等。听了这番话,“她淌下了自然的眼泪”不过见我神情严肃,她也终于同意把眼泪抹掉了。
“那你怎么会想到去抚养这样一个小娃娃呢(指了指阿黛勒)?你在哪儿把她捡来的?”
“我猜想罗切斯特先生不会马上回来吧?”
罗切斯特先生离开了两位埃希顿小姐后,一如英格拉姆小姐孤单地站在桌旁一样,不然独立在火炉跟前。她在壁炉架的另一边站定,面对着他。
“唱吧!”她说,又碰了碰钢琴,开始了她风格活泼的伴奏。
“Donna Bianca,只要你下令,我就唱。”
“我敢发誓,我对你感激之至,”他回答道。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冷冷地说,眼睛直楞楞地望着前面。
我想我本可以反问这个问题,但我不愿那么放肆,只是回答说:
我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避难所出来,拣了一条直通厨房的后楼梯下去。那里火光熊熊,一片混乱,汤和鱼都已到了最后制作阶段,厨子弯腰曲背对着锅炉,仿佛全身心都要自动燃烧起来。在佣人屋里,两个马车夫和三个绅士的仆从或站或坐,围着火炉;女仆们想必在楼上同小姐们在一起。从米尔科特新雇来的佣人东奔西跑,非常忙碌。我穿过一片混乱,好不容易到了食品室,拿了一份冷鸡,一卷面包,一些馅饼,一两个盘子和一副刀叉。我带了这份战利品急忙撤退,重新登上走廊,正要随手关上后门时,一阵越来越响的嗡嗡声提醒我,女士们要从房间里走出来了。要上读书室我非得经过几间房门口不可,非得要冒端着一大堆食品被她们撞见的危险。于是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这一头。这里没有窗子,光线很暗。此刻天色已黑,因为太阳已经下山,暮色越来越浓了。
他瞧了我一会儿。
“你认为这批客人会呆得很久吗?”
“是——呀,当然记得,”英格拉姆勋爵慢吞吞地说。“这可怜的老木瓜还常常大叫‘哎呀,你们这帮坏孩子?’——随后我们教训了她一顿,其实是她自己那么无知,竟还想来教我们这些聪明的公子小姐。”
“Est ce que je ne puis pas prendre une seule de ces fleursmagnifiques,mademoiselle?Seulement pour completer ma toilette.”
“这里有一首海盗歌。你知道我喜欢海盗们,因此你要唱得con spirito”。
“我累了,先生。”
“你觉得饿了吗,阿黛勒?”
莉娅摇了摇头,于是谈话嘎然而止。我从这里所能猜测到的就是这么回事:在桑菲尔德有一个秘密,而我被故意排除在这个秘密之外了。
“他们来了,夫人,”对方回答道。“十分钟后就到。”
“的确干不了!”对方回答。“不知道老爷——”
一会儿工夫,房间里的女房客们一个接一个出来了,个个心情欢快,步履轻盈,身上的衣装在昏黄的暮色中闪闪发光。她们聚集在走廊的另一头,站了片刻,用压低了的轻快动听的语调交谈着。随后走下楼梯,几乎没有声响,仿佛一团明亮的雾从山上降落下来。她们的外表总体上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这些人具有一种我前所未见的名门望族的典雅。
“我很好,先生。”
“你说他们不可能想到结婚,”我说,“可是你瞧,比起其他女人来,罗切斯特先生明显更喜欢她。”
我看见阿黛勒扶着半掩的读书室门,往外偷看着。“多漂亮的小姐!”她用英语叫道。“哎呀我真想上她们那儿去!你认为晚饭后罗切斯特先生会派人来叫我们去吗?”
这位被那个遗孀称为特殊财产的小姐,重新说了一遍她的问题,并作了解释。
“问问布兰奇吧,她比我更靠近你。”
“可不——你们男人从来不考虑经济和常识问题,在留家庭教师事儿上,你该听听我妈妈。我想,玛丽和我小时候跟过至少一打家庭教师,一半让人讨厌,其余的十分可笑,而个个都是妖魔——是不是,妈妈?”
与布兰奇相比,玛丽的面容显得更温顺坦率,五官更为柔和,皮肤也要白皙几分(英格拉姆小姐像西班牙人一样黑)——但玛丽缺乏活力,面部少有表情,眼目不见光泽。她无话可说,一坐下来,便像壁龛里的雕像那样,一动不动。姐妹俩都穿着一尘不染的素装。
英格拉姆小姐此刻坐在钢琴前面,矜持而仪态万方,雪白的长袍堂皇地铺开。她开始弹起了灿烂的前奏曲,一面还交谈着。今晚她似乎趾高气扬。她的言辞和派头似乎不仅为了博得听从的赞叹,而且要使他们感到惊讶。显然她一心要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觉得她潇洒而大胆。
“她知道了吗?”我听见那女人悄悄说。
罗切斯特先生离家已经两周多了,这时候邮差送来了一封给费尔法克斯太太的信。
“而且心情有些不快,”他说。
“Tant pis!”这位太太说,“我希望这对她有好处!”随后她压低了嗓门,不过还是响得让我能听见。“我注意到了她,我善观面相,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她那类人的通病。”
一个星期过去了,却不见罗切斯特先生的消息,十天过去了,他仍旧没有来。费尔法克斯太太说,要是他直接从里斯去伦敦,并从那儿转道去欧洲大陆,一年内不再在桑菲尔德露面,她也不会感到惊奇,因为他常常出乎意料地说走就走,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冷飕飕沉甸甸的,实际上我在任凭自己陷入一种令人厌恶的失落感,不过我调动了智慧,重建了原则,立刻使自己的感觉恢复了正常,说来也让人惊奇,我终于纠正了一时的过错,清除了认为有理由为罗切斯特先生的行动操心的错误想法。我并没有低声下气,怀着奴性十足的自卑感,相反,我只说:
“嗨,有时候我总认为太冷清,现在可有机会够我们忙了,至少得忙一会儿”费尔法克斯太太说,仍然把信纸举着放在眼镜前面。
“先生们,你们听着:你们中谁最像博斯威尔?”罗切斯特先生嚷道。
“我不想打搅你,因为你好像正忙着呢,先生。”
艾米·埃希顿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声明,操着软软的、奶声奶气的调子搭讪了:“路易莎和我,以往也常常戏弄我们的家庭教师,不过她是那么个好人,什么都能忍耐,随你怎么整他都不会生气。她从来没有对我们发过火,是不是这样,路易莎?”
“应当说你最够格,”登特上校立即呼应。
幸亏还有另外一扇门通客厅,不必经过他们都坐着吃饭的餐厅。我们看到房间里空无一人,大理石砌成的壁炉中,一堆旺火静静地燃烧着;桌上装饰着精致的花朵,烛光在花朵中间孤寂地闪亮,平添了几分欢快。拱门前悬挂着大红门帘,虽然我们与毗连的餐室中的客人之间,仅一层之隔,但他们话说得那么轻,除了柔和的嗡嗡声,彼此之间的交谈一点都听不清楚。
“Mais oui,mademoiselle:voila cinq ou six heures que nous navons pasmange.”
我给她讲故事,她愿意听多久就讲多久。随后我带她到走廊上解解闷。这时大厅的灯已经点上,阿黛勒觉得从栏杆上往下看,瞧着仆人们来往穿梭,十分有趣。夜深了,客厅里传来音乐之声,一架钢琴已经搬到了那里。阿黛勒和我坐在楼梯的顶端台阶上倾听着。刹那之间响起了一个声音,与钢琴低沉的调子相交融。那是一位小姐在唱,歌喉十分动听。独唱过后,二重唱跟上,随后是三重唱,歌唱间歇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谈话声。我久久地听着,突然发现自己的耳朵聚精会神地分析那混杂的声音,竭力要从混沌交融的音调中,分辨出罗切斯特先生的嗓音。我很快将它捕捉住以后,便进而从由于距离太远而变得模糊不清的音调中,猜想出歌词来。
阿黛勒朝窗子飞奔过去。我跟在后面,小心地靠一边站立,让窗帘遮掩着,使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却不被人看见。约翰所说的那十分钟似乎很长。不过终于听到了车轮声。四位骑手策马驰上了小道,两辆敞开的马车尾随其后。车内面纱飘拂,羽毛起伏。两位年轻骑手,精神抖擞,一付绅士派头;第三位是罗切斯特先生,骑着他的黑马梅斯罗,派洛特跳跃着奔跑在他前面。与他并驾齐驱的是一位女士,这批人中,他们俩一马当先。她那紫色的骑装差不多己扫到了地面,她的面纱长长地在微风中飘动,她那乌黑浓密的卷发,同它透明的折裥绕在一起,透过面纱闪动着光芒。
“英格拉姆小姐,”费尔法克斯太太大叫一声,急冲冲下楼去履行她的职务了。
“现在我该溜了,”我思忖道。但是那富有穿透力的声调吸引了我。费尔法克斯太太曾说过,罗切斯特先生的嗓子很好。确实他有一个圆润、洪亮的男低音。唱的时候他倾注了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力量。那歌声透过耳朵、灌进了心田,神奇地唤醒了知觉。我等待着,直至深沉雄浑的颤音消失——嗡嗡的谈话声停顿了片刻后再次响起。随后我离开我躲藏的角落,幸亏边门很近,便从那里走了出去。这里有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大厅。我穿过时,发觉鞋带松了,便停下来把它系上,跪在楼梯脚下的垫子上。我听见餐室的门开了,一位男士走了出来。我急忙直起身子,正好同那人打了个照面,原来是罗切斯特先生。
果然被她说中了,这三天确实够忙的。我本以为桑菲尔德的所有房子都纤尘不染,收拾得很好。但看来我错了,他们雇了三个女人来帮忙。擦呀,刷呀,冲洗漆具呀,敲打地毯呀,把画拿下又挂上呀,擦拭镜子和枝形挂灯呀,在卧室生火呀,把床单和羽绒褥垫晾在炉边呀,这种情景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我都没有见过。在一片忙乱之中,阿黛勒发了疯。准备接客,盼着他们到来,似乎使她欣喜若狂。她会让索菲娅把她称之为外衣的所有“toiettes”都查看一下,把那些“passess”都翻新,把新的晾一晾放好。她自己呢,什么也不干,只不过在前房跳来奔去,在床架上窜上窜下,躺到床垫上和叠起的枕垫、枕头上,面对着熊熊炉火在烟窗里哗剥作响。她的功课已全给免掉,因为费尔法克斯太太拉我做了帮手。我整天呆在贮藏室,给她和厨师帮忙(或者说增添麻烦),学做牛奶蛋糊、乳酪饼和法国糕点,捆扎野味,装饰甜点心。
“而且比以前苍白了,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怎么啦?”
我担心——或者我是否该说,我希望?—一因为提到了我,罗切斯特先生会朝我这边张望,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更往阴影里躲进去,可是他根本没有把目光转移到这边来。
我没有立即提出要求解释,而是系好了阿黛勒碰巧松开的围涎,哄她又吃了个小面包,把她的杯子再倒满牛奶,随后淡然问道:
“那么Signior,我传旨清一清你的肺和其他发音器官,来为皇上效力。”
“你说什么来着,我的宝贝蛋?”
“是呀,”莉娅说,“但愿我的薪金也这么高。并不是说我的值得抱怨——在桑菲尔德谈不上吝啬,不过我拿的薪金才是普尔太太的五分之一。她还在存钱呢,一季度要去一次米尔科特的银行。我一点不怀疑她要是想走的话,积下的钱能够她自立了。不过我想她在这儿已经呆惯了,更何况她还不到四十岁,身强力壮,干什么都还行,放弃差事是太早些了。”
据说天才总有很强的自我意识。我无法判断英格拉姆小姐是不是位天才,但是她有自我意识——说实在相当强。她同温文而雅的登特太太谈起了植物。而登特太太似乎没有研究过那门学问,尽管她说喜爱花卉,“尤其是野花”。英格拉姆小姐却是研究过的,而且还神气活现地卖弄植物学字眼,我立刻觉察到她在追猎(用行话来表达)登特太太,也就是说,在戏弄她的无知。她的追猎也许很讥诮,但决非厚道。她弹了钢琴,她的演技很高超;她唱了歌,她的嗓子很优美;她单独同她妈妈讲法语,她讲得很出色,非常流利,语调也正确。
第二天跟第一天一样,是个晴朗的日子,客人们乘机到临近的某个地方去远足。他们上午很早就出发了,有的骑马,有的坐马车。我亲眼看着他们出发,看着他们归来。像以前一样,英格拉姆小姐是唯一一位女骑手。罗切斯特先生同她并驾齐驱。他们两人骑着马同其余的客人拉开了一段距离。费尔法克斯太太正与我一起站在窗前,我向她指出了这一点:
“我并没有去抢,是别人托付给我的。”
“我会私下告诉你的,”她答道,意味深长地把头巾甩了三下。
“不论何时结婚,”她停顿了一下,没有人插话,于是又继续说,“我决定,我的丈夫不应当是个劲敌、而是个陪衬,我不允许皇位的近旁有竞争存在;我需要绝对忠心。不允许他既忠于我,又忠于他镜中看到的影子,罗切斯特先生,现在唱吧,我替你伴奏。”
“那是对无能的一种奖赏,现在我要努力让自己失败。”
“那就不必再说了,换个话题吧。”
“你早该送她进学校了。”
“你好吗?”他问。
“我唯命是从,”便是得到的回答。
“哈,我想你为她请了个家庭教师,刚才我还看到有个人同她在一起呢——她走了吗?呵,没有!她还在那边窗帘的后面。当然你付她工钱。我想这一样很贵——更贵,因为你得额外养两个人。”
“是呀,我猜想他毫无疑问爱慕她。”
“不,说实在,我不这样想。罗切斯特先生有别的事情要考虑。今天晚上就别去想那些小姐们了,也许明天你会见到她们的。这是你的晚饭。”
眼看我带着照管的孩子进客厅的时刻就要到来,我心里惴惴不安。阿黛勒听说晚上要去见女士们,便整天处于极度兴奋状态,直到索菲娅开始给她打扮,才安静下来。随后更衣的重要过程很快稳单_色_书定了她的情绪。待到她卷发梳得溜光,一束束垂着,穿上了粉红色的缎子罩衣,系好长长的腰带,戴上了网眼无指手套,她看上去已是像任何一位法官那么严肃了。这时已没有必要提醒她别弄乱自己的服装,她穿戴停当后,便安静地坐在小椅子上,急忙小心地把缎子裙提起来,唯恐弄皱了。还向我保证,她会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直到我准备好为止。我很快就穿戴好了。我立即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银灰色的那一件,专为参加坦普尔小姐的婚礼购置的,后来一直没有穿过),把头发梳得平平伏伏,并戴上了我仅有的饰品,那枚珍珠胸针。随后我们下了楼。
但三位最令人瞩目的——也许部分是由于她们在这一群人中个子最高——是富孀英格拉姆夫人和她的女儿布兰奇和玛丽。她们是三位个子极高的女人。这位太太年龄可能在四十与五十之间,但身材依然很好,头发依然乌黑(至少在烛光下),牙齿也明显地依然完整无缺。多数人都会把她看成是那个年纪中的美人。以形体而言,她无疑就是这样。不过她的举止和表情显出一种令人难以容忍的傲慢。她生就一副罗马人的脸相。双下巴连着柱子一样的脖子。在我看来,这样的五官不仅因为傲慢而显得膨胀和阴沉,而且还起了皱纹。她的下巴由于同样的原因总是直挺挺的简直不可思议。同时,她的目光凶狠冷酷,使我想起了里德太太的眼睛。她说话装腔作势,嗓音深沉,声调夸张,语气专横——总之,让人难以忍受。一件深红丝绒袍,一顶用印度金丝织物做的披肩式软帽赋予她(我估计她这样想)一种真正的皇家气派。
“我付不起,学费那么贵。”
“绝对没有。”
“Elles changent de toilettes,”阿黛勒说。她细听着,跟踪着每一个动静,并叹息着。“Chez maman,”她说,“quand il y avait du monde,je le ssuivaispartout au salon et a leurs chambres;souvent je regardais les femmes dechambre coiffer et habiller les dames,et cetait si amusant:comme cela onapprend。”
“你同桑菲尔德的主人无关,无非是拿了他给的工资,去教他的被保护人而已,你感激他体面友好的款待。不过你尽了职,得到这样的款待是理所应当的。这是你与他之间他唯一严肃承认的关系。所以不要把你的柔情、你的狂喜、你的痛苦等等系在他身上。他不属于你的阶层。记住你自己的社会地位吧,要充分自尊,免得把全身心的爱,徒然浪费在不需要甚至瞧不起这份礼物的地方。”
林恩太太说道,“我猜想她是罗切斯特先生监护的孩子——他常挂在嘴边的法国小姑娘。”
他很恼火,嘴里呸呀啐的。“很好,”我想,“你高兴光火就光火,烦躁就烦躁吧,但我相信,这是对付你的最好办法。尽管我对你的喜欢,非言语所能表达,但我不愿落入多情善感的流俗,我要用这巧辩的锋芒,让你悬崖勒马。除此之外,话中带刺,有助于保持我们之间对彼此都很有利的距离。”
残暴的强权怒火中烧,
“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寡妇继续谈下去,“可是你那么年轻,跟男人接触又那么少,我希望让你存些戒心,老话说‘闪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而在这方面,我担心会出现你我所料想不到的事。”
他显得不安了。“什么?什么?”他忙不迭地问。“好奇心是一位危险的请求者:幸亏我没有发誓同意你的每个要求——”
“小姐是个精灵,”他神秘地耳语着说。因此我告诉她别去管他的玩笑了。而她却显示了丰富道地的法国式怀疑主义,把罗切斯特先生称作“unvrai menteur”,向他明确表示她毫不在乎他的“Contes de fee”还说“du reste,il ny avait pas defees,et quand meme il y en avait”,她敢肯定,她们也决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也不会给他戒指,或者建议同他一起住在月亮上。
“但是你不可能把她弄到那儿,没有道路通月亮,全都是空气。而且你与她都不会飞。”
“呵,他所向往,他所祈祷的是你与他一块儿活!死亡不是属于像你这样的人。”
我的彩虹如闪电般疾驰,
“那么,好呀,先生。请你满足我在某一个问题上大大激起的好奇心。”
“她得暖和暖和身子,用什么生火呢?”
“她的感情集于一点——自负。那就需要把她的气焰压下去。你妒嫉了吗,先生?”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可以跟你相提并论的人,简,你使我愉快。使我倾倒,——你似乎很顺从,而我喜欢你给人的能屈能伸的感觉。我把一束柔软的丝线,绕过手指时,一阵颤栗,从我的胳膊涌向我心里。我受到了感染——我被征服了。这种感染之甜蜜,不是我所能表达,这种被征服感之魅力,远胜于我赢得的任何胜利。你为什么笑了,简?你那令人费解、不可思议的表情变化,有什么含义?”
“你不再反反复复了,先生?”
“你不必摆出那付面孔来,”我说。“要是你这样,我就始终什么也不穿,光穿我那身罗沃德学校的旧外套。结婚的时候我穿那套淡紫方格布衣服——你自己尽可以用珠灰色丝绸做一件睡袍,用黑色的缎子做无数件背心。”
他问我,喜欢他的嗓子么?
“地位!地位!——现在,或者从今以后,你的地位在我的心里,紧卡着那些想要污辱你的人的脖子——走!”
我得寸进尺,惹得他很恼火,随后趁他怒悻悻地退到屋子另一头的时候,站起来象往常那样自自然然、恭恭敬敬地说了声“祝你晚安,先生,”便溜出边门走掉了。
把她的小手放在我的手里。
“那么,简,你得伴奏。”
再度展翅迅猛袭击,
“火会从月亮山上喷出来。她冷了,我会把她带到山巅,让她躺在火山口的边上。”
“那你就不认识我了,先生,我不再是你的简·爱,而是穿了丑角衣装的猴子——一只披了别人羽毛的八哥。那样倒不如看你罗切斯特先生,一身戏装打扮,而我自己则穿上宫庭贵妇的长袍。先生,我并没有说你漂亮,尽管我非常爱你,太爱你了,所以不愿吹捧你。你就别捧我了。”
我的确试了试。但立即被赶下了琴凳,而且被称作“笨手笨脚的小东西。”他把我无礼地推到了一边一—这正中我下怀—一,抢占了位置,开始为自己伴奏起来,因为他既能唱又能弹。我赶紧走向窗子的壁龛,坐在那里,眺望着沉寂的树木和昏暗的草地,听他以醇厚的嗓音,和着优美的旋律,唱起了下面的歌:
“我的宝贝简提出了这么个怪问题。”
“‘呵,’那精灵回答说,‘这没有关系!这里有个护身符,可以排除—切障碍。’她递过来一个漂亮的金戒指。‘戴上它吧’,‘戴在我左手第四个手指上,我就属于你,你就属于我了。我们将离开地球,到那边建立自己的天地。’她再次朝月亮点了点头。阿黛勒,这个戒指就在我裤子袋袋里,化作了一金镑硬币,不过我要它很快又变成戒子。”
我听到了,但我并不理解,它便我头昏目眩。他的宣布在我心头所引起的感觉,是不同于喜悦的更强烈的东西——是一种给人打击、使你发呆的东西。我想这近乎是恐惧。
“我的准则从来没有受过调教,简。由于缺乏照应,难免会出差错。”
“好吧,我假意向英格拉姆小姐求婚,因为我希望使你发疯似他同我相受,就象我那么爱你一样,我明白,嫉妒是为达到目的所能召唤的最好同盟军。”
“你刚才还脸红,现在脸色发白了,简。那是为什么?”
“但愿能善始善终,”她说,“不过。请相信我,你还是小心为是。设法与罗切斯特先生保持一段距离,既不要太自信,也不要太相信他,像他那样有地位的绅士是不习惯娶家庭教师的。”
“你遇到过这样的性格吗,先生?你爱上过这样的性格吗?”
她的冷漠和怀疑使我心里非常难受,眼泪涌上了我的眼眶。
犹如翻江倒海的绿波。
“Oh,quelle y sera mal peu confortable!还有她的衣服呢,都会穿坏的,哪儿去弄新的呢?”
“直等到我万不得已的时候。”
“我还要全世界都承认,你是个美人,”他继续说,而我确实对他说话的口气感到不安,觉得他要不是自欺欺人,就是存心骗我。“我要让我的简·爱穿上缎子和花边衣服,头发上插玫瑰花,我还要在我最喜爱的头上,罩上无价的面纱。”
“你现在就说一件事吧,简——哪怕是件小事,我渴望你求我——”
她大惑不解地看着我。
“再提些要求吧,”他立刻说。“我很乐意被人请求并作出让步。”
我终于得到了莫名的幸福,
“我很情愿她去,先生。”
“阿黛勒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吗,先生?”
“我还不如‘给纯金镶上金子’。我知道了,那么你的请求,我同意了——现在就这样。我会撤回送给银行代理人的订单。不过你还没有向我要什么呢,你只要求我收回礼物。再试一下吧。”
他把她像递一只膝头的狗那样递了过来。“我要送她上学去,”他说,不过这会儿脸上浮着笑容。
“好极了!现在你很渺小——丝毫不比我的小手指尖要大。简直是奇耻大辱,这种想法可耻透顶,难道你一点也不想想英格拉姆小姐的感情吗,先生?”
他声色俱厉。我想起了费尔法克斯太太令人寒心的警告和让我扫兴的疑虑,内心的希望便蒙上了一层虚幻渺茫的阴影。我自认能左右他的感觉失掉了一半。我正要机械地服从他,而不再规劝时,他扶我进了马车,瞧了瞧我的脸。,
“我能够而且也要实现这样的梦想,我要从今天开始。今天早上我已写信给伦敦的银行代理人,让他送些托他保管的珠宝来——桑菲尔德女士们的传家宝。我希望一两天后涌进你的衣兜,我给予一个贵族姑娘——如果我要娶她的话——的一切特权和注意力,都将属于你。”
这时我听见他称我为“心如铁石的小东西,”并且又加了一句“换了别的女人,听了这样的赞歌,心早就化了。”
宣布要无情地报复。
“你可以,我的好小姑娘。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对我怀着同你一样纯洁的爱——因为我把那愉快的油膏,也就是对你的爱的信任,贴到了我的心坎上。”
虽然我曾冲破的一切险阻,
然而他不顾我反对,扭住这个话题不放。“今天我就要坐着马车带你上米尔科特,你得为自己挑选些衣服。我同你说过了,四个星期后我们就结婚。婚礼将不事张扬,在下面那个教堂里举行。然后,我就立刻一阵风把你送到城里。短暂逗留后,我将带我的宝贝去阳光明媚的地方,到法国的葡萄园和意大利的平原去。古往今来凡有记载的名胜,她都得看看;城市风光,也该品尝。还得同别人公平地比较比较,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价。”
使我的每根血管成了冰窟。
“难道他真的是因为爱你而娶你的?”她问。
“真的!我以为这是个很自然很必要的问题,他已经谈起未来的妻子同他一起死,他这个异教徒念头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想与他一起死一—他尽可放心。”
“当然是我,但是请你不要环顾左右了,先生——英格拉姆小姐。”
阿黛勒一被拎进车子,便开始吻起我来,以表示对我替她说情的感激。她很快被藏到了靠他一边的角落里。她随后偷偷地朝我坐的地方扫视了一下,那么严肃的一位邻座使她很拘束。他眼下性情浮躁,所以她即使看到了什么,也不敢悄声说话,就是想要知道什么,也不敢问他。
“你应该马上放弃家庭教师这苦差使。”
“很快就要叫作简.罗切斯特了”他补充说,“再过四周,珍妮特,一天也不多,你听到了吗?”
我的心上人带着崇高的信赖,
“你上哪儿去呀?上课的时间到了。”
“是吗,先生?你很快就变卦了。这会儿你的表情多么严厉!你的眉头已皱得跟我的手指一般粗,你的前额像某些惊人诗篇所描写的那样犹如‘乌云重叠的雷霆。’我想那就是你结婚以后的神气了,先生?”
“请无论如何让她去,罗切斯特先生,那样会更好些。”
“干嘛不呢,先生?你刚才还告诉我,你多么高兴被我征服,多么喜欢被我强行说服,你难道不认为,我不妨可利用一下你的表白,开始哄呀,求呀——必要时甚至还可哭哭闹闹,板起面孔——只不过为了尝试一下我的力量?”
“你就这么想,你这小精灵——”
“说出来吧!不过你要是以那种神情抬头含笑,我会不知道你要求什么就满口答应,那就会使我上当。”
“对那些光靠容貌吸引我的女人,一旦我发现她们既没有灵魂也没有良心——一旦她们向我展示乏味、浅薄,也许还有愚蠢、粗俗和暴躁,我便成了真正的魔鬼。但是对眼明口快的,对心灵如火的,对既柔顺而又稳重、既驯服而又坚强,可弯而不可折的性格——我会永远温柔和真诚。”
使我吃惊的是,费尔法克斯太太神色忧伤地望着窗外,十分严肃地说:“爱小姐,请来用早餐好吗?”吃饭时她冷冷地一声不吭。但那时我无法替她解开疑团。我得等我主人来解释,所以她也只好等待了。我勉强吃了一点,便匆勿上了楼,碰见阿黛勒正离开读书室。
“我只求内心的安宁,先生,而不被应接不暇的恩惠压得透不过气来。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塞莉纳.瓦伦的吗?——说起你送给她的钻石和毛料?我不会做你英国的塞莉纳.瓦伦。我会继续当阿黛勒的家庭教师,挣得我的食宿,以及三十镑的年薪,我会用这笔钱购置自己的衣装,你什么都不必给我,除了……”
公理不容我上前分辩。
我在梳头时朝镜子里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脸,感到它不再平庸了。面容透出了希望,脸色有了活力,眼睛仿佛看到了果实的源泉,从光彩夺目的涟漪中借来了光芒。我向来不愿去看我主人,因为我怕我的目光会使他不愉快。但是现在我肯定可以扬起脸来看他的脸了,我的表情不会使他的爱心冷却。我从抽屉里拿了件朴实干净的薄夏装,穿在身上。似乎从来没有一件衣服像这件那么合身,因为没有一件是在这种狂喜的情绪中穿上的。
“罗切斯特先生已经打发我到育儿室去了。”
“在那边田野上,阿黛勒,两星期前的一个晚上,我溜达得晚了——就是你帮我在果园草地里晒干草的那天晚上。我耙着干草,不觉累了,便在一个草堆上躺下来休息一会。当时我取出一本小书和一枝铅笔,开始写起很久以前落到我头上的不幸,和对未来幸福日子的向往。我写得很快,但阳光从树叶上渐渐隐去,这时一个东西顺着小径走来,在离我两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看了看它,原来是个头上罩了薄纱的东西。我招呼它走近我,它很快就站到了我的膝头上,我没有同它说话,它也没有同我说话,我猜透它的眼神,它也猜透了我的眼神。我们之间无声的谈话大致的意思是这样:
欢快地注进每根血管。
“绝对想不到这点。他是一个很高傲的人。罗切斯特家族的人都很高傲,至少他的父亲很看重金钱,他也常被说成很谨慎。他的意思是要娶你吗?”
“那她现在这样要好得多,”阿黛勒沉思片刻后断言道。“另外,在月亮上只跟你生活在一起,她会觉得厌烦的。要我是小姐,就决不会同意跟你去。”
“要是你高兴,我会平心静气的,至于说话合情合理,那我不是自吹,我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很喜欢,”我本不乐意纵容他敏感的虚荣心,但只那么一次,又出于一时需要,我甚至会迎合和怂恿这样的虚荣心。
“关于这点,我没有任何设想,先生,但是我想再过上一个月往常的日子。”
“来,对我说声早安,”他说。我愉快地走上前。这回我所遇到的,不光是一句冷冰冰的话,或者是握一握手而已,而是拥抱和接吻。他那么爱我,抚慰我,显得既亲切又自然。
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从她的目光中我知道,她这双眼睛并没有在我身上发现足以解开这个谜的魅力。
“干嘛‘不,谢谢你呢?’要是我可以问的话。”
她脚步的偶尔延宕,
“很好,先生,我可以试试。”
“唏,先生!就像那些先生们的举动并不聪明一样,你刚才说的话也并不聪明。不过,要是他们当初结了婚,毫无疑问,他们会一本正经地摆出夫君面孔,不再象求婚的时候那样柔情如水,我担心你也会一样。要是一年以后我请你做一件你不方便或者不乐意的事,不知你会怎样答复我。”
感受到了最真诚的爱,
“打搅一个早上毕竟无伤大雅,”他说:“反正我马上就要得到你了——你的思想、你的谈话和你的陪伴——永生永世。”
“珍妮特,我在为无数吨肉和各类黑色眼睛讨价还价时,你会干什么呢?”
“简,你容光焕发,笑容满面,漂亮极了。”他说。“今天早晨真的很漂亮。这就是我苍白的小精灵吗?这不是我的小芥子吗?”不就是这个脸带笑靥,嘴唇鲜红,头发栗色光滑如缎,眼睛淡褐光芒四射,满面喜色的小姑娘吗?(读者,我的眼睛是青色的,但是你得原谅他的错误,对他来说我的眼睛染上了新的颜色。)
我明确告诉他,我生就了硬心肠——硬如铁石,他会发现我经常如此。何况我决计在今后的四周中,让他看看我性格中倔强的一面。他应当完全明白,他订的是怎样的婚约,趁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它取消。
是一种莫名的幸福。
“你的尊重。而我也报之以我的尊重,这样这笔债就两清了。”
“讨厌?又会喜欢你呢!我想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喜欢你。我会让你承认,我不仅喜欢你,而且爱你——真挚、热情、始终如一。”
朝着这个目标我往前疾走,心情急切,又十分盲目。
“是的。”
“不,不,先生,想想别的话题,讲讲别的事情,换种口气谈谈吧。不要当我美人似的同我说话,我不过是你普普通通,象贵格会教徒一样的家庭教师。”
我眼前是阵雨和骄阳。
“我会收拾行装,出去当个传教士,向那些被奴役的人—一你的三宫六院们,宣扬自由。我会进入后宫,鼓动造反。纵然你是三尾帕夏,转眼之间,你会被我们的人戴上镣铐,除非你签署一个宪章,有史以来的专制君王所签发的最宽容的宪章,不然至少我是不会同意砸烂镣铐的。”
“看你敢不敢做这样的试验。步步进犯,肆无忌惮,那就一切都完了。”
“要是你用那种目光来恳求,罗切斯特先生,那我不会开恩。我敢肯定,只要你摆出那付面孔,无论你在被迫的情况下同意哪种宪章,你获释后要干的第一件事,便是破坏宪章的条件。”
“不,你很好,而且近来大有长进。我想罗切斯特先生很喜欢你。我一直注意到,你好像深得他宠爱,有时候为你着想,我对他明显的偏爱感到不安,而且希望你提防着点,但我甚至不想暗示会有出事的可能,我知道这种想法会使你吃惊,也许还会得罪你。你那么审慎,那么谦逊,那么通情达理,我希望可以信赖你保护自己。昨天晚上,我找遍了整幢房子,既没有见到你,也没有见到主人,而后来十二点钟时瞧见你同他一起进来,这时我的痛苦实在难以言传。”
“凡是一切值得知道的隐秘,简,都欢迎你知道。不过看在上帝面上,不要追求无用的负担!不要向往毒药——不要变成由我照管的十十足足的夏娃!”
我梦想,我爱别人,别人爱我,
穿过山林和荒漠。
我把嘴唇转过去,吻了吻搭在我肩上的手。我深深地爱着他——深得连我自己也难以相信能说得清楚——深得非语言所能表达。
他哧地笑了起来,一面搓着手。“呵,看她那样子,听她说话真有趣!”他大声叫了起来。“她不是不可多得的吗?她不是很泼辣的吗?我可不愿用这个英国小姑娘去换取土耳其王后宫的全部嫔妃,即便她们有羚羊般眼睛,女神一般的形体!”
“在我眼里,你是个美人。一位心向往之的美人——娇美而空灵。”
我穿衣起身,把发生的事想了一遍,怀疑是不是一场梦。在我再次看见罗切斯特先生,听到他重复那番情话和诺言之前,是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真实的。
白茫茫湍急而又危险,
“我是简·爱,先生。”
“在这种情况下,简,我想吸一支烟,或者一撮鼻烟,安慰安慰自己,像阿黛勒会说的‘pour me donner une contenance’。但要命的是,我既没有带雪茄烟盒,也没有带鼻烟壶。不过听着——悄悄同你说——现在你春风得意,小暴君,不过我很快就会时来运转。有朝一日牢牢抓住了你,我就会——打个比方——把你象这样拴在一根链条上(摸了摸他的表链),紧紧捆住不放。是的,美丽的小不点儿,我要把你揣在怀里,免得丢掉了我的宝贝。”
在米尔科特度过的一段时间很有些折磨人。罗切斯特先生硬要我到一家丝绸货栈去,到了那里命令我挑选六件衣服。我讨厌这事儿,请求推迟一下。不行——现在就得办妥。经我拼命在他耳边恳求,才由六件减为两件。然而他发誓要亲自挑选些衣服。我焦急地瞧着他的目光在五颜六色的店铺中逡巡,最后落在一块色泽鲜艳、富丽堂皇的紫晶色丝绸上和一块粉红色高级缎子上。我又重新悄悄地告诉他,还不如马上给我买件金袍子和一顶银帽子。我当然决不会冒昧地去穿他选择的衣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因为他像顽石一般固执)我才说服他换一块素静的黑色缎子和珠灰色的丝绸。“暂时可以凑乎了”他说。但他要让我看上去像花圃一样耀眼。
“哎呀,亚哈随鲁王!我要你一半的家产干什么?你难道以为我是犹太高利贷者,要在土地上好好投资一番。我宁愿能同你推心置腹,要是你已答应向我敞开心扉,那你就不会不让我知道你的隐秘吧。”
罗切斯特先生承认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哼!”他说,“你会怎么办呢,阿黛勒?动动脑筋,想个应付的办法。一片白云,或者一片粉红色的云做件长袍,你觉得怎么样?一抹彩虹做条围巾绰绰有余。”
“我感到那么惊奇,”她开始说,“我真不知道对你说什么好,爱小姐。我肯定不是在做梦吧,是不是?有时候我独个儿坐着便朦朦胧胧地睡过去了,梦见了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在打盹的时候,我似乎不止一次看见我那位十年前去世的亲爱的丈夫,走进屋里,在我身边坐下,我甚至听他像以往一样叫唤我的名字艾丽斯。好吧,你能不能告诉我,罗切斯特先生真的已经向你求婚了吗?别笑话我,不过我真的认为他五分钟之前才进来对我说,一个月以后你就是他的妻子了。”
我庆幸自己出了丝绸货栈,随后又离开了一家珠宝店。他给我买的东西越多,我的脸颊也因为恼恨和堕落感而更加烧灼得厉害了。我再次进了马车,往后一靠坐了下来,心里热辣辣,身子疲惫不堪。这时我想起来了,随着光明和暗淡的岁月的流逝,我已完全忘却了我叔叔约翰.爱写给里德太太的信,忘了他要收养我让我成为他遗产继承人的打算。“如果我有那么一点儿独立财产的话。”我想,“说实在我会心安理得的。我绝不能忍受罗切斯特先生把我打扮成像玩偶一样,或者像第二个达那厄那样坐着,每天让金雨洒遍全身。我一到家就要写信到马德里,告诉我叔叔约翰,我要结婚了及跟谁结婚。如果我能期望有一天给罗切斯特先生带来一笔新增的财产,那我可以更好地忍受现在由他养起来了。”这么一想,心里便感到有些宽慰(这个想法那天没有实现),我再次大胆地与我主人兼恋人的目光相遇。尽管我避开他的面容和目光,他的目光却执拗地搜寻着我的。他微微一笑。我想他的微笑是一个苏丹在欣喜和多情的时刻,赐予他刚给了金银财宝的奴隶的。他的手一直在找寻我的手,我使劲握了它一下,把那只被满腔激情压红了的手甩了回去。
“直等到什么呀?你喜欢吞吞吐吐。”
发誓与我生死同受。
她以最快的速度按他的吩咐去办了。
“再严肃问一遍,我可以享受向我担保的巨大幸福,而不必担心别人也像我刚才一样蒙受剧痛吗?”
“你要住在巴黎、罗马和那不列斯,还有佛罗伦萨、威尼斯和维也纳。凡是我漫游过的地方,你都得重新去走走;凡我马蹄所至,你这位精灵也该涉足。十年之前,我几乎疯了似地跑遍了欧洲,只有厌恶、憎恨和愤怒同我作伴。如今我将旧地重游,痼疾己经痊愈,心灵已被涤荡,还有一位真正的天使给我安慰,与我同游。”
发誓永与我不共戴天。
“瞧,这会儿连礼貌也不讲了,我喜欢鲁莽,远胜于奉承。我宁愿做个伙计,也不愿做天使。我该问的就是——你为什么煞费苦心要我相信,你希望娶英格拉姆小姐?”
“不,谢谢你,先生。”
“不,真的,费尔法克斯太太!”我恼火地大叫说,“他丝毫不像我父亲!谁看见我们在一起,都绝不会有这种想法。罗切斯特先生依然显得很年轻,跟有些二十五岁的人一样。”
每天,她的来临是我的希望,
“不行,她会碍事。”
我都漠然处置。
“自然也是属于我的,我跟他一样,时候一到,照样有权去死。但我要等到寿终正寝,而不是自焚殉夫,匆匆了此一生。”
“简直让我难以理解!”她继续说。“不过既然你这样说了,毫无疑问是真的了。以后的结局如何,我也说不上来。我真的不知道。在这类事情上,地位和财产方面彼此平等往往是明智的。何况你们两人的年龄相差二十岁,他差不多可以做你的父亲。”
“嗨,简,你需要什么呢?恐怕除了圣坛前的结婚仪式之外,你一定要我私下再举行一次婚礼吧。看得出来,你会规定一些特殊的条件——是些什么条件呢?”
我在梦中飞翔。
“上你自己的房间去,戴上你的帽子,”他回答。“早上我想让你陪我上米尔科特去一趟。你准备上车的时候,我会让这位老妇人开开窍。难道她认为,珍妮特,你为了爱而付出了一切,完全是得不偿失?”
在这甜蜜的时刻我已无所顾忌,
“别管了,罗切斯特先生。你是不在乎知道这个的的。再次老实回答我,你不认为你不光彩的调情会使英格拉姆小姐感到痛苦吗?难道她不会有被遗弃的感觉吗?”
“我相信她认为我忘了自己的地位,还有你的地位,先生。”
阿黛勒听了就问他是不是上学校“sans mademoiselle?”
“就是这些吗?谢天谢地,不算太糟!”此时他松开了浓黑的眉头,低头朝我笑笑,还抚摸着我的头发,仿佛看到躲过了危险,十分庆幸似的。“我想还是坦率地说好。”他继续说。“尽管我要让你生点儿气,简——我看到了你一旦发怒,会变成怎样一位火妖。昨晚清凉的月光下,当你反抗命运,声言同我平等时,你的面容灼灼生光。珍妮特,顺便提一句,是你自己向我提出了那样的建议。”
“你愿意平心静气,合情合理说话吗?”
“他在哪儿?”
使我们的心灵两相隔膜。
我很快就穿好衣服,一听到罗切斯特先生离开费尔法克斯太太的起居室,便匆匆下楼赶到那里。这位老太太在读她早晨该读的一段《圣经》——那天的功课。面前摆着打开的《圣经》,《圣经》上放着一付眼镜。她忙着的事儿被罗切斯特先生的宣布打断后,此刻似乎已经忘记。她的眼睛呆呆地瞧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上,流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头脑被罕见的消息所激起的惊讶。见了我,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凑了几句祝贺的话。但她的笑容收敛了,她的话讲了一半止住了。她戴上眼镜,合上《圣经》,把椅子从桌旁推开。
宣誓让婚姻的神圣纽带,把我们两人紧系在一起。
“她会没有东西吃,你会把她饿坏的,”阿黛勒说。
“呵,先生!——别提珠宝了!我不喜欢说起珠宝。对简·爱来说,珠宝听来既不自然又很古怪,我宁可不要。”
“你设想我吃起来象吃人的魔王,食尸的鬼魂,所以你害怕陪我吃饭?”
“嘿,就冷漠无礼的天性和过分自尊的痼疾而言,你简直无与伦比。”他说。这时我们驶近了桑菲尔德,“你乐意今天同我一起吃饭吗?”我们再次驶进大门时,他问。
“怎么啦?”他回答,“阳光全不见了,你真的希望这孩子去吗?要是把她拉下了,你会不高兴吗?”
“噢,除了什么呀?”
“真的:请原谅,先生,我不放弃。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过日子,照例整天不同你见面,晚上你想见我了,便可以派人来叫我,我会来的,但别的时候不行。”
“在我以前呢,假如我真的在各方面都符合你那苛刻的标准?”
她的别离是我的痛苦。
“让她到我这边来,”我恳求道。“或许她会碍着你,先生,我这边很空呢。”
这方式开了一个头,我便在整个观察期坚持下来了,而且大获成功。当然他悻悻然有些发火,但总的说来,我见他心情挺不错。而绵羊般的顺从,斑鸠似的多情,倒反而既会助长他的专横,又不能象现在这样取悦他的理智,满足他的常识,甚至投合他的趣味。
这个东方的比喻又一次刺痛了我。“我丝毫比不了你后宫中的嫔妃,”我说,“所以你就别把我同她们相提并论,要是你喜欢这类东西,那你就走吧,先生,立刻就到伊斯坦布尔的市场上去,把你不知道如何开开心心在这儿花掉的部分现金,投入到大宗奴隶购买上去。”
他一边说一边扶我走下了马车,当他随后去抱阿黛勒下来时,我乘机进了屋,溜到了楼上。
我真的要光火了,幸亏阿黛勒跑了进来。
“她已经同意了,还许下了诺言。”
那温柔庄严的欢欣,
“那就去戴上你的帽子,象闪电一样快赶回来!”他朝阿黛勒喊道。
“他这么告诉我的。”
他立起身,向我走来。我见他满脸都燃烧着热情的火焰,圆圆的鹰眼闪闪发光,脸上充溢着温柔与激情。我一时有些畏缩—一但随后便振作起来了。柔情蜜意的场面,大胆露骨的表示,我都不希望发生。但两种危险我都面临着。我必须准备好防患的武器——我磨尖了舌头,待他一走近我,便厉声问道,他现在要跟谁结婚呢?
“我会亲自把钻石项链套在你脖子上,把发箍戴在你额头——看上去会非常相配,因为大自然至少已把自己特有的高尚,烙在这个额头上了,简。而且我会把手镯按在纤细的手腕上,把戒指戴在仙女般的手指上。”
‘它是个小精灵,从精灵仙境来的,它说。它的差使是使我幸福,我必须同它一起离开凡间,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譬如月亮上——它朝干草山上升起的月牙儿点了点头。它告诉我,我们可以住在石膏山洞和银色的溪谷里。我说我想去,但我就像你刚才提醒那样,提醒它我没有翅膀,不会飞。’”
“好吧,现在就别去管它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一切都很好,那就够了。”
“我会日夜采集吗哪给她,月亮上的平原和山边白茫茫一片都是吗哪,阿黛勒。”
我跑下楼去,进了大厅,只见阳光灿烂的六月早晨,已经代替了暴风雨之夜。透过开着的玻璃门,我感受到了清新芬芳的微风,但我并不觉得惊奇。当我欣喜万分的时候,大自然也一定非常高兴。一个要饭的女人和她的小男孩——两个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活物——顺着小径走上来,我跑下去,倾囊所有给了她们——大约三四个先令,好歹他们都得分享我的欢乐。白嘴鸦呱呱叫着,还有更活泼一点的鸟儿在啁鸣,但是我心儿的欢唱比谁都美妙动听。
尽管阴森险恶的灾难已经逼近,这会儿我已毫不在乎。
犹如盗贼出没的小路,
“如果你结婚后是那付样子,像我这样的基督徒,会立刻打消同无非是个小妖精或者水蛇厮混的念头。不过你该要什么呢,伙计?——说出来吧?”
尽管高傲的憎恨会把我击倒,
“我要去旅行?——同你吗,先生?”
“但是答应这个要求并没有什么危险,先生。”
“让我去——让我也去米尔科特!”她嚷嚷道。“罗切斯特先生不肯让我去,新马车里明明很空。求他让我去吧,小姐。”
“我会的,阿黛勒,”我急急忙忙同她一起走开了,很乐意逃离这位丧气的监视者。马车已经准备停当。他们绕道将它停在前门,我的主人在石子路上踱步,派洛特忽前忽后跟着他。
“他同我说了同样的话,”我回答。
“不可能!——我曾同你说过,相反是她抛弃了我,一想到我无力还债,她的热情顿时一落千丈,化为乌有。”
“绝对不会,先生。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叫人送珠宝,不要让我头上戴满玫瑰花,你还不如把你那块普普通通的手帕镶上一条金边吧。”
强权和公理,忧伤和愤怒,
“我同意听你摆布,盼你开恩,简。”
“我在想,先生(你会原谅我这个想法,油然而生的想法),我想起了赫拉克勒斯、参孙和使他们着迷的美女。”
“他说啦!你相信他吗?你接受了吗?”
我爱别人—一别人也爱我。
把生命的潮流,
横亘着无路的广漠。
一切骚扰、警告和威胁,
“那你指望我什么呢?”
“因为你给了我一个新名字——简.罗切斯特,而且听来很奇怪。”
谁知在我们两个生命之间,
我再次准备好了请求。“把你的意图同费尔法克斯太太谈谈吧,昨晚她看见我同你呆在厅里,大吃一惊,我见她之前,你给她解释一下吧。让这样好的女人误解总让我痛苦。”
“是的,罗切斯特夫人,”他说,“年青的罗切斯特夫人——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少女新娘。”
艰难险阻,我毫不畏惧,种种凶兆,我敢于蔑视。
光焰焰横空出世,
我笑他这么说话。“我不是天使,”我断言,“就是到死也不会是。我是我自己。罗切斯特先生,你不该在我身上指望或强求天上才有的东西。你不会得到的,就像我无法从你那儿得到一样,而且我是一点也不指望的。”
“在短期内,你也许会同现在一样——很短的时期,随后你会冷静下来,你会反复无常,又会严厉起来,而我得费尽心机,使你高兴,不过等你完全同我习惯了,你也许又会喜欢我——我说呀喜欢我,而不是爱我。我猜想六个月后、或者更短一些,你的爱情就会化为泡影,在由男人撰写的书中,我注意到,那是一个丈夫的热情所能保持的最长时期。不过毕竟作为朋友和伙伴,我希望决不要太讨我亲爱主人的嫌。”
从燃烧着的心窝,
仍照耀着灰暗苦难的云雾。
“真的,我会的,先生。我已作好请求的准备。”
“在那儿呢,”她指了指她刚离开的房间。我走进那里,原来他就站在里面。
“说吧,简。不过但愿这不只是打听——也许打听一个秘密,而是希望得到我的一半家产。”
“他同我说了同样的话,”我回答。
我的心上人用永不变心的一吻,
“那永远不会,先生,听起来不大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人类永远不能享受绝对幸福。我并不是生来与我的同类有不同的命运。只有在童话里,在白日梦里,才会想象这样的命运降临到我头上。”
“你能宽恕他这种自私的想法,给他一个吻,表示原谅与和解吗?”
“我告诉过她了不行,我不要小丫头——我只要你。”
“阿黛勒,瞧那边的田野,”这会儿我们已经出了桑菲尔德大门,沿着通往米尔科特平坦的道路,平稳而轻快地行驶着,暴风雨已经把尘土洗涤干净,路两旁低矮的树篱和挺拔的大树,雨后吐翠,分外新鲜。
“不,我宁可免了。”
傍晚时他按时把我叫了去。我早已准备了事儿让他干,因为我决不想整个晚上跟他这么促膝谈心。我记得他的嗓子很漂亮,还知道他喜欢唱歌——好歌手一般都这样。我自己不会唱歌,而且按他那种苛刻的标准,我也不懂音乐。但我喜欢听出色的表演。黄昏薄暮的浪漫时刻,刚把星光闪烁的蓝色旗帜降到窗格上,我便立起身来,打开钢琴,求他一定得给我唱个歌。他说我是个捉摸不透的女巫,他还是其他时候唱好,但我口口声声说没有比现在更合适了。
别人在场的时候,我照例显得恭敬文雅,其他举动都没有必要。只有在晚上交谈时,才那么冲撞他,折磨他。他仍然那么钟一敲七点便准时把我叫去,不过在他跟前时,他不再满嘴“亲爱的”、“恶毒的精灵”、“宝贝儿”那样的甜蜜称呼了。用在我身上最好的字眼是“令人恼火的木偶”、“小妖精”、“小傻瓜”等等。如今我得到的不是抚慰,而是鬼脸;不是紧紧握手,而是拧一下胳膊;不是吻一下脸颊,而是使劲拉拉耳朵。这倒不错。眼下我确实更喜欢这种粗野的宠爱,而不喜欢什么温柔的表露。我发现费尔法克斯太太也赞成,而且已不再为我担忧了,因此我确信自己做得很对。与此同时,罗切斯特先生却口口声声说我把他折磨得皮包骨头了,并威胁在即将到来的某个时期,对我现在的行为狠狠报复。他的恫吓,我暗自觉得好笑。“现在我可以让你受到合乎情理的约束,”我思忖道,“我并不怀疑今后还能这么做,要是一种办法失效了,那就得另外再想出一种来。”
“你有一个奇怪而工于心计的头脑,罗切斯特先生。恐怕你在某些方面的人生准则有违常理。”
“是的,”他回答,“完全‘sans mademoiselle,’因为我要带小姐到月亮上去,我要在火山顶上一个白色的山谷中找个山洞,小姐要同我住在那里,只同我一个人。”
“可是那与小姐有什么关系呢?我才不在乎精灵呢,你不是说过你要带到月亮去的是小姐吗——?”
然而,我的担子毕竟并不轻松,我总是情愿讨他喜欢而不是捉弄他。我的未婚夫正成为我的整个世界,不仅是整个世界,而且几乎成了我进入天堂的希望。他把我和一切宗教观念隔开,犹如日蚀把人类和太阳隔开一样。在那些日子里,我把上帝的造物当作了偶像,并因为他,而看不见上帝了。
“你的意思是瘦小而无足轻重吧。你在做梦呢,先生——不然就是有意取笑。看在老天面上,别挖苦人了!”
“为什么?难道我是个妖怪?”我说,“难道罗切斯特先生不可能真心爱我?”
“我从来没有同你一起吃过饭,先生。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现在要这样做,直等到.”
“我现在爱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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